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麽樣,大家對於扶貧的政策熱情顯然是高過關於三個月前的香港回歸的事件,除了學校裡老師領著學生們唱國歌為回歸獻禮之外,大多不識字的村民們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市裡而已,更不要說知道香港是祖國的一個城市這件大事。
由於大家的“熱情”,阮刀在短短的一個月之內被問了無數次,除了鄉裡要硬化公路之外,他沒能回答上一個問題,到了後來,他乾脆隻待在家裡,極少出現在村公所范圍,本以為要不了幾天這個“熱情”便會散去,沒想到的是只要他出門的時候,但凡遇到鄉民都會被不自覺地問上幾句:
-“村長,扶貧怎麽扶?”
-“阮村長,我家算不算貧困戶啊?”
-“阮大哥,國家是不是要發錢發東西?”
……
像是養成了熟人之間見面問好的習慣一樣,把阮刀問得暈頭轉向,避無可避,路過村小學時看到了石岩,12月的學校已經放了寒假,雖然校舍本來就很小,六個年級五間教室,而且一、二年級共用一間,三、四年級共用一間,剩余的兩間,最大的用作老師們的辦公室,最小的還是分給了石岩暫做住所。這個時節只有石岩一個人常駐校園裡,阮刀走進學校,進了他的屋裡,對石岩道:
“石老師,在忙啥子?”
-“阮村長啊,沒忙沒忙,快坐,我也沒啥子招待你的,茶葉不好,我給你泡一杯吧,將就喝。”石岩見到阮刀走進來,起身給他拿凳子、倒茶。
阮刀:“石老師不用客氣,快坐下,我們倆個擺哈龍門陣。”
石岩隨便拿了一個小板凳把茶水放在了上面,挪到阮刀的旁邊,:“阮村長還沒來過我這邊啊,今天是不是有什麽事?”
阮刀:“我記得石老師你是黨員吧?”
石岩:“嗯,是的,哎?你不知道嗎?怎麽會這麽問,好多年前我畢業回村的時候就已經跟村裡黨員開過會了,阮村長不曉得?“
阮刀尷尬地笑了笑,說:“不知道,……我不是黨員,你們開會我怎麽曉得。”
“哦,不好意思,我以為當時你去了的。那阮村長找我有事嗎?”石岩回答道。
“不用那麽客氣,叫阮大哥就行了,又不是什麽大官,用不著這麽生分。對了,你可是我們小學的人才呀,縣城你都不待,回我們鄉下教書,了不起,了不起。”阮刀邊說邊豎起了大拇指。
石岩:“唉,你都誇得我不好意思了,我也不是什麽人才,就一個普普通通的小師專生而已。”
阮刀:“不用謙虛,周邊這麽幾個村,有幾個有文化的?是初中生已經算是厲害的了,大字不識一籮筐的一抓一大把。唉對咯,你家老屋怎麽樣,沒回去住有沒有人幫你照看啊?不要遭賊咯。”
-“沒有,就閑置的,破房子沒啥子能偷的,磚瓦都要塌咯,住不下。沒得事的。”
-“要不這樣,乾脆你來我家住,空閑的時候給我娃娃輔導一下學習就行了,也不收你的房租。學校裡面實在太小咯,你連燒個火都成問題,東西都擺不下咯,我啷個會讓你在這裡受苦嘛。”
-“……這個……不太好吧?”
-“哎呀,你跟我客氣啥子,你回來教書就是為村裡做貢獻,我作為村長幫你解決生活問題還不是應該的啊?說了就作數,你收拾一下,我喊阮劍來幫你。”
沒等石岩反應過來,阮刀就開始忙活上了他搬家的事情,
石岩還一直納悶這位阮村長令人摸不著頭腦的熱情,始終沒有說要找他什麽事就稀裡糊塗地要搬家了。 第二天一大早阮劍帶著朗責就來幫石岩搬東西了,一人拿著一個麻袋,石岩看到兩人過來,立馬開始往外拿收拾好的行李。阮劍一邊打量石岩住的屋子,一邊感歎:
“石老師,要我說你早就該搬了,這個房子沒有二十年也有十年了吧,我沒記錯的話還是宋先生當年拿退伍金修的,舊得很咯,住在裡面還是艱苦嗦。”
石岩:“還好還好,舊是舊了點,不過就在學校裡我上課也方便,沒啥子。”
阮劍:“東西都收好沒,是不是就你拿出來得這些。”阮劍指了指地上的東西,一個鋁壺、一個塑料盆、一口小鐵鍋,倆個碗、杓子和幾雙筷子橫放在鐵鍋裡面,旁邊是一個大編織袋,鼓鼓地塞滿了被褥和衣服,拉鏈兒已經壞掉了,隻用了一根繩子穿過中間系上。
石岩:“生活用品就這些,裡面還有一些書和辦公用品,我沒找到袋子,還準備直接抱起走。我看你們都拿袋子了,正好。”
阮劍正要轉頭叫朗責搬東西,發現朗責已經進去了,阮劍朝屋子裡喊道:“你個錘子,你怎跑進去咯,趕快用袋子幫石老師裝東西。”
