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太子劉據一家主事人因巫蠱一案相繼殞命後,長安城裡總會時不時出現一些行巫蠱、寫咒文咒殺至親鄰裡的事件,長期不絕,京中官員多次為這些事情奔波,邴吉身為廷尉監,也受命查察此事。邴吉查案的地方都是諸郡設在京中的郡邸處,而各郡邸又設了郡邸獄,這郡邸獄是那些諸侯在自己郡邸中所設的羈獄,其中一處就羈押著太子劉據的孫子劉病已,邴吉便在此中辦案,他可憐這太子唯一血脈,挑選了兩個厚道的女犯,一個叫趙徵卿,一個叫胡組的輪流哺乳皇曾孫。
皇曾孫越長越大了,這日邴吉又帶著衣食來到郡邸獄,兩女犯見廷尉監來了,便拉著皇曾孫行禮,皇曾孫在一旁叫他:“廷尉監。”
劉病已並不知這廷尉監是何名姓,邴吉也不是個邀功博名的人。邴吉聽皇曾孫用稚嫩童聲叫自己後臉上的笑意把這初春的寒意都要融化了,隨後問了二人:“皇曾孫今日可有異樣?”
女犯趙徵卿答道:“皇曾孫身體安康,近日飯食是越來越大了,將來不定是同今上一般的我大漢雄主!我二人能代行乳母之責,養育皇曾孫是我等之幸。”
邴吉點了點頭,把身後包好的衣食交給趙徵卿二人,囑咐她們切勿過分張揚:“長安城裡想絕太子後的人不在少數,你二人定要小心照料,不要讓黃泉之下的衛後和太子再為皇曾孫擔心半分。”
二人答道:“廷尉監放心,如今這長安城都知道太子無辜,是奸邪當道,我二人定保皇曾孫周全。”“有你二人這句話便已足夠。”
邴吉離開郡邸獄,準備回未央宮複旨,出了郡邸獄已是午正,長安城繁忙依舊,兩年前的巫蠱之禍絲毫沒有影響長安城的生活,從長陵邑、安陵邑、霸陵邑、陽陵邑經由橫門、廚城門進入長安城內行商的百姓絡繹不絕。劉據當時征四市民夫血染長安城一事已被百姓們拋諸腦後,而從“太子謀反”到“太子冤屈”也不過一年時間。邴吉一想到太子劉據,只是自顧搖頭:“時如沙海,風吹則逝!衛後太子可憐哪!”等邴吉走到未央宮北關時,已經是未初一刻了,進了宮門,便朝著宣室殿方向去了。
邴吉到宣室殿門口時,黃門進殿通傳:“稟陛下,廷尉監邴吉到。”
“讓他進來。”“諾。”
邴吉被帶到皇帝劉徹榻前,邴吉頓首:“臣廷尉監邴吉拜見陛下,願陛下長樂未央。”劉徹自經了巫蠱一事後,更見蒼老了,但天子之氣未見消散,整個椒房殿都能聽到他讓邴吉起身的“起”字。
“邴吉,這長樂宮、未央宮在長安城多少年了?”邴吉答道:“回陛下,長樂宮和未央宮自高祖七年至今,皆已逾百年了。”
“百年,這百年間可有一事有朕於兩年前做得荒唐?思子宮、歸來望思台,朕也換不回太子了,就連衛後也把朕拋下了。”邴吉每每回奏查巫蠱事,劉徹都會有意無意地說著思念衛後、太子一事,今日他不再同往日一般說些唯唯諾諾的話,而是回道:“陛下萬不可再傷懷過往,如今巫蠱一事依然懸而未決,當將此亂事了結,才不至羞對衛後太子,愧對列祖列宗!”
劉徹聽後從榻上移下來,站在邴吉面前,說道:“朕實非沉湎過往,不過是見巫蠱奸邪一日不除,自覺愧對衛後太子,老了啊,說的話就不正了。邴吉,你在郡邸獄中可有瞞我之事?”
