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節晚自習下課鈴響起,陳童在交代完事情後,我們便可以各自離校了。
“外面在下雨。”徐文瀚已經做好了離校的準備,他右手提著行李箱,左手遞給了我一把黑色的雨傘。
這時我才注意到,雨聲已經在我的耳畔喚了很久。
我順著左手接過雨傘,他看到了我手上的傷疤。
“什麽時候留的?”他的語氣貌似在確定什麽。
我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今天發生的事太多了。
“那我走了。”他拉出了行李箱的拉杆。
“嗯。”
“那你自己小心,記得我說過的話。”說後,他離開了教室。
離開時,徐文瀚穿著白色的襯衫。
我還沒有急著離開的意思。
教室裡的人在我眼前陸續離開。我坐在位置上,盯著黑板上的時鍾,我不清楚自己為什麽不走,也許是因為在這個學校裡待久了。
這個學校是童話還是現實?
今天體育課上的那個人扔給了我這個問題。
這個仿佛就是為我專設的問題在現在,正當離校之時,有了答案。
在來到學校前,我的生活如同地獄一般,我就像個無主的幽靈,認為這世上再也沒有我的棲身之地。但直到那天接下宣傳單,第一次來到這個學校,我就感覺自己屬於這個地方,這個病態的學校。
即使這個學校發生了很多讓我無法接受的事情,但這個學校卻真真切切地接受了我這個不被世人接納的異類。
所以對於我來說,學校就是童話般的存在。而此時此刻,我即將回到現實,回到雖然短暫但我一刻也不想停留的現實裡。
我依舊盯著時鍾,聽著秒針行走的聲音回蕩在整個教室。
外面下著雨,我起身望向窗外,看到一個矮胖的女人正坐在宿舍門下,昏黃的燈光暈乎乎地打在她的身上,她正在拿著挑針織著娃娃……
突然,又一道鈴聲響起,我轉身看向時鍾,已經十點了。
我想我應該離開了。
我單手挎著背包,左手拉著帶有滑輪的銀白色行李箱走出了教室。
教室燈沒關,整個昏暗的二樓樓道裡只有203室亮著燈光。
我想保留著這一光亮直到我離開二樓。
拉著箱子才走到二樓樓梯口,我歎了口氣。
在糾結了一會兒後,我終於提起了箱子走下來樓梯。
外面的雨聲逐漸開始變得放肆,雨水嘩啦一聲傾盆泄下,以至於它們從樓道裡的高窗外打了進來,濺了我一身。
於是我加快了腳步,今晚注定不安分。
到了一樓門口,這裡已經淪陷為水簾門。
這時的人都已經走光了,一樓門口的照燈忽暗忽明,又襯上水聲嘩啦作響,感覺這裡僅剩我一人在苟延殘喘。
我打開了那把黑色的傘,裡面的金屬扣差點撕開了我的皮膚。
立開了傘,我度過了水簾門走進了雨裡。這傾盆大雨惡狠狠地敲打著傘頂,我對此無動於衷。
離開了教學樓,我就能看見男生宿舍下在織娃娃的宿管,從遠處看去,這樣的她真像一位和藹的婆婆。
可我明白,這是她對醜惡內心的偽裝。
我小心地靠近宿舍,地上的積水浸濕了我的鞋。
通往學校校門的路有兩個,一個是來報名時的長坡,另一個則是夾在男生宿舍和食堂之間通往校門的石階。
所以無論走那條路,
都必定經過男生宿舍。 我在各種推算演練之後,決定選擇走石階那條路。
雖然石階這條路沒走過,但只需要走下去就能逃過宿管的視線。這是我能避開宿管的威脅的最優解。
於是,我很快采取了行動。
這時宿管的注意力還在她懷中的娃娃身上,我現在要趁此機會走下石階。
夜色下,一身的黑色加上黑色的雨傘,又有大雨的保護,我本應該可以順利到達石階那裡,並且不會有任何聲響(有雨聲的掩護)。
但是,當我即將走到石階之上時,宿管突然叫住了我。
“等一下。”她看到了我那該死的銀白色行李箱。
“你過來。”她聲音很溫和,完全沒有之前那種令人窒息的聲音。
我改變了方向,走向了宿舍。
我渾身快要濕透了,雨傘在這種情況下並沒有實際用處。
“來,近點。”宿管招呼著我,她穿著紅色的襖子,素著顏,一臉的慈祥。
我走近她,此時昏黃的光是暖色調的。
“來,送給你了孩子。”她將手中的挑針從娃娃的身體裡取出,又再斷開了線之後,把躺在懷中的娃娃遞給了我。
我接過了娃娃,這個娃娃是個年輕的女孩。
“你可以走了,在她回來之前。”她又笑眯眯地,和著手讓我離開。
宿管的反常行為讓我不知所措。
我愣了一會後,就轉身走下了石階。
直到走出了宿管的視線,我回頭望向宿舍的門口,那昏黃的暖光已經消失在了雨中,這四周回歸了黑暗。
我左手拿著宿管給的娃娃,又打著雨傘,右手還提著行李箱,身體非常之狼狽。我後悔沒有走長坡,可誰又知道宿管會變成那個讓人意外的樣子呢?
我艱難地走到了校門口,在保安室的屋簷下休息了會兒,順便將娃娃放進行李箱裡。
“這麽晚了還不回家嗎?”神情凶惡的保安從保安室裡出來了。
“馬上就走。”我拉好行李箱的拉鏈,準備離開。
“給你個電筒,出石土街這一路上的路燈都壞了。”保安遞給了我一個手電。
我再次接過,今天收的東西也許可以去擺地攤了。
我沒說謝謝,但這並不妨礙我離開。
依舊是右手舉著傘,並打著手電, 背著背包,拖著沉重的行李箱,我終於離開了學校。
雨依然下得很大,眼前除了手電的那一點光亮,其他的一片漆黑。
這就是外面的世界嗎?久違了。
我走進了一條小巷,小巷很狹窄,剛好能通過拖著行李箱的我。
“哐!”一道雷聲突然在我的正上響起,我聽見了微弱的哭聲。
就在我身處的這條小巷不遠處前的一個岔路口,那裡正傳來孱弱的哭聲。
我走上前,這條路是我出去的必經之路。
我離岔路口越來越近,哭聲也越來越清晰,即使有雨聲的干擾。
這哭聲與其說是嬰兒的,不如說是個女孩的。
女孩的哭聲就像是在臨死前最後的喘息,試圖在生命垂危之際進行最後的掙扎。
就在我眼前的岔路口左邊,正側躺著一個女孩,她看起來貌似無法動彈,只能靠著咽喉發出嗚咽。
她躺在大雨中,大雨不斷地瘋狂喰食著她的身體,她被弄得遍體鱗傷。
為什麽在外面也有這樣的事?果然病態的不止是學校。
我不知道該怎麽做,眼前這個躺在校服上的女孩眼角的淚正在被大雨稀釋。
我隻好留下了傘蓋在她身上,然後離開了她。
我不知道她遭遇了什麽,也不知道之後她會遭遇什麽,這些本不關我的事,我只是不想看到該被保護的東西被任意踐踏。
我做得夠多了。
我拉著行李箱,背著背包,獨自淋著大雨走在即將出去的小巷裡,身後不遠處傳來一聲慘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