賠償的拖拉機並沒有被三兄弟找人開回家,而是出現在了鎮裡,被轉手賣掉了。鎮裡的小餐館裡三兄弟在飯桌上將這筆錢十分公平地分掉了,精確到了角的單位。至於現金部分的賠償金,經過散三人的商議,決定暫且作為喪葬費預算的一部分。
而那時候的方品還在村裡守著老娘的遺體,那時候也是我離人的遺體最近的一次。父親從來不願意讓我出現在白事的場合,但是每次都會因為某是親戚,某是長輩,磕頭的禮節是絕不能少掉的,因此我總能在場。
和方品一起守的還有老萬、宋百兩兄弟,老萬兄弟雖然打壞了方品的腦子,但是方品老娘改嫁到的宋家是老萬的二叔,根兒上是一個“宋”字家門,老萬出現時沒有人覺得有什麽不妥。由於老人並沒有提前為自己準備棺材,現在只能躺在白布下面,白布上浸透出了一塊塊紅色的血斑,方品望著老娘腳邊的籮筐,喃喃道:“我說了不要整了,不要整了。”一旁的老萬見他魂不守舍,一把拽住籮筐上的細繩將籮筐甩到了一邊。
方品突然開口:“老萬哥,幫我丟了它,等會兒我買個新的燒給我媽。”
老萬:“就燒這個吧”
方品:“我媽說這個籮筐繩子太細了,勒得她肩膀老是疼。”
老萬:“......要得,我去買。”老萬沒有注意到這個男人自從被他們兄弟打了一頓後這是第一次和人正常對話。
......
另一邊,分完賠償金的三兄弟走出了飯館,看見孫老二急匆匆地朝鎮裡一家煤炭礦辦事處走出來,拿著一個蛇皮口袋。
“嘿!老二,你搞啥子去?”
孫老二:“喲,金、銀、玉三兄弟嗦,怎個?不要金銀財寶,要人民幣了?還是紙的好用嗦?”
孫老二一句話讓宋家三兄弟都吃了癟。
老大宋金回了一嘴:“數錢聲是舒服嘛,還比不得你的劈裡啪啦?我問你幹啥子去。”
孫老二一聽宋金說他劈裡啪啦頓時來了氣:“關你錘子事。你是管家婆嘛?”
宋銀:“這個狗日的,鞭炮吃火藥,他怕是也吃火藥哦。”
宋金:“不管他,老三去王石匠的碑廠問一哈,打一塊碑要好多錢。我和你去買一口棺材。”
宋玉:“那花圈嘞?哪個買?”
宋銀:“花圈不慌買,有人會送。”
三人分開後,老三來到了王石匠的石碑作坊,而孫老二也在,兩人這次沒有繼續嗆,老三跟石匠客套了幾句話後開始詢問關於碑的事情,石匠一聽要的是墓碑,說道:“尺寸、石材、內容,寫下來就得行。”
宋玉:“啥子尺寸?......越大越好!就用最平最白的石頭,內容就我媽的名字。”
石匠:“......你還真是個孝子,還越大越好。去找個‘先生’,他會給你寫,你再回來。”
回到村裡,老大老二已經將老母親的遺體請到了棺裡,老三看了一眼便去了喜兒四爺家,四爺說:“你父親活著的時候給我說過,希望和你母親合葬,就埋在方品的那塊地裡吧,你母親死得蹊蹺,別人家也不會讓出地來。”
宋玉愣了一下道:“我怎麽不知道他說過,不過也好,二老都躺在那塊地裡,還不佔地方。”
四爺從抽屜裡拿出一張黃紙,上面寫著:
大字三寸家進寶、再加二分庭納福;
小字一寸財源旺、再加三分兒登科。
......