邴吉知劉徹是在試探自己,礙於左右有人,也不明言:“陛下,我在郡邸獄中所忙碌的,
全長安都知道,陛下乃我大漢天子,臣凡俗之事,自然早已上達天聽。” 劉徹道:“邴吉啊,朕也不是萬事全知,何況巫蠱一事當為重,長安城內可已肅清乾淨?”
邴吉回道:“陛下,巫蠱一事往來已久,容臣細細道來。征和元年,丞相公孫賀奉詔緝捕了從中華龍門進入建章宮的朱安世,彼時朱安世構陷丞相子公孫敬聲同陽石公主私通,並埋桐偶,咒殺陛下。征和二年,丞相父子,連同兩位公主及衛仲卿的兒子衛伉一並坐罪被誅,這便是巫蠱一事起由,可臣遍查至今,丞相父子確無實證行蠱事,但奸佞江充不管這些,靠著陛下榮寵,又與衛後太子有嫌隙,便編造了一連罪案,陛下因病居於甘泉宮,就此被蒙騙。江充黨羽遍布長安城,百姓之中又有信胡巫者,故雖巫蠱一事已過兩年,卻仍無法理淨,以正乾清。”
要按往日,邴吉如此指出天子錯誤,劉徹斷然是不答應的,但如今錯已鑄,只看如何彌補了,他又走到榻前,這次沒坐上去,而是讓黃門拿出早已擬好的皇詔就地宣讀:“上詔:朕自太子薨後,身骨不如以往,時有不適之感,政令昏昏,恐如屈子言年歲之不吾與,著令邴吉速結巫蠱一案,了朕風燭之願,可面高惠文景諸位先祖。”邴吉接了詔,劉徹便示意他退下了。
邴吉出了宣室殿,回頭看劉徹那一頭青絲,手腳顫巍,此時哪裡還像當初尚未弱冠便禦極天下的漢室皇帝,哪裡還有少年征匈奴、行推恩、通西域那般的雄心壯志,邴吉看到的只是個暮年老人,時而清醒,似有雄風;時而混沌,殺伐專擅。邴吉不忍,不忍皇帝劉徹年老孤苦,自從有意立少子劉弗陵為儲君後,他最寵愛的鉤弋夫人也因受過斥責,憂死在雲陽宮,可談心者皆離他而去了。邴吉也不忍尚在繈褓就身陷冤獄的皇曾孫劉病已,如今看來劉徹的這個皇曾孫還未得到他的認可,不知何時是個頭。邴吉回到郡邸獄,先去見了皇曾孫劉病已,見其如常安妥後,就回到自己的房間,考慮如何進言為這皇曾孫得宗正錄籍,確成宗親一脈,這一思又過去許久了,事也出現了變化。
轉眼便是後元二年,這一年,皇帝劉徹病重,不再常住甘泉宮了,而是往來長楊宮和五柞宮。在五柞宮時,有善於望氣的人向劉徹陳奏,說是長安城內有天子之氣,而這股天子氣就在長安城各收押罪人的牢獄中,劉徹這時候真如他所言“政令昏昏”,竟下詔要將那些在長安二十六官獄中羈押人員一律抄錄,不論罪行輕重都要處死,一時間,長安城牢獄喊冤聲不斷。
當晚,內謁者令郭穰到達郡邸獄前,要派人進去處死囚犯,邴吉用身子擋住門口,不讓他們進去,甚至向郭穰一行說道:“郡邸獄中皇曾孫還在,旁人無辜殺死都不行,何況這還是陛下的親曾孫,難道你們竟要做出江充那般苟且之事嗎?”郭穰不再上前,就和邴吉僵持,雙方互不相讓,也不言語,一直到天明。
雞鳴天亮,郭穰帶著眾人回到五柞宮,上疏彈劾邴吉,說邴吉處事固執,不知變通,違抗詔令,應即撤官交由廷尉自審。劉徹見了疏,便問郭穰:“邴吉可與你說過什麽?”郭穰將邴吉的話陳明劉徹,劉徹一下就愣了,自歎道:“天不絕太子後,這是上天要邴吉這樣做的。郭穰,傳詔,大赦天下!”
