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不是藍色的,大地不是青色的,水底也不是綠色的——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寂色染在了遊天獸的身體上。這隻鱉身裸體的獸在深夜的半空裡爬行;它像龜,也像鬼,總是不快不慢地向空野裡遷移。
“遊天獸”是他後來給它起的名字。它屬於三界之外的神秘之物,因此,你找不到任何與它相關的史跡。為將這個如神鬼般不存在的生物畫的像生活中大家能認識的一般,他花十年之久與它一繪。
二十一歲的青春如春花秋月般讓人饗美,一個背著思想行囊的青年人踏上了人間疾苦的道路。他叫蕭容,後更名數次;家住九州(當今中國),自幼無父無母、無兄無弟,但絕非天生地長的一個人。他的一生都在追尋自己存在的根源,就連第一個名字也只是一個陌路的僧人所賜予的。他唯一記起的一件事是他幼時躺在一座偏遠山村的黃土坡上不哭不鬧的抓著泥土往嘴裡送,身上乾淨的像是被雨水剛衝過的蓮葉——一件遮擋物也不曾有。
——時間過去了二十年,他再次地躺在了一個沒有人煙的慌野裡睡著覺,身體也不像是來時的那麽乾淨;一身破舊滿是塵土的衣物像張捕魚之網灑在身上,翹肌隨處可見。
周圍是一片被雨水澆灌過的林木。叢外是一條盤踞山腳的綠水河,從河面上可以看見半座山的蔥綠和半片林木的油清畫在水裡,極為壯美。但這種美他絲毫不去發現,他只是卷作一團,繼續沉睡——
——夢中,他站在一片荒蕪的黃土坡上,更遠處是一片寂靜的村莊,他雙腳離地半尺,雙手左右交合地向著村莊的方向遊著,懸空的身體輕飄了起來,高度也越來越長,直到不見腳下的坡黃。身體遊行的速度隨著升空的高度也逐漸加快,今他感到不安的是,遠處的村莊正在向他慢慢地靠近,這是他想而不念的一件事——他存在的第一根源的真相似乎已經向他靠近。眼前的村莊離他只有上下的距離,身體慢慢變得沉重,直到足根扎住了泥土才呆定下來,片刻,他不失慌色的朝著村莊的四處走動,探望,眼底的聚光帶著一種複雜——這個熟悉而陌生的地方多次的出現在自己的夢中,這次,他比以往的每一次都感到真切。村子裡,他見不到任何一個生命體象,除了一間間關著窗門的破舊的房屋外,什麽也不見;整個村莊安靜的就像他的此時心臟。他又走進村莊的某個深處,發現一間房屋是敞開的,與其它房屋頗有不同;它乾淨、奢煌,這讓他迷散的心又重新燃起了希望。他覺得這間房屋是打開所有秘密,解開疑惑的暢道,毫無躊躇地朝裡走去,不料,一束暗光將它彈了出去,使他不偏不離的倒在十尺開外的柱子旁,但身子絲毫不覺的疼痛。當他再次準備一試的時候,一股神秘的力量將它托向村外的灰空,此時的村莊也漸漸地消失,變成黃色的土坡。他確信自己見過這道黃色的土坡——這是他記憶力裡唯一去過的地方。
霎時間,黃坡上突顯一方長長的文書,類似天命地諭的話:
“上降龍城之嗣於此歷來萬苦成身切莫追根潭切莫尋家塚切莫沉於世………有天壽……”