一十有八添進寶,廿有四承天德;
一十有六現大吉,廿有四要弟及。
一十隨五再納福。孝碑到此是吉。
四爺:“這是刻字的尺寸和碑尺寸,你選一個吧。”
宋玉讀完整張字條,壓根不認識什麽一呀廿的,專挑財、福的。
四爺見他勾了兩條,又掏出一張紙刷刷地寫著,寫完遞給了宋玉說:“兩張拿給王石匠,他知道怎麽打。”
宋玉打開一看,上面寫著:顯妣宋方氏老孺人之靈
宋玉小心翼翼地揣好黃紙,第二天趕了個大早去找石匠了,交完定金便急忙往回趕。沒成想,又碰見了孫老二。可今天的孫老二是人抬著的,既不是擔架也不是別的,而是門板。是的,門板,我的家鄉如果有人重病不能自行去醫院的,通常是拆下門板或者借用樓梯,再鋪上幾床被褥,叫人抬著去鎮裡,一路上爬坡下坎,顛來顛去,除了抬人的人大口的喘氣聲,就是被顛的病人的呻吟聲,而下雨天是看不到這種場景的,因為絕對不會有人願意幫這個忙,倘若腳下一滑,病人蓋的花被褥極有可能會換成白色的裹屍布。
門板上的孫老二嘴裡直哼哼,宋玉走上前去:“怎個了嘛?老二。”
孫老二也不說話,抬他的人道:“手沒得咯,著炸藥蹦掉了。”
宋玉:“啥子!?昨天還好的嘛,怎個就炸咯?”
孫老二開口了:“你媽畜生養的看家狗,哎~喲~,害死老子了。”
宋玉:“你罵哪個哦?”
孫老二:“哪個?煤礦的看家狗!他賣給老子的炸藥有問題。”
這個看家狗是私人煤礦的老板,真名叫阮小勾,據說小時候家裡找人算命,算命先生說要取一個賤名才能有財運,於是便叫了“看家狗”這一小名,而現在這位賤名老板是全鎮一等一的有錢人,整個鎮街道的地下的煤炭都是他在開采,由於他的煤礦就在鎮子街道的地下,不管是下媒井的礦工還是運煤的卡車都在街道上穿行,一共就兩條街的鎮主色調就是黑,下雨天流黑水,晴天飄黑灰,鎮子上的人總說:“整個鎮子都要被看家狗挖空了。”
孫老二說答應幫朗富做的炸藥有一半是從看家狗的煤礦上買來的,而他們之間的聯絡人自然就是朗富。因為孫老二做的炸藥常常是要麽威力不夠大,連石頭都炸不開,要麽就是啞炮,連響都沒有。在阮大的協調和朗富的中間遊說下,找到了鎮裡的看家狗,看家狗同意賣給村裡炸藥炸山修路,前提是要嚴格保密,還要有懂怎麽使的人來操作,孫老二拍著胸脯說自己跟火藥玩了半輩子,沒有問題,這才在既不退給阮、朗定金的情況下還能繼續合作。
而現在的丟了整隻手臂的孫老二既不敢找看家狗索要賠償,更不敢報警,就這樣躺在門板上被人抬回野貓溝了。到了野貓溝, “擔架隊”把孫老二放回床上後,又幫他把門板安了回去,孫老二的媳婦對每個人都道了一聲謝後他們就都離開了,躺在床上的孫老二直勾勾地盯著頭頂的樓枕。這種樓枕是由窄木板做成的“閣樓”,這個“閣樓”我們叫做“樓枕”,因一條條的木料像鐵路上的枕木而得名,是西南地區的特色,因為常年的陰雨綿綿讓接地的一切都有機會發霉腐敗,農民們便在有限的住房內改造了這一結構的屋子,樓枕只夠成年人蹲下,絕不可能彎腰,也不能做出大范圍的伸展,樓枕隻留一個方孔供搭梯子爬上去,通常也只有新收的玉米會來到這裡。孫老二頭頂的樓枕上並沒有多少玉米,而是放置了一箱箱的鞭炮和那個蛇皮袋子。
正出神盯著樓枕的孫老二被媳婦的啜泣聲拉回了床上。
“老子還沒死,你嚎喪。”孫老二有氣無力地罵著。
他媳婦一邊抹眼淚一邊抱怨:“你老者就是搞炸藥炸死的,你還搞,你是不是要把房子都炸掉你才曉得停。”
孫老二:“你現在說這個像放屁一樣,手都沒得咯。”頓了頓繼續道:“上去把那個口袋甩丟了。”看著媳婦拿走了袋子,孫老二暗自發誓:阮刀,你還真是軟刀,你不讓老子好過,老子也不叫你舒服......
......
不一會兒孫老二的媳婦就拿回家一個空的蛇皮袋子,野貓溝的那條小溪裡浸了好幾條雷管,還有幾根土黃色的紙筒炸藥,有一些在引線的接口處往外流出些許黑色的火藥,薄薄的一層鋪在水面上,泛著點點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