大赦天下的詔書一頒,邴吉懸著的心總算放下去了,皇曾孫得以保全,太子一脈總算有後留存了。此時皇曾孫劉病已已近五歲了,從繈褓到現在,經歷良多淒慘,無父無母,貴為皇子,卻坐監數年,好不容易天下大赦,又遲遲無詔令宗正錄籍,始終是長安城中一布衣。一切轉機都發生在大赦天下後幾日。
後元二年春二月,五柞宮。
乙醜日,大漢一代雄主劉徹彌留之際,冊立少子劉弗陵為太子。丙寅日,劉徹將霍光、金日磾、上官桀、桑弘羊召至榻前,讓四人受詔輔佐太子登基為帝,而霍光、金日磾、上官桀則分別加封為博陸侯、秺侯和安陽侯。該日劉徹還下了第二道詔令,這道詔令便是讓宗正為劉病已錄籍,收於掖庭撫養,此詔一出,劉病已便正式進入皇室宗親了。丁卯日,劉徹駕崩於五柞宮,帶著他的人生遺憾離開人世了,或心有不甘,或還有隱憂,但都交於後人了。戊辰日,太子劉弗陵登基即位。
三月甲申日,先帝劉徹葬茂陵,諡號“孝武”。
劉徹大赦天下時,還未頒定劉病已錄籍詔書時,邴吉對守丞說到天下既已大赦,皇曾孫就不應再在郡邸獄中了,他讓守丞以官府文書名義向京兆尹說明皇曾孫情況,把劉病已連同胡組一起送過去,可京兆尹卻不敢接收,又把二人了回來。大赦天下幾日後,劉徹撒手人寰,而胡組也要回家了,可劉病已牽著她的手就是不要她離開,哭著叫她“阿母”,邴吉狠不下心,就用自己的俸祿雇傭了胡組,這才把胡組留下同趙徵卿一起又撫養了劉病已幾個月。
胡組離開後,邴吉又把劉病已送到其祖母史良娣家中,史良娣因劉據一事早被殺害,家中只有史良娣的哥哥史恭和史恭的母親貞君,貞君年老,但看著劉病已年弱孤苦,於心不忍,就讓他跟著自己,親自照看他。再之後先帝遺詔傳來,劉病已由宗正錄了籍,就被送到了掖庭,交與掖庭令撫養。這樣從繈褓之中到垂髫孩童,一來二去多少年,邴吉也總算可以放心去為朝廷做事了。
其實劉病已在被送到掖庭前,邴吉就找過掌管掖庭府藏的少內嗇夫,讓少內嗇夫給劉病已買上好的肉食糧米,可少內嗇夫說:“廷尉監,不是我不想給皇曾孫買上好食物,可沒有陛下詔令,我也不敢去買,還請廷尉監見諒。”邴吉也不讓少內嗇夫為難,因自己擔著廷尉監,俸祿已經足夠肉食開支,就把自己的俸祿支出一部分,交給少內嗇夫,讓其好生照顧皇曾孫。如今朝中明告讓掖庭撫養皇曾孫,少內嗇夫也就沒有先前的擔憂了。
劉病已初到掖庭時,掖庭令是做過劉據太子賓客的張賀。張賀是孝武帝時期張湯的兒子,只因為受巫蠱一事牽連,遭了腐刑,後來大赦,擔了這個基本由宦者出任的掖庭令,掌管一些宮人瑣事。這一日,劉病已被邴吉帶去掖庭,天上猶見星月,地上不用燭火已然通明,一路上邴吉不斷安撫這個尚滿五歲的皇曾孫:“殿下去了掖庭,就不怕了,掖庭裡掌事的是曾經王父宮中的張賀,他會好好待你的。”劉病已“嗯嗯”答著,也不像其他孩童一般左顧右盼,而是徑直走他的路,一點偏差也沒有,對他來說到了掖庭就安全了。
邴吉到了掖庭門口,扣了扣門上的環,裡面沙啞地傳著一聲“誰呀”,並聽到下門閂的聲音,開門的是個老宦者,見是廷尉監帶著皇曾孫來了,忙準備跪下行禮,邴吉托住了他,說道:“不必拘禮,帶我和皇曾孫去見掖庭令。”老者“諾諾”答道,在前面引路。
