謝爾蓋·裡奧尼德推開門,走廊裡的日光燈管一明一滅,像個不停咳嗽的病人,不斷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音。他不知道在過去的幾個小時裡自己到底做了什麽,他的腦子裡亂成一片,紛至遝來的怪誕幻想,就像被粗暴塞進信箱裡的廣告郵件,他感到自己的腦袋簡直快要爆炸了。裡奧尼德迫切地希望能夠回到自己溫暖的家裡,坐在沙發裡舒舒服服喝上一杯。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裡顯得有些急促,但是他發現無論他走上多久,走廊裡的日光燈管依然在苟延殘喘地叫著,永遠都看不到盡頭那扇綠色的大門。慢慢地,他聽見了奇怪的嗚咽聲,由遠而近,他停下來回頭,卻發現身後漆黑一片,他開始向前跑,但是嗚咽聲越來越大,幾乎要貼著他…… 裡奧尼德猛地睜開眼睛,他感到自己全身都濕透了。克羅地亞人大口大口地呼吸著,試圖安撫住自己幾乎要躍出胸膛的心臟,花了那麽好幾分鍾,他做到了。
“你又做噩夢了?”迪米特裡·波切夫坐在地攤上,昏暗的油燈在低矮的茶幾上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音,就像裡奧尼德夢裡的那些日光燈管。波切夫把自己的臉隱藏在黑暗之中,裡奧尼德無法看清他的表情。
這是距離邊境最近的一個安全屋——曾經屬於一個穆斯林牧民。因為遍及整個南斯拉夫的I.R.系統和酒店安全信息網絡,一路上波切夫幾乎把他在南斯拉夫境內的所有安全屋都暴露了,這真是糟糕透頂,隨著越來越嚴格的戶籍管理制度實施,空房子在南斯拉夫越來越奢侈。
能夠從1980的那場大清洗中存活下來,迪米特裡的確算得上是一位高手,這個行當是達爾文主義的世界,只有強者才能活下來,蠢貨和笨蛋用不了多久就會被淘汰,聰明人被比他們更聰明的家夥乾掉。
迪米特裡的訣竅是耐心、耐心和耐心,他在南斯拉夫幹了25年。加入了南共,工作認真仔細,為人積極向上,和同事的關系也很好,每年都會得到嘉獎。就是這樣一個人,誰會想到他是一個間諜呢?25年的耐心等待讓他得到了這個絕好的機會——將裡奧尼德和資料帶出南斯拉夫,如果無法完成,那就殺掉這個可憐蟲,帶走資料。
“這次又是什麽?”波切夫這麽問道。
“無盡的走廊,還有……感染者之歌。”克羅地亞人的語氣中仍然透露出驚懼,他把自己的臉埋在手掌中,艱難地向波切夫描述著剛才夢見的一切,以及曾經經歷過的東西。
“……我們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目睹那些被注射了病毒的家夥從人變成怪物……他們互相撕咬、沒有任何感覺,肉體的損傷無法阻止進食的欲望……”
“……他們把人丟進裝滿怪物的房間裡……一個孕婦幾乎被撕成兩半……幾十個小時之後那具殘缺的屍體重新站起來,加入進食者的行列……”
“我的腦子裡不停地響著那首感染者之歌,他們會來殺了我,迪米特裡,相信我……”
波切夫非常無奈地發現,這位博士的腦子非常混亂,他的理智幾乎快要崩潰了。但特工先生非常理解這位博士,能在在那種環境下安心工作,並且毫無動搖,除了變態和那些千篇一律仿佛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軍隊研究員”之外,波切夫想象不出來還有誰能接受那種事——裡奧尼德博士的反應實在是太正常了。
一個好消息是今晚,他們就會進入“西方的自由世界”——再也不用懼怕這個恐怖的國家了,再也沒有冷酷的警衛、隨時可能闖入你家的“綠肩章”們——南斯拉夫內務部特工,
這簡直太棒了。 一想到即將投入“自由世界”的懷抱,裡奧尼德恢復了理智,他站起來,似乎全身上下都輕了幾公斤似的。他張張嘴,發出一陣咕嚕聲,然後才用一種極度壓抑著興奮的語氣說道:“我們就要成功了?我們就要自由了?我的上帝,我簡直不敢相信,去他媽的‘這不科學’去他媽的‘這不科學’……我的上帝,我的上帝,我的上帝……”
波切夫冷漠地看著這位生物學博士,他像個得到新玩具的小孩一樣狂喜,嘴裡不斷發出咒罵,詛咒著自己的祖國,詛咒政府、詛咒這裡的一切,最後他用自己的母語——克羅地亞語而不是塞爾維亞語大聲地喊出一句“操操操操”作為結束。