他來不急看完所有的行文,土坡上的文字便如村莊般的消失殆盡,但他目光仍然停留在——有天壽——的那一塊黃土上。當他還在為此疑惑的時候,身後的灰空中出現一隻巨物向他遊來:它形龜似鱉,四目如星,長脖如土;頭如球,嘴如鬥;背上的殼甲帶著灰亮;尾後的長毛掛著鮮紅;難以區分的四肢如蛇頸般靈動。
轉過身,他看到的早已是隻張著大嘴的餓獸,它勢將這個健壯的身體裝進它的肚子裡。在他合眼避害的一刻,那股神秘的力量再次將他拖回空中,這會巨獸也消失了。這一件接著一件離奇的事讓他不知所措。他想著村莊裡那間敞開的房屋,土坡上突現的文字,空中遊來的凶獸,還有那股神秘的力量,不覺感到一股寒流襲背,然而這一切他確不知自己是身處異夢。他接著向周圍的盲地裡探奇,此時,一個清晰的聲音出現在四空裡: “施——主”,聲音清澈而渾厚,他對著沒有方向的聲源四處張望,“誰?能否與我一見?”,他又弱弱的問道,“我是誰,為何在此,你又是誰?”隨後他聽到的又是同樣的一聲呼喊:
“施——主”這次聲音更為清晰,隨後身體也開始搖晃了起來,慢慢地開始如他之前所見之物一樣,憑空消失。
當他睜開眼的時候,看到的是一個穿著衲衣,禿頭圓臉,年紀與自己相仿的人搖著自己,這時他才知道自己是在夢中被人拉回林裡,剛剛所聽到的聲音和搖晃的身體不過是眼前的這個人在將自己喚醒。
看著眼前這個慈眉善目、禿頭圓臉的人,他有些生怕,但很快的站了起來,行了個“注目禮”。他剛準備張口詢問,“穿納衣的人”便截口而道:
“請問施主為何在此行睡,且不知這天寒地涼?”
他不知如何作答,只是將夢中的那句隔空對話向“穿納衣”的人又說了一遍。“穿納衣的人”答道:
“小僧並不知施主姓其,名誰?但此地正是‘綠安山清水林’。小僧,藏地仁,是這綠安山上的一個出家人,因下山取水路過此地,見施主隻身一人躺在這濕寒之地實有不妥,便貿然打擾”。
他聽完僧人的回答,也就心安了起來,好過眼前的這個謙卑的僧人不會消失不見。他是他見到的第一人,也是記憶裡第一個有過觸碰的人;盡管他對僧人的不知如它對夢境的不解,但他還是選擇友好的相信。說話,識字這是他與生俱來的能力——他覺得與自己對話的僧人也是如此。
僧人說完,看著眼前的這位青年緘口不言,左掌立於胸前,表示辭行。
看著僧人禮行將去的背影,他怯怯的叫了聲
“藏地仁?”僧人回過頭問道“施主是有事相說?”。
“這綠安山是何地,清水林又是何地,我為何在此?”
藏地仁對這個“天降之人”的連問感到不解。他熟知的經文裡沒有教他這一類奇怪的解道,自然他也無法作答,他對著青年說道:
“施主所問也許小僧的師父可以解惑”,說完便指著河外的綠安山說道,“師父正在這山上清修,待小僧取水便可帶你上山解惑”。
他望著藏地仁所指的綠安山上連頭表示同意,只是此時他心中又多出了許多疑問,打算上山後一並詢問。此時的藏地仁心中也有許多疑問等待師父的答惑,他深知師父是一個了盡天下事的高人;幾天前就出現過一個性格古怪的老人帶著一些古怪的問題上山尋求師父解惑,最後老人滿心覺悟的道謝離開。
這一僧一俗的兩人帶著滿心的疑惑,一前一後的走在河邊,步法極其相似,若如一人。他緊緊的跟在藏地仁身後,不失一步,生怕眼前的背影也會消失,他的光一直盯在藏地仁的納衣上,空色的雙眸淡漠著一路的山林水色,這極不像一個二十出頭的青年所有的情態,倒似一個歷經滄桑而不過世事的“地行者”。
