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尤東南,隨州黃遠郡的一戶人家院前,偌大的一顆老榕樹在徐徐河風吹動下身姿搖曳,斑駁光影在屋頂的青瓦之上律動。夏蟬鳴叫,豔陽相照,這顆參天古樹之下有一對爺孫,老人用茶蓋輕輕撫茶,正要入嘴,一旁正值豆蔻年華的孫女卻是放下了手中的西瓜,連連搖著爺爺的那張藤搖椅。
“爺爺您別急著喝呀!您倒是先說最後他怎麽樣了?”
頭髮花白的老人佯瞪一眼已經初長成的孫女,而後目光又柔和下來,閉上眼睛說道:
“後來呀,後來那個人就那麽立在定邊城的牆頭,望了望遠方無邊無際的金馬南沙漠,身旁一柄漆黑古劍凌空懸停,微微顫鳴,這是最後見到他的人所記著的唯一記憶了,再後來,無論是江湖也好,是廟堂也罷,無人再見尤中玉。”
少女像是仍不甘心,還是一股腦地問著爺爺關於他的事,老人卻有些不耐煩了,一臉怒色,擺了擺手,呵斥孫女離開。
待到少女進了屋,白發老人卻又緩緩睜開了眼睛,微風拂過,他的眼睛已經有些渾濁,那個人的事,無論對人提到過多少次他也還是心潮澎湃啊!
有很多人都議論過尤中玉的事情,有些比老人說得要精彩得多,可他卻是惡狠狠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憤憤然說道:
“都懂個屁啊?你們,不過是道聽途說!”
——大尤西北邊陲的馳州,地處內陸,常年有風無雨,草疏苗稀,成為了大尤人心中的荒涼處所。
一月十一,原本是更應該少雨的冬季,天空卻沒來由地陰雲密布,從天色暗沉到雨水落下,不過個把時辰,雨勢並不大,但一看就是綿綿難消,原本無聲地西北大地遍地是雨水滴落之聲,這片貧瘠的土地,在默默地作著訣別。
那是一條長長的、望不到盡頭的難民隊伍,人們眼中黯淡無光,便是那女子漏出了雪白肩膀,也不去整理衣衫。本就蓬頭垢面,雨水落下,趕路之時濺起一身泥濘,就更顯狼狽。
人群中,有一個推著運糧車隨人流而動的年輕男子,那車上躺的,卻並不是糧食,而是一個人,可被雨水影響的視線中,車上躺的人已經很難分辨其男女。
尤中玉就這麽推著糧車上的人緩緩向前,同這漫長的逃難隊伍一塊兒,往南邊去。他抬頭望著這下起雨來的雲天,卻是又閉上了眼,那被打濕的臉龐,也不知是雨水多一點,還是淚水多一點?
“天下再廣大,大不過生養自己的定邊。屠刀再鋒利,硬不過赴死英魂的骨頭!”
年關將至,大尤北境強敵金馬,四十萬大軍兵臨定邊!
自先帝宋勉起,大尤已經三十多年未有外戰,而作為西北門戶的定邊,除了大尤建國初期就修建了的飛沙關之外,這些年再沒得到朝廷半分支持,於是乎,即便定邊城,從太守到將士,再到百姓,全部都勠力同心,奮勇抵抗,定邊城,還是在金馬攻城的第十五日告破了。
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定邊太守南河之自戰事爆發第二日就向州牧魏漢光緊急求援,之後那書信一連遞出十余封,已是極力描寫敵軍之凶殘,戰況之緊急,可卻是如同一顆小石子落入了無邊的鳳尾湖,毫無反響,就連波瀾也不可見。
尤中玉雙手死死握住推車,悲憤交加,腦海中盡是金馬攻城第一天的時候:
元德十二年一月十一,那座鮮有人至的小城,關上門自己熱鬧起來。定邊是西北邊城,缺老天爺的賞飯吃,
莊稼難種,貿易難通,窮得叮當響。 只是如此一個窮得沒眼看的小城,竟就這麽把年貨都掛在門外,難道不擔心有人偷了去?自然不用擔心!定邊城刨去五萬將士,百姓攏共八萬人,一天出個五回門,就能有兩回見著熟人,知根知底的,放心的很。當然,要真說有誰會來偷肉吃,恐怕就只有那個賊頭賊腦的壞小子尤中玉了!