裡奧尼德走進另一個房間,用水缸裡剩下的水洗了一個澡,他的腦子裡充滿了對未來的各種美好期望,迪米特裡答應他,到了西方之後會滿足他的所有願望。他會有一個新的家庭,一座三層樓的別墅,一輛雪福來汽車——真正的汽車而不是紅旗汽車廠弄出來的電動玩具。他一定要取個金色頭髮的女人,她要有完美的身材,嫵媚多姿,還得有一手好廚藝……美好的生活就在眼前,觸手可及,至於被拋棄在普列夫利亞的那個女人早已經從他的腦子裡消失了。
裡奧尼德越想越興奮,這似乎衝淡了噩夢帶來的恐懼。他迫不及待地希望這趟旅行趕快結束,以便能夠感受到“自由世界”的美妙之處。
克羅地亞人穿上髒衣服,走回剛才的房間,裸露在外的身體像一隻乾癟的橘子,皮膚下青色的血管和細細的骨骼讓他看上去更像一個發育不全的侏儒。
迪米特裡正在看一個PDA,上面插著一個小小的U盤——這在南斯拉夫以外的世界非常少見,這個世界上絕大多數人還在使用磁盤和光盤作為信息存儲工具。
“你在幹什麽?迪米特裡,你……”裡奧尼德的臉沉了下來,他認出了那隻U盤——裡面儲存了他從研究所裡偷出來資料,T的實驗數據、一些B.O.W.的詳盡資料……這是他投向“自由”的最重要籌碼。
“迪米特裡,你怎麽能……”裡奧尼德一下子慌了起來,他語無倫次地喊了出來,迪米特裡一路上都在向他要這個重要的U盤,而他卻堅持自己保存,因為他知道這件東西能夠保住他的性命,但是現在……
“為什麽不能呢?”一個慵懶的聲音在裡奧尼德身後響起,他猛地回過頭,看到一個黑色短發,穿著紅色旗袍和高跟鞋的亞裔女人靠在牆上,她的身材幾乎能夠滿足裡奧尼德的一切幻想,性感的嘴唇仿佛可以輕易勾起雄性的本能……然而這都不是重點,重點在於這個女人手中握著一隻手槍。生物學博士並不能分辨那支槍的型號,但他知道他正處於巨大的危險之中。
裡奧尼德又喊了幾句,那位將要把他帶出南斯拉夫的特工先生毫無反應,波切夫仍在看著手中的PDA,房間裡陷入了令人難受的沉默。
又過了那麽一會,也許是一分鍾——裡奧尼德覺得比一年還要長。波切夫抬起頭,對裡奧尼德身後的女人點點頭。博士聽見了子彈穿過消聲器的聲音,他倒在地上,血液從背部湧出來,他的身體在地板上抽搐著。那個女人走上來,她擁有一張美豔的臉龐,比許多電影明星還要漂亮。
艾達朝瀕死的克羅地亞人笑了笑,“歡迎來到自由世界。”她無聲地說道,然後第二次扣下扳機,一顆9mm的子彈鑽進裡奧尼德的太陽穴。
“那麽……”艾達在迪米特裡對面的位置扇坐下來,那裡原本屬於裡奧尼德,他的屍體正孤單地躺在地上,逐漸失去溫度,帶著對未來虛幻的想象被這個世界遺忘——也許那位被他留在普列夫利亞的妻子會想起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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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人小心地幫艾莉絲系好餐巾, 然後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他端起杯子喝了口酒,笑眯眯地看著小姑娘把盤子裡的菠菜撥到一旁。薩林格家發生的煤氣爆炸讓這個可憐的小姑娘失去了祖父母,而她的父親也在德國與FBI失去了聯系,但鬼人相信他有足夠的時間讓艾莉絲忘掉這些不愉快的事。他寵溺地揉了揉艾莉絲的腦袋,然後放下杯子,打算開始吃自己的牛排,但就在他把杯子放在桌子上的那一瞬間,熟悉的劇痛又一次襲來,金色的酒液在白色的桌布上蔓延了開來。
鬼人緊緊地抓著桌布,咬著牙,全身都在顫抖著。坐在一邊的卡魯夫站起來,他從口袋中掏出一次性注射器扎在鬼人的脖子上,納米抑製劑又一次起到了作用,頭痛像潮水一樣退去,鬼人虛弱地靠在椅子上,短短幾分鍾全身就已經濕透了。
艾莉絲好奇地看著鬼人,她不明白剛剛到底發生了什麽,她只知道“哈利叔叔生病”了。小姑娘跳下椅子,抓起鬼人的手,輕輕地問道:“你怎麽樣?”
“我很好。”鬼人的大拇指在艾莉絲的手背摸著,就像在對待一件珍寶,每次看到艾莉絲他就像看到自己的兒子——他此刻正在另一個平行位面。
休息了一會,鬼人放開手,他深呼吸一口,使自己看上去好了些,“坐回你的位置上去吃完盤子裡的東西……包括哪些菠菜。”
艾莉絲的臉嘟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