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河之回到定邊之後就沒有休息過,他在定邊城牆之上踱步,四處打量,定邊不比飛沙關,並沒有雲母山的險要,不過好在很久之前,南河之便帶人修築了一道東西走向的長長圍牆,這樣在定邊出現意外時,至少不會有被圍城的風險。
“沒想到當初我背著百姓的唾罵修這麽一堵牆,今天真還用上了。”南河之不是很著急,定邊目前有四萬多守軍,只要調動得當,守住定邊十天是沒有什麽壓力的,根據他的估算,至多再有三日,從馳州東北大營而來的援軍,必至定邊!
城南一處偏僻地方,有一個身姿曼妙的少女正緩緩而行。柳婧姝要去看一看尤中玉,本來只是區區幾日不見,對於她來說卻是一種煎熬,聽說這次金馬人如潮水,大尤守軍十有九死,她的心更是懸了起來。知道聽說尤中玉也平安回來了,她才略微平靜一些。
走到尤中玉門前,抬頭看看這個小小的房子,一幕幕往事浮現在柳婧姝腦海。
尤中玉被南河之收養,自然從小就住在南河之家,只是到他十一歲那年,這少年卻有了要強的心思,仍是每日去南河之那裡求學,只是不願再住在南河之家中了,而是找了城南的那座破廟住下,無論風吹雨淋,決計不肯再回南河之那裡,定邊人瞧見這樣的尤中玉,不但不覺得他蠢,反而覺得他有定邊人的意氣在,是個好兒郎!
只是別人見得他這樣,柳婧姝可見不得,便去哭著求著自己的財主老爹給尤中玉那小子建坐房子,不求多好多大,遮風擋雨就行,那柳正卻是堅決不同意:“你爹我好不容易攢下些家當,你以為我是什麽大善人啊?白給那個渾小子修座房子?”
柳婧姝卻是仍不罷休,竟然絕食來威脅柳正,一連兩日滴水未進,粒米不吃,從小女兒就是乖乖女,什麽時候見過她這副模樣?柳正是又氣又怕,連忙找人修了這座房子。一開始尤中玉還是不願接受,柳婧姝告訴他就當是借了錢給尤中玉,將來要還的,後者這才住了進去。
柳婧姝嘴角微微上揚,竟是甜蜜地笑了起來。女子往往比男子成熟更早,尤其在情愛一事上,尤中玉覺得自己是挺愛見著柳婧姝的,可不知道這種情感為何物,然而柳婧姝卻是實實在在地知道,自己喜歡尤中玉,很喜歡。不過,自己是什麽時候喜歡上尤中玉的呢?
她可想不明白,男歡女愛這一凡塵事,有誰說得清楚呢?世間男女,能夠一見鍾情的,要麽是見色起意,要麽,是經歷了值得以身相許的大事,可又有多少一見鍾情呢?更多的,是長遠相伴的日久生情,更何況,是她柳婧姝和尤中玉這般的青梅竹馬呢?
推門而入,昏暗的屋子,簡單的陳設,堪堪睡下一個人的床上,那個男人,就這麽孤零零地坐在那裡,沒有光亮,看不清他的臉,他將頭低著,一言不發,只有當柳婧姝靠近他,才能聽到他極小聲地啜泣。柳婧姝不知該如何安慰,只是默默坐在他身邊,等著他開口,似乎是見到了她,尤中玉的情緒再難自抑,淚水噴湧而出。
“毛子和北哥都死了!....毛子中了一身的箭,北哥....北哥腦袋被人家砍了,咕嚕嚕滾在地上,瞪大了眼睛,就這麽看著我!”柳婧姝輕輕撫著尤中玉的頭,也不嫌棄他滿身的汙血和泥垢,一個一個名字念來,她也不禁悲從中來,這些人,她也很熟悉,有些是和藹的長輩,有的,則是一起長大的玩伴。
亡魂無數的定邊,
此夜皆是沉默。 ——令南河之沒有想到的是,即便定邊死守到了第九日,原本早該到達的援軍,仍是不見半點蹤影。饒是他,此刻也是著急忙慌起來,又是一連送出十幾封戰報、求救信,可仍然沒有回音,就是送信的快馬,也徹底不見了。數日來的拚殺,定邊傷亡慘重,雖是殺敵四萬余人,可自身,如今也只剩下堪堪兩萬,要守住定邊,無疑天方夜譚。
這世上,以少勝多的正面攻守戰爭不是沒有,以十萬勝二十萬,以二十萬搏五十萬,只要兵精將智,皆是可行,然而以兩萬戰三十余萬,勝算幾近為零!