三人來到一住所前,老者在門外傳道:“掖庭令,皇曾孫和廷尉監來了。”裡面的人立即打開房門,見到劉病已和邴吉二人,登時就聲淚俱下:“先帝有德,遺太子血脈,廷尉監心善,保太子遺孫。”邴吉把他扶到一旁枰上坐下,並寬慰他:“掖庭令雖曾為太子賓客,此刻勿要慟哭傷身,皇曾孫還在此處,就不要再讓皇曾孫難過了。”張賀聽後,忙用衣袖擦了擦眼睛,說道:“失禮了,失禮了。讓皇曾孫見笑了。陳如,你帶皇曾孫到他的住所去,我和廷尉監還有事相商。”老者領命,帶著劉病已離開了。
張賀等劉病已二人走遠後,就問邴吉:“少卿,皇曾孫到現在可知你的名姓?”邴吉擺了擺手,說道:“不曾告知,隻知我是廷尉監,我吩咐郡邸獄一乾人等也不要告知他。我不是個爭功的人,不過就是做些善事,保全生靈罷了,名姓如何,不是要事。”
張賀相當敬佩邴吉為人,聽邴吉說這些話更是起身拱手行禮,說道:“少卿德行在我之上,我自愧不如。如今新君剛立,正是用人之際,想必以少卿為人,必定受博陸侯重用,得進內廷。”邴吉還是那般平淡:“位極人臣不是我所想的,我只是為了我大漢江山得以綿延千秋萬載,我力保皇曾孫也是為此心願,望掖庭令能替我行照看之事。”
張賀回道:“少卿放心,我會以我余生盡力照看好皇曾孫。”邴吉再拜回禮道:“有掖庭令這話,我邴吉也就無憾了,就此告辭了,今日有朝議,再不去就要連未央宮都進不去了。”張賀送走了邴吉,此時天已微亮,明空中隱隱有羲和駕車的意思,張賀看這天象,隨即說道:“天庇我漢,昭昭未央。”
見天大好,張賀走到劉病已的住所去,看到劉病已這一小會兒已經和那個老宦者陳如玩得尚好了,一點也不說怯生的意思。陳如見到張賀來了,自覺地從房內退了出來,張賀進得房內,跪禮請安:“臣張賀叩見皇曾孫。”劉病已見張賀跪下,走上前去把他扶起,用稚嫩的口氣說道:“掖庭令無須如此多禮,我能來這裡而不是囚於獄中已經是皇曾祖賜我無上福氣了。”
張賀心裡暗自稱奇,對眼前孩童所說的話感到詫異,這五歲孩童有越其年紀本身的見地。張賀跪在地上呆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連著說了好幾個“諾”,劉病已被張賀這一舉動逗笑了。二人癡癡在地,張賀見著劉病已笑,自己卻在偷拭眼角,心裡面想的是:“本當成統國之大器,卻這般冤屈,倒成布衣。”這些話張賀隻敢想,不敢說,他能做的也就只有好生照顧這個皇曾孫。
這一日,張賀便帶著劉病已把掖庭走了個遍,讓這掖庭裡的宮人嗇夫和丞都來拜見皇曾孫。如今未央宮牆裡發生什麽都與劉病已無關了,這小小掖庭就是他的廣闊天地,就是他新生的起點。
掖庭令張賀眼見劉病已日漸長大,既念故太子舊恩,又可憐劉病已無父母恩情,就親自教授劉病已讀聖賢書,平日裡劉病已的吃穿用度皆是張賀用自己的俸祿供養。等到劉病已長到總角之時,張賀又用俸祿送他去掖庭之中所設官學處的先生那裡學習,讓他能明事理,曉人倫,而同劉病已一起學習的還有張安世的兒子張彭祖,二人關系很好,並結為友,同席研書。