朗責在屋子裡應道:“搞完咯,還用你講啊。”不一會兒就扛著一麻袋東西走了出來。
阮劍對石岩道:“你看,石老師,我給你找來的這個騾子還好用不,全自動操作,哈哈哈。”
石岩笑了笑沒說話,倒是朗責問道:“劍哥,哪點有騾子?我怎個不曉得你牽騾子來咯。”
阮劍:“牽來了,騾子正在馱東西。”說完照著朗責的屁股踢了一腳。
……
村小學建在半山腰上,站在泥巴地的操場上就能俯瞰村子,要到阮朗兩家的小樓徑直走不過兩公裡,然而加上爬坡下坎,就遠遠超過了這個距離。阮劍建議走小路,但是由於小路幾乎是垂直的羊腸小道,而三人背上、肩上都有東西,石岩堅持要走大路,二人隻好聽他的。三人一路歇了兩次,阮劍和朗責打打鬧鬧,石岩在一旁只是笑笑。
到了小樓的時候,阮刀親自跑下來接過石岩的行李就往裡迎,石岩被阮刀安排在了二樓的中間,左半邊是阮家,右半邊是朗家,東西放下後,阮刀打發走了朗責,阮劍和他又開始幫著石岩收拾、整理。晚飯的時候還特意邀請了石岩上桌,飯桌上,阮刀挨個給他介紹了家人:“這個是我媳婦,你叫她侯大姐就行了。”阮刀指著一個中年婦女。
-“這個是我兒子,阮曉榮,那個是我姑娘,阮曉華,你旁邊的這個小家夥是我小兒子,阮……。”
石岩先是詫異了一下阮刀的孩子們的年齡差距,阮刀的大兒子幾乎和阮劍差不多大,女兒看起來也是高中生了,他並沒有貿然詢問便挨個給這些晚輩們問好,到了小兒子的時候,阮刀還沒說出他的名字,小孩兒先開口了:
“爸,石老師教我,我還認不得啊,你還介紹。”
石岩見到這個阮家的小兒子,對小男孩兒說:“阮曉貴,作業做了沒啊?”
阮曉貴突然就不說話了,眾人哈哈大笑。
阮刀繼續說到:“曉貴,以後石老師就住在我們家了,你的學習再給老子吊兒郎當的就說不過去了,有問題就去找石老師,聽見沒。”
阮曉貴:“噢,曉得了。”
介紹完之後,阮刀和他的老婆輪流給石岩夾菜,對於阮家人的熱情不知所措,一個勁兒地說著謝謝、麻煩了……之類的詞,整個晚飯時間好不熱鬧。
小小的歡迎儀式結束後,躺在阮家的房子裡,石岩蜷縮在冷冰冰的床上,冬月間的西南地區已經是寒意濃濃了,瑟瑟發抖的石岩不由地想著白天發生的事兒,自己怎麽就鬼使神差地住進了別人的家裡,更要命的是什麽都收拾拿來了,唯獨往了把煤也一起搬來,在默念提醒自己明天趕緊取回煤的喃喃聲中睡著了。
一個月之後,除夕到了,這時已經是1998的1月27日了,今年比起往年除夕那天的豔陽高照完全不一樣,而是下起了鵝毛大雪,上午石岩輔導完阮曉貴之後,阮曉貴對石岩說:“石老師,為什麽要想富先修路,什麽意思呀,我爸天天說。”
石岩摸了摸阮曉貴的頭,說:“因為修好了路我們才能去城市裡賣我們的農產品,城市裡的東西才能運到我們這裡來賣, 另外我們也能去城市裡工作,所以你要好好讀書,才能去城市裡工作。”
-“那宋老萬的弟弟,宋億讀好了嗎,他怎麽能去城市。”
-“曉貴,以後呢,長輩不要直呼名字和外號,要帶上稱呼。宋億是去城市打工,老師不知道他是做什麽的,但是肯定是會很難,很艱苦,讀好了書就不一樣了,有可能會輕松很多很多。你還小,不懂,好好努力學習,以後考大學,去大城市看看。”
阮曉貴:“噢,知道了,老師。對了,下午我就不過來了,我爸說過年可以玩兩天。”
石岩:“嗯,好的。過年了,好好放松一下。”
阮曉貴一邊收拾自己的東西,一邊說:“老師,你要不要今晚去我家吃年夜飯呀,和我家一起團年。”
石岩愣了一下,隨即說到:“謝謝曉貴,不用了。”
阮曉貴:“來嘛老師,你一個人不好玩。”
石岩:“沒事,老師要去一個朋友家,和他們一起過年。老師再次謝謝你的好意。快過去吧。”阮曉貴這才走出了石岩的房間,回到了隔壁的家裡。
除夕夜當晚,我家的小賣部早早地就關門準備過年了,年夜飯桌上我父親母親又再盤算著過段時間就去進一些化肥,這個時候卻有人來敲門,被打斷年夜飯的母親嘴上抱怨著,但是還是起身去了。不一會兒坐回飯桌:“這個石老師,大晚上的才開始做年飯啊,現在才買東西。”
父親:“石岩老師?他買啥子?”
母親:“一小捆粉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