到尤中玉見到南河之,震驚不已,自己的南叔,竟是一夜之間,頭髮全白???
金馬攻城第十日,定邊所有百姓收到一個令人難以接受的消息,定邊人,撤離!八萬人,逃難!
萬人雲集政事廳前:
“南大人,怎麽就打不過了呢?”
“南大人,難道沒有援軍嗎?”
“南小子,我馮春七十好幾了,不願去其他地方,你要是怕了,我老頭子上!”
“南大人,不能撤啊!撤了,定邊就沒了啊!”
“.....”
一聲聲怨訴,化為呢喃,再化為嗚咽,直到最後,萬人長哭!
南河之最終還是說動了人們離開定邊,“定邊城破,大尤仍在”這樣的字眼沒有能打動人們,百姓們願意離去的原因,只是那個一夜之間白發的南太守,竟是向百姓們雙膝下跪,衷腸出訴:“南河之求大家給定邊留下種子!”
定邊開始了浩浩蕩蕩的撤退大潮,於是出現了見者終生難忘之場景,北城門戰事如火如荼,血肉飛濺;南城門長隊出城,綿綿不絕。
柳家自然也是要撤退的,並且柳正準備了一支長長的車隊,不出意外,柳家會很快超過前面的難民。柳清兒不願走,當柳正拿出父親的威嚴逼迫她,按理來說平時雖然柳清兒管著父親,但在這種事情面前,總是父親的話頂天管用。可柳正沒有想到,等他坐在那柳家大堂之中一臉嚴肅地要和柳清兒論事,自己這個長女卻是連坐也不坐,而是披上盔甲,英姿颯爽站在父親面前,以定邊將領而非女兒的身份直述自己會留下,
“男兒留得,我柳清兒就留得!”,留在定邊必死,這定邊的第一財主,當看到女兒決然轉身離去的那一刻,蒼老十年。
柳婧姝也不願走了,因為尤中玉不走。柳正再怎麽說都沒用,倔強的小姑娘一定要留在尤中玉身旁,勸她離開的,卻是自己的姐姐柳清兒。
兩個女子,一個十七歲,一個二十歲,抱在一起,久久不肯撒手。
“婧姝,你何苦留在這裡呢?你留在這裡,只是徒增一條要死的性命而已。”
“姐,你就別勸我了,你知道,他不走,我不會走的。”
“你不聽姐姐的話?他尤中玉既然上了戰場,便一朝是兵,終身是兵,作為一個武者,留在此處盡力也理所應當,這才是好男兒!你一介女子,心儀他沒問題,想和他死在一起也沒問題,只是婧姝,咱爹怎麽辦呢?我不走,爹已經心如刀絞了,你再不走,將來爹黃土埋半截,誰給他送終?你知道的,娘死得早,爹就靠我們活著了!我死了,若你也要死,爹怎麽活?”
一聲聲勸告敲擊心扉,柳婧姝已是梨花帶雨!柳清兒說完,卻是立刻離開了柳家,沒有半步停留,任那無人見到的清淚在空中飛舞。柳婧姝看著姐姐的背影漸行漸遠,她明白,這一抱,是告別,是永別,世上有比自己的姐姐更好的姐姐嗎?
沒有,一定沒有!從小冷酷果斷的姐姐,有時嚇得爹都不敢說話,可唯獨對她,姐姐永遠是一臉令人心暖的溫柔笑容;柳清兒一直瞧不起被叫作色痞的尤中玉,可當她知道柳婧姝為了求父親給尤中玉蓋房子而絕食,她還是毫不猶豫地找到父親求情;柳正不允許兩個年輕人見面,柳清兒就在兩人私會被發現後給他們擦屁股;學堂有人欺負瘦弱的柳婧姝,柳清兒必定打得對方滿地找牙.
....
還有很多,這個隻對自己柔情萬分的姐姐,什麽也換不來!
撤離前夕,柳正破天荒地沒有阻止小女兒去找那個姓尤的小子。正是戰事難得的喘息之時,城牆之上,所有人都癱坐在地,大口地喘著粗氣,柳婧姝小步走上城頭,在滿地屍體和休息的士兵之中,她一眼就看到了他,一瞬間,四目相對,沉默無言。
柳婧姝看著那張滿臉血汙的年輕臉龐,沒有了戲謔,沒有了英氣,原本俊朗的年輕人甚至有一股滄桑之感,柳婧姝只是覺得,他看起來好累,似乎隨時都要睡著。沒來由的刀割心腸之感在身上蔓延,心疼,心疼至極。
城牆之上,一個女子從懷中掏出一支精心雕刻的木簪,雖是漂亮,卻和女子家世極為不符。當年有一個男孩,砍了自己門前一枝榆木枝,做成一枝木簪,覺得不好看,他便又砍一枝,還是不滿意,他總覺得,是送給她的,就一定要最好,於是他砍下了整棵榆樹。終於到女孩十三歲生日那天,一臉烏黑的男孩把木簪交到她手中,得意洋洋:
“這是定邊大俠送給定邊第一仙子的定情信物,就叫定心!”