張安世是張賀的弟弟,此時的張安世已經官至右將軍、光祿勳,同博陸侯霍光共同執掌朝政,輔佐劉弗陵。張安世被許高位,全因上官桀和桑弘羊連同燕王謀反被霍光誅殺,而霍光朝中無舊臣,這才推舉張安世擔任輔政大臣,而這個時候正是後元二年,孝武帝駕崩不久。
因朝中明爭暗鬥,張安世行事十分小心。劉病已在掖庭多次見到過張安世,張安世雖然也對劉病已總總出人之語感到驚異,但從不表露,但張賀就不同了,他多次向自己弟弟提過劉病已異於常人,言辭不與常人等同,且才德兼有,若非人君也是位極人臣。張安世聽了這些就斥責自己的哥哥:“阿兄,少主在位,不要在人前人後多言皇曾孫之才德,違逆臣本,再者隔牆耳目,你我二人縱是遭上一樁,也是身首異處,想護皇曾孫也是不得。”張賀被弟弟弄得面紅耳赤,自此後再也不在人前誇讚皇曾孫,變得謹小慎微起來。
每每下學,劉病已都要出掖庭到長安城外走一走,然後才再回掖庭,他用自己的腳在丈量著這皇都京城方圓幾許,但長安城實在太大了,不是尋常人能用腳步走出來的,一磚一瓦都是多年征戰,政治權謀換來的。長安城中最富麗堂皇的莫過於未央宮,劉病已見那宮門卻不顯波瀾,倘是尋常人家,說不定被那天威震得昏死過去,長安城中無平民所住,來往的都是九市行商,劉病已居住其中,卻無半點皇室貴胄的脾氣,到像個凡俗布衣,他對誰都謙和有禮,宮人們私下裡都念著他的好。
這日下學,劉病已照例走到長安城外,那些守城將士見了他都向他行禮,若是沒這皇曾孫銜,又有幾人會正眼看他呢?劉病已自己走在路上也這樣想著,雖然年紀同今上也就三歲之差,但二人心性完全不同。劉病已是經由許多常人不可想之事而變得超乎尋常地沉著冷靜並富有朝氣,而坐在皇帝座上的劉弗陵則因年少禦極,雖行事又不如乃父,凡事都要聽由博陸侯霍光的指引教導,但劉弗陵專任霍光卻吏治得當,得以挽回孝武帝晚年窮兵黷武所留下的府庫無財的困境。
長安城外的劉病已邊走邊想著自己的前路,但尚不知來處在哪,亦不知去處可安,不過日日用腳丈量著長安城土地,聽這千年泥土向他訴說歷朝前事。劉病已生於孝武帝治世最為混沌的時期,卻成長於大漢政途最為清明的時候,種種經歷,說不上幸或不幸,但他日日輕歌走馬的生活給他平淡的掖庭生活添了一道彩。
日將落,劉病已要趕回掖庭了,不然城門一關,就算持有傳符,縱有個皇曾孫銜,也進不得長安城了。夜晚的長安城不同於白天,各個宮殿燭火通天,和著明空皓月,如同凡間神界,星光密布,臣僚宮人宦者往來其中,就和神仙無二了。可長安城的輝煌與異象都與劉病已無關,他日出而就學,日落而回宮,那些飛簷高閣,輦道馳馬都與他無關,只有小小掖庭才是他的“家”。
回到掖庭這個家,劉病已就好像換了一張皮囊一樣,在外雖是皇曾孫,但終究當他是有名無實的一介布衣,但在掖庭之中,他卻是實實在在的皇曾孫,這種遊離之感隻讓他覺得有一種說不出的怪異,他一身都是疑問。掖庭宮人見劉病已回來,都對他行禮致意,他則徑直朝著張賀的房間走去。
進了張賀的房間,劉病已的怪異之感就蕩然無存了,張賀雖是宦者,是掖庭令,是皇室臣屬,但在劉病已看來,張賀給了他父母之親,骨肉之愛,他對張賀始終是懷著感激之情的。張賀見劉病已進來,拱手行禮道:“臣拜見皇曾孫。”