二人在這平水濕林間的小河邊道蹋著黃,繞著綠,毫無愜意地走到了山的另一邊。藏地仁突然在河邊的一個裸露的石頭邊停了下來——石相色澤,如他頭頂般的灰亮與圓滑——他輕輕的跳上圓石,從肩上搭著的布袋中取出一個水囊,又不忘對著身後的一位說道:
“施主!請在此稍後片刻,待小僧誦經取水完後,便可反道歸山。”說完,藏地仁盤坐圓石,左手立胸,右手托囊,低頭閉眼地誦起經文來。
看著藏地仁坐在水石上一副靜心禪語的樣子,他有些好奇,又不便打擾。他只是蹲在河邊,呆其神目,放深入隧,任目光聚集在河的深處,猶如死神般的寂靜與孤獨,同這水底共鑲一色。正時,水底的幽暗突現一絲微光蕩漾,一張半人形的臉帶著微笑迎視著他,像是在說著什麽,確又不聞聲色,只見層層波動由深至淺傳到河面。他不禁移神聚目地看回水底,又是一片幽暗,一片寂靜,那張半人形的臉早已如夢幻泡影般消失不見。
隨著河底幻相的消失,一齊帶走了水面上波瀾中的余跡,從而恢復了一面自然的仙鏡。他收回神目,看著平平的水面下的自己:那雙撲朔迷離的雙眼上的聚眉,隨著翹鼻,一同畫在了高高的顴骨之上;其下合著的是一張淡淡的紅唇,棱角分明,不帶一絲張痕。當這張極致的臉,因為濃眉的相聚、眼色的迷離、嘴角的不傾,為這山水又多出一味。這憂鬱所蘊出的味,正是那人間的醉美!可巧於無人勝收。
他全然不知在這山林水色中的自己為何是這般憂鬱,甚至他懷疑剛剛那個帶著笑容而消失的面孔是夢中的“餓獸”所幻。這所有的團霧在他心間繞開,讓他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立刻見到那個深居高山的僧人。正時,藏地仁已誦經禮取完畢,他將乘滿水的水囊放入搭肩的布袋中,輕松的步入岸邊。看著一臉焦急的旁人,藏地仁微微的笑道:
“施主是因小僧的取水時長而感到不耐,還是因為施主內心的疑惑所焦急?”
聽到藏地仁如此隨心的詢問,他有些驚訝;自己不曾開言,他是如何知道此時自己的想法?待不急多想,他回道:
“我已滿心疑惑,待不急高師指明。還有一絲不解,為何取水這般波折”。
藏地仁知道自己聽到的與詢問的十分吻合,他僵持著微笑,給予低頭和左掌禮,說道:
“施主所說的疑惑,不正是你在水中所看到的疑惑嗎?我已將它一同裝進這水囊,帶回山中便可知其源。至於你所疑問的取水波折,小僧只是遵從師父的指引,其因也只能同施主一起回山受果”。說完,藏地仁繼續保持微笑。
聽完藏地仁的回答,再看著藏地仁的微笑,他突然想到剛剛水底下那個出現又消失的半人形的臉也是這副音容,想想,似乎就是藏地仁此時的這面微笑,他不禁感到害怕,但還是問出了出去,
“僧者,既然您知道我的疑惑是來自這水底,那你剛剛一定對我說了一些我沒聽清的話,或許你應該知道‘餓獸’的事……”說著說著,他又將夢中所見之事咽回肚中。他不敢想象那個夢中的“餓獸”就是眼前的僧人所幻,那個圓頭、那張要吞掉他的大嘴,若似眼前這個謙卑的人叫他不敢相信。