直到柳婧姝轉身離去,尤中玉都沒能說出一句話,但他清清楚楚地聽見了那個女子的一句話:“活著,就帶著木簪來找我,死了,就帶著木簪入土,可下輩子,也一定要找到我!”
金馬攻城第十二日,定邊城民的已經撤退完畢,城中還剩下些怎麽也不願離開的老人,揮手送別家中的年輕人,他們要麽去找一個歲數的老朋友看看還在不在定邊,要麽,就搬出一張小凳子,坐在門前,看著定邊的天空,什麽也不說,只是看著那一幕幕往事,在雲屏重現。
今夜的定邊,圓月高照,定邊如同乳白銀河傾瀉,好不愜意,只是定邊剩下的所有人都知道,這是他們所剩無幾的夜晚了。那月亮高懸,定邊如同霜降,寧靜夜色之下,只有柴火燃燒的獵獵聲,和將士們睡覺的微鼾。幾日前柳婧姝來看他尤中玉時,他隨時都會睡著,今夜,卻是無眠,他不習慣沒有孔大爺的呼嚕聲;不習慣沒有隔壁劉嫂孩子的啼哭;不習慣,沒有人的定邊。尤中玉心情複雜,一方面,他很希望柳婧姝能離開定邊,保住性命,可另一方面,想到今生已是無緣再見,他便無論如何都感到遺憾。
身邊同樣沒有入睡的漢子叫作紀力,三十多歲,年輕力壯,家中有一個嬌俏可人的小媳婦和一個聽話懂事的兒子。
“紀大哥,紀大嫂他們都走了嗎?”其實尤中玉這句話是廢話,不過此情此景,他也不知道說些什麽好。
“嗯,走了,本來她不走的,我連哄帶罵,總算讓她走了。”
“走了好啊,可不能讓咱們定邊的女子受那些蠻子的欺負,定邊的孩子,也不能死。”
“她走的時候哭得可傷心,嘿嘿!咱老紀別的不行,要說挑老婆,是真有一手啊,我叫她再找個人嫁了,她也不肯,還說等把兒子拉扯大,就跳井自殺來找我,你說她蠢不蠢?”憨厚的紀力又嘖嘖嘴巴:“就是可憐我那個寶貝兒子,這麽聽話、這麽懂事,才是七八歲的年紀,就要沒爹了!將來找個後爹,最好是能待他如親生,若是對他不好,我化成鬼....”一切歸為呢喃,與淚水。
尤中玉頓時也有些傷感,只是呆呆地望著星空,悵然若失,這天上的星星真美啊,只可惜,再美,也不如她驚鴻一瞥、秋水一望。
“我一見月色,如是見銀河!”南河之不知何時來到了身旁。“玉兒啊,陪南叔走一走吧!”
一老一少,就這麽漫步在霜白的定邊城。
“想你的柳婧姝嗎?”
尤中玉努努嘴,不作回應。
“跟南叔有什麽好瞞的?快說!”
“想!”
”哈哈哈哈哈,佳人在身旁,從不舍得說思念,如今人家才離開幾日,你就按捺不住了?這叫什麽?有一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鳳求凰》?”
“喲!你小子還記得?意外啊,算我沒白教。”
“呵呵,我知道,我這叫英雄氣短,兒女情長!”
“非也非也!一個能為國家赴死的英雄,兒女情長又如何?連兒女情都可忘,怎可信之英雄氣長?”
尤中玉沒有接話,南河之也沒有再往下說,而是突然長歎一口氣,轉而說道:
”當年將你收養,給你取名尤中玉,可不是胡亂編的。尤中玉啊尤中玉,大尤璞玉啊!我是希望你可以成為大尤頭一等的風流人物,我這區區定邊太守,臉上也有光嘛!”
您可不是區區啊,您是堂堂啊!堂堂文風流,本身不也是大尤璞玉?只是當年遭人陷害,你就真的放得下?”南河之從不主動對尤中玉提起往事,可尤中玉愛向別人打聽,並且他相信,這個凡事親力親為,播種季節甚至親自跟著百姓下田的“笨鳥”太守,一定是遭人誣陷!