說是賊頭賊腦,但其實定邊心儀他的女子也不少。
想來也奇怪,生得一雙俊俏丹鳳,形貌不俗,身材勻稱,是個英俊瀟灑的帥哥,一副天生好皮囊,人,卻是個下流胚子。今兒個窺視王寡婦洗澡,明兒個又偷來李大姐的肚兜。人其實倒也不壞,就是一天到晚沒正行。
不過,這小子在民風淳樸的定邊倒也真是混得開,打小就是孩子王,帶著到處乾壞事,卻也幫了不少人的忙,挖挖田,推推車,因此定邊人都喜歡罵他幾句,卻沒有誰真的恨他、怨他。
而整個定邊能讓尤中玉真正停下折騰的人就兩個,一位是定邊太守南河之,一位是定邊柳財主家的小女兒柳婧姝,一個是因為害怕,一個是因為喜歡。
嫻靜的午後,那定邊東城一戶大戶人家,此家的宅子乃是定邊最大,門口牌匾上,“柳府”兩個大字閃閃發光。小雪飄飄之下,柳府大門緩緩打開,那門庭之下,走出一位畫中美人,正是十七八歲的大好年華,一舉一動得體有禮,尤其那一雙天生笑眼,溫柔萬千、秋水明眸。
這妙齡少女正是財主柳正的小女兒,柳婧姝。
柳正早年本是個屠戶,為人算是老實誠懇,從不缺斤少兩,攢下了些家業,後來跟著在隨州的親戚在大尤各地倒賣馳州獨有的衣料,也是勤勞吃苦,慢慢的,變成了如今定邊頭一號的富商,即便是放眼整個馳州,也是個大商賈。
柳正的夫人早逝,留下兩個女兒,大女兒柳清兒,和小女兒不同,那柳清兒從小愛舞刀弄槍,自幼習武,十七歲時扭著鬧著要參軍,柳正拗不過,便隨她去了,誰知這柳清兒竟還在軍中平步青雲了!
本也是個面容精致的女孩,可多年練武,卻多了一份獨有的英姿颯爽,當初才進軍營,嘲諷無數,這細胳膊娘們兒能提得動刀?直到有幾個刺頭找她打了一架,軍營立即噤聲,這娘們,下手是真狠啊!如今已是坐上了都統位置,算是南河之兵營中的二把手了。
再有小女兒,這柳婧姝,卻是從小就讀書識字,禮儀得體,教書先生也說她聰明睿智,才不下男子。只是這乖乖的小女兒,也有令柳正煩心的時候,不知為什麽,這小女兒竟是一得空就愛去找那個叫尤中玉的渾小子,那小子帥是帥,也有些墨水和身手,但那下流樣子,我這柳正老屠夫都比他不得,有啥好的?
柳婧姝走出府來,卻是在柳府的大牆上切出一張紅紙告示,而後轉身對著湊熱鬧的人群先施一禮,而後說道:“定邊的各位鄉親,靜姝和姐姐自幼以來,承蒙各位關照,長輩都對我們疼愛有加,柳家的生意也是多虧了大家的照顧,現如今快到過年的時候了,家父備了些薄禮,望各位不嫌。自今日起,柳家每日準備兩百斤香腸臘肉,鄉親們一家可領兩斤,連發十日!”
那人群中竟是響起一片叫好聲。
“瞧見沒?這就是人家柳老爺的氣度!”
“看看,人家能掙錢是有原因的,柳老爺啊,不似那些奸商!”