聽到這一連串匪夷所思的詢問,藏地仁這一丈二尺的和尚確也是觸不及頭腦。他突然想到師父下山前的交代:不取近水,不開新道;如遇一人,帶回山中……。藏地仁知道“帶回山中的人”一定是個有著“‘大’問題”的人,種種跡象都讓他想到這一點之上,而師父正是解決大問題的高人。想到這些,藏地仁便不再為此感到迷霧,他依然微笑的說道:“施主勿用不耐,小僧這便反道歸山,請施主隨我便是。”說完即朝著來時的路蹋去,毫無征求之意。
看著藏地仁音去身離的背影,他不再為水底之“霧”深加追問,因為自己提出的一個個問題從藏地仁的嘴中是無法得到的,他在他眼中看到的是與自己一般滿是疑惑的霧光在閃動,而唯一將問題與不知找到的希望,只在眼外的那座長滿草木的山上。
此時的背影會將他引入覺知的心路,還是布滿荊棘的道路?這都在那位深居山中之人的“四法”當中。
時間不會寧他想起自己是如何跟隨藏地仁從山的一面走到另一面的,同樣,它也不會讓他記住從山的另一面走到“失夢之地”有多遠。同他落身二十年的記憶空白裡,這段取水之路不過是如夢一瞥,意有記無。他們一路悄無聲息的走到一架索木橋上,朝著綠安山的隱處蹋出嘎嘎聲。此時,他身上所裹露的濕物早已風乾,向前引領的步伐正踏進求知的道口。突然,藏地仁一個不經意的舉動讓身後的步隨頓足不前,他看著藏地仁弓身,取鞋,望天朝拜,覺得很是驚奇,可他仍然保持緘默。這一套異舉連藏地仁本人也難以琢磨,平日裡只見有人對著山上的佛尊朝拜,那是他們心有所求、佛有所納,但藏地仁知道這朝拜之意,可這次遵從師父的教言:“赤足,拜天”,他確如茫茫塵物,不知所悟。從進山的隱口處開始,藏地仁便三步一拜,七步一緩,後面跟著的“大問?”也是有樣學樣的模拜著。
眼看這二人一前一後的山行膜拜於腰間,藏地仁不由心生疑念:師父交代這引人入山需行跪塵拜天之禮,謂何禮?我所學之禮乃佛禮,非此禮;敬佛無需跪塵亦無作拜天,此乃外道之禮,師父為何如此交代?藏地仁一面行拜,一面妄想,但他絲毫不敢違背師父的交代,都一一踐行。此時,山腰的一處別樣撞入正在朝拜者“大問”的眼中:這是一片闊地,沒有山階,沒有雜草樹木,周圍是一片竹林,依稀的石凳上有側臥的佛尊和些許結跏趾坐的雕羅漢們相視而立;闊地處,相並相依而鋪的是一個個圓形石雕墊。眼前的這個人工道場在“大問”的眼中還來不及驚詫,就已經拜行而過;藏地仁在前也如過空境,也許是太過熟悉,也許是他心中妄念使然,藏地仁沒有在這片平壤稍作休息,他繼續朝著又一個石階拜去,正時,山中處顯桑榆之色,伴著暗下的光幕,他們依然向前朝拜,沒有加緊步伐,沒有延緩身行,始終如一的向前禮拜;石階上的斑斑血跡不知是藏地仁額前所流,還是身後“大問”的膝下所漏,總之,在這暮色下的二人早已忘卻了身體痛楚。
翌日露晨又見東隅,這二人隨著晨光照見,終於拜到了山頂。此時的藏地仁和“大問”的額前膝下已是一片印紅,看著山頂偌大的石雕佛身,藏地仁便一頭昏睡了過去,身後的大問也隨後倒下。這相繼倒在佛像前的二人不知這時身邊正坐著一位身著袈裟,手持法缽,口頌無量壽經之“阿彌陀佛”,意念心經之“善哉!善哉”,其後便一同消失在佛像前。