“張君辛苦,不必行禮,雖是皇曾孫,也不過是先皇曾孫了,不然別人看我便同看市井無賴一般了。”十四歲的劉病已說話就好像那些弱冠之人一樣,甚至加冠之人還不如他,他已全然脫了稚氣,“張君,自小受你照顧,常讓你破費俸祿,照我起居,實是過意不去,若非曾有一太子王父,又是先皇曾孫,就和布衣無二,哪至於讓張君如此,我當是慚愧。”
張賀聽劉病已說這許多,隨即跪下,說道:“皇曾孫就是皇曾孫,故太子因奸佞而得禍,倘非先帝崩逝,不然,皇曾孫依祖製當封王得封地,蔭蔽子孫後代。如今居在這未央宮中掖庭,已是委屈了皇曾孫了,又何來破費一說,況且……”
劉病已沒等張賀把話說完,連忙將其扶起,讓他止言,並說道:“張君失言了,我可得先帝詔令離開郡邸獄,還由宗正錄籍,送我來掖庭,這已是認我為宗親,我哪裡還有封王的異想。張君於我,便同父母一般,我不曾了解我父母,彼時繈褓,也不曾了解救我的那個廷尉監,彼時年幼,但張君我是了解的,此生若有一日出人頭地,我之席側定有張君的位子。”
張賀被劉病已給鎮住了,十四歲的少年郎,卻說出這般有見地的話,當真如他曾經心中所想的那樣,不是萬人之君,便是位極人臣,可有這些想法就已經是僭越了,他差點一激動就脫口而出了,幸好劉病已止住了他。
見張賀不開口,劉病已繼續說道:“張君,我在掖庭也有十年了,每日下學出長安城去遊玩亦是十年了,可十年間我卻如同進陰陽兩界一般。我在外隻覺冷漠同寒冬臘月,在內卻覺得溫潤同旭日春光,這種不適感我日日皆有,今日想起,就一並說了,不知張君有解否?”
劉病已問的話不是個容易回答的,張賀一時也不知如何解答,只是寬慰他:“皇曾孫還是先歇息吧,容臣思慮,若思出答案,明日鼓響雞鳴時便告知於皇曾孫,若思不出,還望皇曾孫恕罪,是臣愚鈍。”劉病已笑道:“張君有何罪,不過是我給張君出了個難題,也罷,本是心頭事,奈何口快,讓張君跟著擔憂起來,是我之過,我這便回房,也同張君一樣,思慮再三。”
張賀行禮相送,看著劉病已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眼前,那顆懸著的心就和落石一樣,“咚”,歸於平靜,他要好好想想劉病已的難題,好明日替他作答分憂。夜晚萬籟俱寂,只聽銅漏滴答,掖庭之中唯有兩處燈火未熄,宮人提醒多次歇息,但二人置若罔聞,一心想找那個答案。銅漏漏盡,宮中響起鼓聲,城外雞鳴不止,天漸明。
劉病已又要出宮求學了,但他先去找到張賀,張賀一早便坐在房中等候了,見劉病已來,起身行禮,大喜道:“皇曾孫所出難題臣已有答案,不知皇曾孫可願聽?”劉病已道:“原聞張君解我疑憂。”
張賀道:“皇曾孫自繈褓便骨肉失離,未體過皇室恩情,郡邸獄中生活,廷尉監和兩位乳母則代行了皇曾孫的父母之職,後到外王母本家時,雖為至親,在那不過幾月,後依先帝遺詔被送至掖庭處,臣同掖庭宮人又代行了皇曾孫父母之職。皇曾孫說每日如同行走陰陽兩界,只因‘皇曾孫’這三字,在這掖庭,皇曾孫就是皇曾孫,臣等都不會僭越本分,然,在外時,‘皇曾孫’這三字便是一個金銜,但旁人卻無法從這金銜上獲一己私利,故而在外雖尊‘皇曾孫’,實則皇曾孫終究還是布衣了。這一點皇曾孫昨日告知於我時,我隻鬥膽想著皇曾孫成了布衣,這等想法我平時便有,自己也時常不明為何,一夜過去,我便想透徹了,這才告知於皇曾孫。”