“多謝多謝啊!哎呀,這柳家丫頭我從小看到大,是越來越漂亮了啊!好好好!柳家生意興隆啊!”
“嘿嘿!敢問柳小姐,明日是你府上陸管家發肉啊,還是你柳小姐親自發肉啊?”
這一聲音,就有些莫名其妙了,人家愛怎麽發就怎麽發,你領就行了,管這麽多?現場突然安靜,紛紛轉頭看向聲音來源處:穿著一身粗布衣裳,頭髮用小冠束成馬尾,一雙丹鳳眯一隻睜一隻,滿臉的戲謔。
嘿!這不是尤中玉那個臭小子嗎?柳婧姝看著這個年輕人,也有點無奈,只是反問道:“尤中玉,你說說,那陸管家發和我發,有什麽區別?”
“呵!陸管家發,我可懶得早起來搶肉吃,不要也罷,若是你柳小姐親自來發,我尤中玉今晚便帶著枕被來,就在你柳家門前住下了,明日五更雞一叫,我便領了你柳小姐發的第一塊肉!”
現場一陣噓聲,笑罵著尤中玉的不要臉。那柳婧姝卻是走下台階來,行至尤中玉的面前。
好啊,我發,我明天一早就發,你尤中玉可一定要在門前等著我喲!”
“好,如此一來....”
“別急,我還沒說完呢!我給你發肉,別人兩斤,我給你發十斤!好吧?讓你做個飽死鬼!我要告訴我爹當初他那個寶貝水缸是你砸壞的!還有,昨個兒你偷看陳大嫂洗澡的事,我也告訴那陳大哥去!”
“別別別啊!柳小姐,柳姑奶奶!你別說啊,就陳大哥那大體格子,還不一拳把我砸到牆上去摳都摳不下來?”尤中玉一臉苦相。
柳婧姝卻是噗嗤一笑:“好啦好啦,不逗你了!看你那慫樣,練武還是不敢跟人家動手吧?不告發你,你這麽多罪狀,被鄉親們打死了,我將來取笑誰去?不過你也真是的,天天乾那些事,陳大嫂四十歲的人了,你也....”
柳婧姝越說越氣,兩個腮幫子顧得高高的,羞怯的她其實還有話沒說出口:真想看?真想看等我嫁給你, 難道還有不讓你看的道理?越是想到這,柳婧姝的臉卻是紅了起來。
對面那個定邊出了名的小色痞,看著一臉羞紅的女子,已是醉成癡兒像,就差流口水了!
正是兩個年輕人都陷入自己的小九九之時,卻是有一陣響亮的腳步聲傳來!眾人回頭一看,有一大隊人馬正從街上匆匆趕過,領頭的,是定邊巡防小統領,康元。
大家多少都有些困惑與緊張,定邊軍紀嚴明,從不做從鬧市中穿行而過的事情,怎麽今日竟然如此著急?甚至連撞倒了人也沒有反應?尤中玉和柳婧姝都意識到了事情不大對勁,後者直接開口問道:“康統領,發生什麽事了?看這樣子,莫非是要去飛沙關?”
康元臉色沉沉:“柳小姐說對了。”而後他看向人群,高聲道:“康元不瞞各位,南大人接到飛沙關急報,金馬已經開始攻打飛沙關,具體有多少人,我還不得而知,先行一步,各位鄉親自己警惕一些!”說完帶人向飛沙關急行而去。
尤中玉和柳婧姝相視對望,顯然都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大尤很多年未有戰事,柳婧姝不用說,才是個剛剛長成的女子,就是尤中玉,也不過剛剛及冠而已,所知道的戰事,都是南河之上課時教的兵法,何時真正經歷過?
可也正因為如此,戰爭靠近時,他們才更有一股緊張感,不等柳婧姝開口,尤中玉已是立即轉身追向康元。柳婧姝站在原地,望著他遠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沒關系的吧,南大人說定邊五萬守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