佛前顯神通者,正是藏地仁口中的師父;大問心中的高人。他早已先知二人登山之時,便在此借法相迎,不為法徒藏地仁,只因隨引者“大問”而來。此時躺在羅漢床上的藏地仁全然不知師父擁有經中不可思量的神通,他正同大問一並,受持法的老僧,顯法去汙;只見老僧對著法缽口念密咒,隨後,將缽中之水取出,灑向二人,片刻,他們身上的血跡與塵土便一同去盡,老僧又將準備好的方便衣親身為大問換上,無顯神通——一動一行即如父,又如母。更完衣,老僧便默然離開,獨坐廟宇堂前禪定,而藏地仁和大問二人分別也進入夢界。
藏地仁從祥睡中進入一片大空境,他深知這個世界是顛倒的,是不實的,此刻眼見的這個大空世界不過是夢中的虛相,盡管不入夢已轉多年,但他還是可以辯清真實與虛幻的。這次夢入空境,想必是結緣於“大問”之故,想到自己還昏睡於山頂佛像前,他不由心生憂心:大問現在如何?師父是否看到我已昏睡佛前?我取的水是否有漏撒?發完種種憂心,藏地仁開始在夢境中遊走。首先,他朝著煙霧淡薄的方空走去,腳底如雲駕霧,眼下如光飄灑,極為歡喜。這讓他幾乎忘確了修行的本願,忘了自己還是個出家的和尚。也許這就是師父所提及的極樂世界,讓人心生歡喜的世界!哦,不!我還未受得正法,怎會如此輕劫的來到這極樂?罪過,罪過!我怎會如此妄想?說著,藏地仁便給了自己一個額前拍,已表對佛法的不靜之懲。自懲後的藏地仁也不敢再輕言輕念,他隨著雲步自然的向前流進,此時的大空境也不再是大空境了,因為一個人和一棵樹的出現打破了這種空境。
藏地仁一眼便識出空中出現的大樹正是佛陀覺悟時所息涼的大樹,故名菩提樹;只是,此時樹下盤坐的是個身著袈裟,不知面相的僧人,而非佛尊。望著嫋嫋生煙的菩提樹和背向禪定的僧人,藏地仁開始頂禮膜拜道:“小僧藏地仁,在此拜過大師!”見久久無應後,藏地仁又起身雙掌合十,躬身致禮道:“小僧藏地仁,拜別大師!”說完便要朝著反向而去。正時,禪定僧人開口道:“你為何而來,又為何而去?”聽到追問的聲音,藏地仁感到甚是驚詫:一為聲音之順耳所驚詫,二為妙問之善巧所驚訝。這不是師父的聲音嗎?師父為何在此,又為何持此一問?藏地仁內心驚訝的生起這一連疑惑,他轉身朝著人樹走去,但終究止步於樹前數十丈,不得前行。
“小僧罪過,敢問大師法號?”藏地仁切諾的避其所問而問道。
“虛——空——”
聽道虛空二字緩慢吐出,藏地仁連忙跪下,喊道:“師父!弟子不敬,望師父教誨!”說完,內心一片惶恐,但疑心不減。老僧洞知藏地仁疑心,依然背向藏地仁說道:“你可相信你的眼?你又可相信你的耳?如你所見,如你所聞,正是為師。你不知為何而來,確又不為所問,這是過失;你不知為何而去,又不為所顧,這也是過失。你的過失也是為師的過失呀!南——無——佛陀耶!……”說完,繼續念著三寶咒。藏地仁聽到師父教法,甚感慚愧,接著師父的話說道:“安於夢中享樂,是弟子愚昧!且不知這入夢是師父開示弟子的方便,弟子定當受悔,法無猜忌。藏地仁說完,也盤坐起來,等著師父開示夢中之緣。
老僧依舊背視藏地仁,開口道:“你今落入此夢,乃以無量壽得而行;汝引山之人,並非六道中人,不可心生他法。為師遣你下山取水之托,正為相迎此人,現你二人正安於禪居休憩,勿作掛念;切記!汝需在此夢中禪定三日,且心不生他法,便可歸身,南無佛陀耶……!”說完,虛空便消失在夢境菩提下。藏地仁對著菩提樹禮送後,也移坐樹下,開始禪定。
