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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劍定邊》第13章 朝野與皇宮
  定邊被破的事情在整個大尤炸開了鍋,謾罵聲鋪天蓋地而來,矛頭,無一不是對準了那橫刀自盡的定邊太守南河之。

  “大尤文風流?大尤狗風流!”

  “還以為有多大的本事,十幾天就給人家破了城?老子在城頭上栓隻豬都比他能守!這下好了,金馬蠻子被放進來了!”

  “依我看,他莫不然是收了金馬蠻子的好處,現在享榮華富貴去了?啥?自殺死了?那....那就是心虛自殺的!”

  這般一邊倒的言論之下,無人去過問有沒有援軍,無人過問定邊有沒有將士活下來,無人過問那些逃難的百姓如今怎樣。

  中鼎城一處巨大宅府,門匾上的“屈”字鑲金嵌玉,好不華貴。這便是大尤宰相屈祿成的相府。今日相府政壇大佬雲集,凡是三品以上的中央官員,都共聚一堂,要商量對於金馬的對策,以及,給南河之追一個怎樣的諡號。此等大事,本應放到朝堂上讓文武百官共商,可卻荒唐的被擺到了相府的台面上,還是說,眾人覺得此處,才是真正的朝廷?

  待客廳中坐滿了人,無一不是腳抖一抖,大尤便震一震的通天人物。像是京畿衛軍都統韓尚居、六部尚書,以及遷州、文州、河州三州州牧,總之是十分之七八的中樞重臣,都到場了。在這種情況下,那位主人卻是遲遲不到,若不知道他是誰的人,看到這麽多當大官的人被他冷落,怕是要暗罵一句不知好歹了。

  待到眾人坐定許久,茶水都換了兩三輪,那廳正後台才慢慢走出個人,黃須蒼髯,紫金長袍,令人矚目的是,這人左右兩隻手各缺一根手指,攏共只有八指,春光滿面,風光無限,正是坐擁宋家江山的大尤宰相屈祿成。

  眾人紛紛起身行禮,屈祿成一一回禮,一套客氣寒暄的流程過後,屈祿成招呼著各自坐下。

  “今日找各位前來所為何事想必各位大人已經猜到了,定邊城破,老夫尤為震驚,如今金馬大軍南侵,我等應商量出個好對策才是。”

  一時間熱鬧非凡,如同集市。只不過對於如何抵禦金馬一事,這些人大都只是講個套話,諸如“馳州不可棄”、“一定要提高警備”、“不可再失一城”,卻無人敢提出具體的辦法,只是一味地觀察那位宰相大人的臉色,想著下次來訪相府,該帶件什麽像樣的禮物。

  唯有那京畿衛軍都統韓尚居、戶部尚書陳元平一言不發,只是坐在位子上靜聽眾言。

  “以我所得到之消息,金馬在攻打定邊之後並未繼續南下,而是龜縮了起來,我看,他努達爾未必有膽子放開手腳打一場。”一直沉默的韓尚居竟是忽地開了口,作為在場唯一的武將,他一開口,全場便安靜下來。

  “韓統領是武將,想必對於戰事的獨到想法,比我們這些只會耍耍嘴皮子功夫的文人要厲害得多,不然您就說說自己的看法?”屈祿成笑眯著眼。

  那韓尚居拱拱手:“獨到算不得,在下唯有拋磚引玉而已。依我之見,馳州最好自然是不丟,但是原本飛沙關是有天險可守,只是南河之用兵無方,馳州二十五萬大軍被人家打得落花流水,眼下金馬已然叩關而入,如若我們揮師北上,在馳州腹地的平地作戰,必定是不如那擅長騎馬的金馬蠻子,依我看,先不管馳州如何,反正金馬那邊也還沒有下一步動作。我們不如依靠擋沙山和玉水山,構建一道長長的防線,先保住中原和江南,確保無虞後,過個十年八年,再想著把馳州收回來的事。

”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這是明擺了要把偌大一個馳州白送人家啊!這般言論,自然是荒唐說法,實際上,若是正式早朝,這是要腦袋落地的話!正是眾人要反駁之時,屈祿成卻是突然發話:“嗯!不錯!還是韓統領有見地,構築一道兩關防線,確實是個辦法,如此一來,既把戰場拉到了我們這邊,又可以依靠擋沙山和玉水山最大程度地減小傷亡。”

  在場眾人,都是水深官場中的老泥鰍,沒有誰的腦瓜子是生鏽的,要是說韓尚居不是在替屈祿成說話,恐怕只有黃發的孩童才信。這屈祿成究竟打的什麽算盤,眾人並沒有深想,從古至今,這般膽小的高位者難道還少了麽?他屈祿成如今是實打實的“皇帝”,他要放掉馳州,那就放好了。

  於是乎,接下來就順理成章的到了給南河之追加諡號一事,這件事倒是一邊倒,惡諡!這般無能的庸才,必須是惡諡!這下可就五花八門了,什麽樣的惡諡都粉墨登場了,可笑的是,最終,竟是這個真正害死南河之的屈祿成出來說了一句:“好歹也為國捐軀了,別一股腦把他整個否認了,我看他這所謂的大尤文風流倒不是多壞的人,只是名與實爽罷了,給個“謬”再合適不過了,文繆!”