“放得下?怎麽放?在最快活的年紀遇到最憋屈的事情,我意難平啊!”閉上眼睛搖搖頭:“玉兒,我覺得你南叔遭此大變卻是從未萌生過輕生的想法,也算是豁達吧!”南河之苦笑一聲。
“算,絕對算了,反正我肯定不願意這樣被抹去。”
“你不會這樣的,你一定可以成為朝廷棟梁,將來可不要忘了給你南叔我平反!”
“嗨!您說那些幹嘛?沒邊的事兒啦。”
“嗯,你走吧。”
尤中玉轉身就要回城頭。
“我說,離開定邊!”
尤中玉卻是立刻再轉過身來,一臉震驚。
“您...您說?”
“離開定邊!去柳府把柳清兒也帶上,她受傷昏迷好幾天了,到我們死光估計也醒不過來,把她帶走,別讓金馬蠻子糟蹋了。淪落到女子以死報國的地步,那便是男子的無能!”
“南叔,您覺得我會走?”
“你留在這裡幹嘛?你能扭轉戰局?我們剩下的這兩萬人,勢必全部死在定邊,你尤中玉算什麽?你既不是用兵如神的神算子,也不是以一敵萬的武道大宗師,你在這裡,無非多送一條性命而已。”
“您覺得我是貪生怕死的人?我是個混蛋,一直以來也沒讓您省心,但尤中玉,不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可要我做臨陣脫逃的苟且偷生之輩,我也絕不接受!”
“定邊破了,大尤還在,你仍然有機會....”
”定邊沒了,要大尤何用?南叔,我自小生活在定邊,沒到過別的去處,也不願去。”
“你不聽我的話了?你留在這裡於事無補!二十年了,我授你文學、武功、兵法,是讓你就這麽送死的?你不是不可以戰死,可你應該死於萬人對衝,兩軍對壘的戰場上,而不是這樣一場憋屈的、連援軍都沒有的緩緩絞殺之中!”南河之長舒一口氣,盡量平複心情:
“再有,玉兒,你難道就沒有發現事有蹊蹺嗎?定邊作為西北邊陲,多年以來,沒有受到朝廷的照顧也就罷了,可事關朝廷命脈,這種情況下,馳州大營的二十萬大軍竟然一兵未發?”聽到南河之的心裡話,尤中玉也打起鼓來,的確,這馳州,太不正常。
“還有,你難道沒有發現,金馬攻城這麽多天,竟是一個武道高手都沒有?攻打一個大國的邊境,難道不應該速戰速決,力求第一時間破開國門嗎?若金馬有武道高手前來,憑你我二人,一個三境,一個四境,還能擋住他們不成?可即便如此,仍是沒有高手飛上城頭,這不奇怪?”
“這說明,他們或許早就知道,不會有援軍前來,所以怎麽打都行?”尤中玉若有所思,他知道,若真是如南河之猜想的那般,那事情,可就非常嚴重了!
“所以, 玉兒,你不能死!你應該明白,現在正發生著什麽,南叔不能撤退,我必須死!我不死,他們一定起疑心!而你不一樣,你的才智不比南叔差,可卻沒有人認識你!”
“南叔...”
“走吧!朝廷不管定邊,定邊卻不可以不顧大尤。你要頂住這背後的風譎雲詭,明白嗎?這世上,有許多和定邊百姓一樣老實、熱情,隻想安生過日子的人,他們,不該受無妄的戰爭之災。還有你自己,你還沒有見過江南女子的婀娜多姿,還沒有見過中鼎文人的意氣風發,還沒有見過中原宗師的絕代神華,你不應該死在這裡!去吧!去成為武道大宗師,去成為沙場揚名的大將軍,南叔等你,等你將來回來定邊,為我們這些死去的定邊魂,豎起一座墓碑!”
月照頭頂,尤中玉清,噙滿淚水,到柳府帶走昏迷不醒的柳清兒,找了一輛兩輪的運糧車,就這麽緩緩地,離開定邊。
只是轉身回望城門上的定邊二字,尤中玉情難自抑,向那鮮血無數死屍無數的城頭戰場;向那本應該位列中樞的大尤文風流;向那明知必死卻仍然一心求死的數萬英靈,深深作上一揖。
元德十二年一月二十五日,定邊城告破。太守南河之在斬殺敵軍上百人後,被人斷去一臂,金馬統帥逼迫其投降,否則殺之,那南河之卻是充耳不聞,只是回想到那個淘氣的學生,想到那些樸實的百姓,想到那座燈火萬千的中鼎城。
獨臂持刀,南河之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已是血肉撞刀戈,何懼北原風銷骨?”大尤文風流,自刎定邊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