離開藏地仁夢中的老僧又來到“大問”的夢中。這是他二入其夢,此前,是“大問”躺在清水林時,他化作無形之力護佑著“大問”的夢中之險——緣於老僧參禪入定時,進夢,又見夢中土坡突顯的全部天文,他才知夢中之人乃佛根、慧命之身,應加以護持。這次幻入夢中,只因那段夢中天文啟示:見文法師,持大乘佛法,開示末法之子;可顯神通助法,去除末法子之今生塵印便可歸於樂國。此刻廟宇堂前禪定的虛空法師正是夢中天文所提及的“見文法師”,他幻作虛空裡的塵土,等待入夢的“大問”過境——
夢中的風將虛空的土吹得楊揚灑灑,一片昏暗,只見風塵中遊來一隻巨獸,正是此前夢中虛空施法驅走的、那只要吞掉大問的惡獸。它面目猙獰,青面獠牙,十分痛苦的在灰空中開始盤旋。爾時,虛空法師不見大問出現,默念:不好!莫非大問已被惡獸所食?轉念間,現身灰空,與惡獸相持。巨獸見其真身,不退反進,張口便朝老僧襲來。虛空見此,大施般若法咒,將其喝退。當虛空準備繼續施法降獸時,獸肚傳聲而來:“法師!留法!我已降伏此獸,願大師莫再傷它”說完,巨獸帶著絞腹之痛,與大問一同消失在灰空中。
虛空法師了入弟子之夢而漏過大問之夢,不覺心生責念,他一面念佛,一面向前尋跡,希望能找到一絲救出大問的法門,此刻神通已失去靈法,不能相用;他希望佛示明法挽回過失。
走著,走著,老僧看見前方一墩土坡,他加急而行,來到坡前;此坡正是他見得天文,也是“大問”兒時所依托的黃土坡。老僧先是歡喜,喜的是終於看夢中之境;後是潮落,落的是望心,他本以為土坡上會明示佛法,但土坡空空如也。順著土坡,老僧又見到不遠處的一個村莊,在一片朦朧的灰空下若隱若現,這也是“大問”夢中一心求知的村莊。老僧朝著村莊邁進,裡面依然一片死寂,毫無生息。他又尋著大問之前的路,四處探索,亦無新見,便直接來到那間奢麗、堂皇的房前;不同的是,這次大門是緊關的。他走進門前,雙掌力推,大門伴著嘎嘎聲,慢慢見開。令虛空法師感到無常的是,門開的如此輕易,毫無障力所礙,這與此前大問被擋於夢中門前截然不同——莫非,這是刻意安排貧僧入內?虛空心自道而行。
跨過門檻,見到的是一左一右的兩隻雕像獅子吼,它們雄風見地,相視而立——若俗世之人見其相,難免生起恐怖心;出世之人見其相,定生無畏心——虛空以無畏之心走過石像,走過前庭。見這滿塘的荷蓮,滿塘的水,盡是一片枯萎,虛空不忍見此聖物凋零生機,便念起經文繼續前行。當虛空念法於內堂之時,他身後的大門突然緊閉,相對的石獅轉向而視,一面向來;庭前的荷塘也緩露生色,見綠花開。這一切不可思議的境相都緣於虛空至此;他無顯神通之法,但神通自來,也許是佛法的顯露,也許是宿命的諦示,但這些都不容法師顧及。他繞堂而望:處處皆是貴木金鑲、精工細作之飾,盡顯富貴之相;堂前壁上高掛一幅善老人、善婦人恭敬禮佛的畫像。虛空法師對著畫像恭敬道:“善哉!善哉!阿彌陀佛!”
法音落地,畫中顯字:見文法師,如若至此,揭虛見實;如是相告末法之子:汝生荷塘貴地,寄養於富貴善男女間,周歲遭佛之大難,禍及溪村百姓,眾僧以身護法,封獸於此境二十年後印破!