  最令人發笑的是,那些個曾經日日夜夜守在南河之門前等著拜訪他的達官顯貴們,竟然還有些怒意難消,覺得給這樣一個諡號是便宜了他南河之,好似他們真與這個已經當了十幾年“農田太守”、無人叩門的文風流有什麽不可化解的大仇。

  就這樣,“文繆”這一惡諡拍板定案,那個至死之前還想著讓學生保住大尤的南河之不會知道,朝廷竟然給了他一個惡諡,但也許,他就算知道,也不一定在意?

  ——宮中愈發冷清,鳳棲宮也是如此,這讓原本就寂寞難耐的皇后楚水蘭更加難過了,她知道現在,那個叫做宋啟的男人,她名義上的丈夫,已是一隻籠中雀了,然而她自己,又何嘗不是做了十幾年的籠中雀呢?只不過,宋啟的牢籠是屈祿成硬給他塞進去的,而她楚水蘭的這隻鳥籠,是那宋啟無意間鑄成的。

  這萬千人都想瞧上一瞧的皇宮,真有這麽好嗎?好到,連天都是方的!

  劉錦菡匆匆地來到這鳳棲宮,手中帶了一籠禦膳房特製的北玉江蝦湯包,遠遠地就叫著楚水蘭的名字。說來奇怪,這大尤天子僅僅有兩個女人,二人卻是從不相爭,或許是因為一個不想爭,一個沒必要爭?

  “今日太陽從西邊出來了不成?你可是不大笑的,竟還有這份雅致給我送包子來?”楚水蘭看著從未如此高興的劉錦菡,也不自覺地嘴角上揚。

  “倒也沒什麽,只是宮中人越來越少了,我就高興!”

  “你倒是與我天壤之別,我偏愛宮中熱鬧些。”

  “我來了,你不就熱鬧了嗎?”劉錦菡眼巴巴看著楚水蘭,若是白靈在場,恐怕要以為這劉貴妃是中了邪。

  楚水蘭牽著劉錦菡的手坐下,只是撫摸著她的頭,淚水就奪眶而出。

  “這許多年來,真是苦了你。”

  “只要是為了他,再如何也值得。”

  “可那屈祿成是個....”

  “不說他,我惡心。”劉錦菡仍是不願意提到屈祿成,楚水蘭也閉口不再提。

  “別說我了,你這麽多年獨守空房,難道就不難過?”

  “難過?不是難過,只是覺得恍惚。”楚水蘭目光一滯,一切恍如隔世。

  “你說說這世間女子誰不是命比紙薄?尤其將相門女,最是愛而不得!我倒希望從不曾來這世上走一遭!我常想,為何我爹已經有兩個兒子,還非要在四十多歲的時候再生個我?”

  劉錦菡當然知曉楚水蘭的家世。

  楚水蘭的父親,正是那大尤三朝元老,為國家奮戰數十年的老將軍,楚重!

  楚重原本子嗣有三,長子楚福秋現任關州判司,倒也算是關州的二把手,是個極有風度的文人,作一篇《胡琴》也是上乘七絕。

  他這二兒子就頗為傳奇了,是當年盛極一時的戶部尚書,楚軍山。老宰相李政還在相位之時,他便與屈祿成號稱左右副相,天下人只知道,將來這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宰相之位,必定是這二人其中一位。

  而更令人矚目的是,當年那場轟動朝野上下的屈楚爭端,便是由他二人領銜了。鬥爭長達三年之久,殃及人數之多,覆蓋朝廷內外,甚至連當時甚為得寵的文風流南河之也陷入其中。蹊蹺的是,當這場宰相爭端以楚軍山的失敗而告終時,這位曾經撼動大尤風雲的大人物卻是離奇死掉了,並且是飲鴆而死,有人說是他受不了失敗的打擊服毒自盡,也有人說是屈祿成心狠手辣,對他趕盡殺絕了,然而事實究竟如何,卻是不得而知了。

  只是沒人知道,那位位高權重、大尤支柱的老將軍楚重為何不去深究此事, 也不替愛子找屈祿成要說法,只是埋了人,草草了事。

  小女兒自然是這楚水蘭,老來得女,楚重卻並不見得多麽疼愛這個楚楚動人的小女兒,自小就極少見面,即便見著了,楚重也多是板著一副肅穆面孔,待楚水蘭如男子般苛刻。

  直至楚水蘭有了心儀之人,一心想嫁給隨州裡司的公子,這楚重竟也是不管不問,可不曾想到當年的沈太后為了跟楚重攀個親家,好為宋啟的帝王之位鋪條平路,親自找上門來,二人一談,楚重便是二話不說,就要這女兒做那母儀天下的鳳鳥。

  任憑她楚水蘭一哭二鬧三上吊。

  “世間女子命理再賤,也得有女才有男不是?”劉錦菡的笑容相當動人。

  “我這一輩子都沒能成為自己,只是聽我爹的話而活著,事到如今,竟然是不想出宮去了,好似這銅牆鐵壁的鳳棲宮真是我的家鄉一般,指不定過不了多久,就是我的墳塚,上面寫著:悲女楚水蘭之墓,無龍子,無龍女,無丈夫。”

  說完,不等回應,楚水蘭竟是苦笑起來,而後敞開了笑,隨後是望著那方方正正的天,仰頭大笑。劉錦菡沒有說話,只是在一旁看著。

  就這樣過了半個時辰,等她劉錦菡要起身走人,卻又回過頭來,對著那個平日優雅現在卻有些瘋癲的女人,柔聲說道:

  “對了,這包子,是他特地叫人做的,隻給你吃,他說了,我是妾,你是妻。”

  楚水蘭不再大笑,也不說話,只是發著呆,好像這話並未觸動心靈,又好像掀起了巨大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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