劉病已撫掌大笑,說道:“張君解得妙,是啊,這‘皇曾孫’於我就是個虛名,我在掖庭之中的樂也非常人可想的,若是有法,早想去了這無頭封號。人情冷暖,我自小便嘗過了,雖常感行走陰陽,但每每回到這掖庭,諸多煩心事都拋卻了,偌大未央宮,唯有張君和掖庭眾人對我有恩情。宮殿淒冷,封號無實,人生無常,恆有掖庭,我可生矣。張君,無以為報,受我一拜。”
劉病已當即跪了下來,行稽首大禮,張賀也嚇得跪了下去,忙把劉病已扶起來,說道:“臣惶恐,皇曾孫不必如此,若是臣老掉,去了黃泉,有何顏面把今日之況說與故太子聽。皇曾孫起來吧,臣僭越了。”
張賀的眼眶已紅,劉病已禮畢起身,幫張賀拭眼,說道:“張君何來惶恐,張君先不是說我若非‘皇曾孫’三字便是布衣嗎?那我就做布衣之事,有恩者,我定回報,有怨者,我也定償。聖人不是說過‘以直報怨,以德報德’這類話嗎,先帝重董夫子,獨尊儒術,我雖讀儒,亦不盡信,唯獨這句我牢記於心。張君待我如同親父,若是有絲毫威權,還當為張君請個封侯,以念張君恩情。”
此話一出,張賀慟哭,劉病已將他扶到枰上坐下,突然歎了口氣,問道:“張君以為,我如今是否同惠帝一般無奈。”
張賀邊哭邊回道:“惠帝只因呂後權勢通天,諸般作為都化了夢影,若非高祖太子,恐惠帝更想同皇曾孫一般無朝政憂愁。皇曾孫行事雖無大事,但無人掣肘,這便是人生樂事了,惠帝遭遇,便是生不如死。啊,臣妄言了。”
劉病已道:“無妨,我記得學堂先生提過,說高祖見秦皇東巡,讚道‘大丈夫當如此’, 既然張君說我不同惠帝,那我便沒了千般憂煩,我便忘卻我這頂上‘皇曾孫’三字,做我仰慕的大丈夫去。一早讓張君徒添煩惱,是我之罪,還望張君不要放在心上。”
張賀道:“臣本僭越,皇曾孫又有何罪,都因臣失言罷了。”“張君,收了這些繁文縟節的話吧,你我二人在這掖庭就不要拘這些常禮了,我說過,張君同我父,我便是張君的息子。好了好了,我不再耽張君的時了,不然張君又要行禮了,我且離宮出行一下,張君勿念。”
張賀看著劉病已離開掖庭,自己朝太子宮方向叩拜,自言自語道:“太子有德,遺下好皇孫。”
劉病已這日離開掖庭後,便到博望苑以南的杜、鄠二縣之間的下杜城去遊玩了,此處在長安鴻固原之上,是他在長安城度過了十多年歲月之中,最愛遊歷的地方。在這市井之中,劉病已學到了很多學堂裡學不到的東西,尤以辨別閭裡奸邪,探查吏治得失最為有趣。掖庭裡經常私下裡說劉病已的生活如市井頑童一般,鬥雞走狗,暢意曠達。劉病已自己享受著這樣的生活,那拋給張賀的難題於他而言,早就有了答案,他喜歡和張賀攀談,雖是掖庭令,但有為人處世的大學問。在鴻固原之上,劉病已不止一次慨歎過,若是百年後,葬於此處,伴著市井民聲,日月繁星,細雨清風,當是人生樂事了。
這一樂,劉病已便到了十五歲年紀了,張賀思量著為劉病已娶親了,張賀本有自己的私心,但無奈終止,這一年,劉病已遇到了自己心儀的女子,且成佳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