虛空看完畫中顯文,又見畫像自燃、火化而盡,便不再妄見。從土坡上突顯的全部天文和畫中示語,老僧已然知其夢中因果,只是同在夢中的大問還一無所知。原來虛空禪定入夢而緣見大問,皆為定數,一切依夢法顯的不過是早已先知的佛事。
隨畫為燼,內出暗門。虛空朝裡走去,見坡望之村異於坡望之貌,他知道此溪村非彼溪村,原來的死寂在這也變得吵雜。這裡更像是個小鎮,裡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在做各種生意往來,甚是熱鬧。有人賣菜,有人買糧;有人喊價,有人叫殺……,虛空在人群裡行走,感覺不到與人有觸,同樣,行人們也看不見有個身穿袈裟的僧人在此串流,法師到可以聽見這裡每個人所說的話,看清每個人的樣貌,但無法與他們相觸相交。虛空覺到這個夢中似夢的小鎮一定和大問有所關聯,甚至他覺得馬上會發生什麽,或是畫中讖言將現(佛難降臨)的場景在此發生。他不以為在此境界能尋出大問的行身蹤跡,但隨緣入此,一定是法旨所向,定會見到因緣俱合的真地。在一群吃酒言談的行商當中,虛空清晰的聽到其中一人談道:“真是奇怪,今見路上總有外地僧人到此集聚。”酒家搭話:“這到不怪,出家人到此傳法是每年都有的事。他們每年春耕後都會來此,在鎮南西巷的蕭家聚做佛事。這蕭家二老也是個虔誠的佛教徒,平日裡樂善好施,對外來乞食的流浪之人視如親人熱待,人人皆知”,說著,酒家搖搖頭又說道“哎——!也不知如此信佛行善之人為何這般淒涼,居然會膝下無子,遠來無親,真是佛不顧善啦!”酒家說完,又是搖搖頭。他為這對行善夫婦的晚年感到極為不值,盡管他們家中富有。聽到酒家一翻感慨的話,又有人說道:“你有所不知。去年今日,蕭老夫婦意得一子;聽說是菩薩顯靈,給他們送去一子——他身裹荷葉,手持蓮花;想必今天趕來的僧人是給蕭老之子做的周歲之禮”。眾人及酒家聽說,感到十分驚訝,議語一片不盡。這一切談話內容都收盡虛空的慧耳當中,他更知畫中之意、坡中之意皆為天命。聽聞蕭老夫婦受得一子,又為菩薩顯靈,眾人在一片聲議後,帶著猜疑,都紛紛朝著鎮南西巷的蕭家走去。所有人都想一睹這萬年不遇的奇事是否屬實,虛空法師也隨著人群一同前往。但不同的是,虛空前去是受意而為,是佛命在身——並非如眾心之疑而相隨。
天掛祥雲,一路隨行的人群也逐漸見增,他們甚至不知所謂何事;見熱鬧而湊,行至蕭家門前。此時,正在準備佛事的蕭老聽見門外一片吵雜,便開門問道:“各位鄉親鄰友!不知在此為何而聚?”酒家上前拱手答道“聽聞蕭善人喜得一子,又今日做佛事、禮周歲,便與鄉鄰一道前來恭賀!”酒家剛說完,身後的一部分人群先是驚詫, 後是面面相覷,再接著是一一道喜,祝賀。蕭老見眾人的意外道喜,心有所不悅。他合掌回敬道:“多謝眾鄉鄰前來道喜,老身勝感榮幸!今日多有不便,請各位散去吧,來日老身定隨夫擺酒相請各位!”說完又對著眾人一一恭敬至禮。眾人見蕭老婉言相拒,隻好在一片異聲中離去。蕭老見人群散去,便轉身,進庭,關門;但此刻如影隨形的虛空法師也同蕭老一並進入庭內,只是不見此前所見的兩隻石雕獅子吼。
看著前庭滿塘的荷葉、綠珠,生機勃勃;看著堂內圍地結跏趾坐的僧人口頌經文;看著蕭老夫婦抱著的孩童手握轉輪,虛空法師空坐塘前觀視正法。此刻堂內的蕭老夫婦正是虛空畫中所見的那對善男女,他們手中抱著的正是塘中化生的末法子“大問”。虛空不忍目睹這場佛事浩劫,他開始念起金剛般若以安其心。
堂內的法僧念完經文,一長僧起身接過孩童手中的**走出內堂,蕭老抱著末法子隨長僧繞塘而行。此時,祥雲不見,天空驟變;只見一片灰暗罩住整個小鎮,上空出現一隻巨大無比的凶獸正在遊來。
魔羅降世,佛難將至。長僧命其眾僧護法,護佑末法之子離開此鎮,他將**棄之塘內,以蓋末法子之法身,避開魔羅追尋。鎮外的百姓見此天變和遊來的巨獸,開始一片慌亂、驚恐、尖叫、散跑,只見一個又一個的生命消失在巨獸的口中。坐在塘前的虛空聽見這一切,如刀剜心,如火炙身,他知道在此什麽都阻止不了,只能任其發生;他能做的也只有加急念經而不亂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