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老娘和她的第二任丈夫合葬在了分給方品的那兩分地裡,被新擴的路夾在中間,由於沒有佔用誰家的地,也就不存在因地花錢的開銷。而阻止了修路佔地的方品對於母親的下葬沒有任何阻撓,他比誰都願意母親躺在這塊地裡。
同樣是葬在莊稼地裡,而我的外公走的時候就沒有這般清淨。十年前,我的外公突發腦梗離世了,同樣也是選址在兒女的土地裡,但是下葬那天卻吵翻了天。
我的母親有四個大哥,兩個姐姐和一個弟弟,這種家庭規模在今天的人看來是不可思議的,但是在我母親這個歲數的時代的人來看卻無比正常,只不過大部分有這麽多孩子的人家不見得能夠讓孩子順利成年,或夭折、或送養。然而我的外公外婆靠著兩雙手養活了八個孩子,我認為這兩位老人是世界上最偉大的人,然而他的下葬的那天,我的二舅居然開口向他的七個兄弟姐妹討要佔地賠償金,這一下就像點燃了火藥桶,唇槍舌戰,你來我往,好不熱鬧,然而最終還是以七家妥協告終。碑立起來了,但是按照“先生”說法,還需栽種一顆柏樹,他說:“墓旁柏樹伸,英靈得永生,故人再轉生。”另外按照民間傳說:方相氏毆罔象。罔象好食亡者肝,而畏虎與柏。墓上樹柏,路口致石虎,為此也。意思是說有一種叫魍魎的怪物,喜食亡者,而在墓地旁邊栽種柏樹的話可以驅走這個妖怪。但是再遭二舅的反對,這次的理由是種樹在地裡的話會擋住他種莊稼,還會擋住莊稼的陽光,寫到這裡我突然覺得好氣又好笑,我想起有一部電影裡:一個反派要殺一個人,找到了這個人的同門師兄,而這位師兄是出名的殺手,隻認得銀兩,這位師兄接到反派的委托金之後,掂了掂錢袋子,嫌錢少,說到:“你難道不知道你要殺的這個人是我的師弟嗎?他可是是我的至親,......得加錢!”。我的二舅就差和我的舅舅、舅媽們提加錢了,不然他也能成為一位殺手了吧。
就這點而言,方老娘的身後事倒也算是完滿了。
方老娘在修路工程中離開了,孫老二的手也沒了一隻。但是路還要繼續修,暫停的工期也在阮刀的安排下重啟了。
沒了孫老二的參與,阮刀在極不情願的心情下把這個位置換上了他的弟弟,阮劍。阮劍是阮刀的親弟弟,但是兩人長得一點也不像,阮劍是村裡出名的帥小夥,有著現在熒幕上的男星的標配劍眉,雙眼皮大眼睛,加上家境不錯,據說以前有人願意不要一分錢的彩禮就嫁到阮家。但是阮劍哪裡懂得怎麽使這輕則殘疾,重則要命得東西,於是阮刀把他送去了阮小勾的煤礦拜師學藝,不料被阮小勾一口回絕:“這是炸藥,不是感冒藥,想整就整?”
阮刀:“我曉得危險,沒得辦法嘛,再說了,路要是修不起來,全村都要笑死阮家了。”
阮小勾:“你要小劍送死?孫老二你沒看到?”
阮刀:“你這樣講就沒意思了,我的哥,老二不是用了你的炸藥雷管手才著崩掉的?”
坐在沙發上的阮小勾瞬間起身對著阮刀吼道:“哪樣?你的意思是我害的咯?我給你講,炸藥和雷管是經手你那個朗家小弟的,你去礦上問管爆破的劉師傅,雷管可是有備案的,本來這個事情從來就和我不相關,本來就不願意給你們整,還是看你的面子才勻幾個給你們。”
阮刀急忙解釋道:“哥,不是怪你。這樣嘛,出事我自己負責,路是一定要修的,
你要是我哥你就讓那個劉師傅好好把小劍教會。” 阮小勾坐回沙發,身子前傾小聲地對著阮刀道:“你給哥說句實話,為啥子你一定要修這條破路。”
阮刀回頭看了看身後的門窗,確定沒人後轉過來說:“經過鄉裡的國道已經有改造計劃了,我們村的支線可以申請......”
阮小勾這才靠回沙發,雙手放在扶手上:“要得,你帶小劍去找劉師傅......”
得到應允後,阮刀帶著在外等著的阮劍就往礦上走,把人交給劉師傅之後便離開了。
劉師傅:“小夥子,叫啥子名字,書讀到哪裡?”
阮劍:“阮劍,讀到高二就沒讀了。”
劉師傅:“還可以,勉強,你要是個小學文憑神仙也教不會你。這個東西分分鍾可以叫人見閻王嘞。唉,我聽過前段時間孫老二就被炸殘廢了。”
阮劍:“嗯,整隻手都沒得咯,對了,師傅,像他這種都和火藥玩半輩子,怎個還會把自己玩廢掉。”
劉師傅:“半輩子?玩一輩子也不敢說穩,他懂個錘子的炸藥,鞭炮能和炸藥比?再說了,那點點錢買的雷管不出事才怪球了。”
阮劍:“你的意思是......雷管質量不行?怎不整好的嗦。”
劉師傅:“這個就要問你大哥了,他叫朗富來訂的就是我們的處理品。你以為這個是白菜豆腐,說買就買,每一份都是有記錄的。”劉師傅意味深長地看了看阮劍,笑了笑就走開了。阮劍急忙跟上去。
阮劍的學藝開始了。這期間的修路工程凡是遇山便繞,遇石便緩,僅在隻用挖土就能施工的路段作業。不到一個月就已經沒土可挖了,石頭,除了石頭還是石頭,除了山還是山,逢大雨的時候,光是雨水衝刷都可以讓泥山變成石山,土層薄,既不能長出高大的喬木,也不能養活莊稼,山高坡陡,暴雨來就意味著泥石流、滑坡,而既不滑坡也不是石頭的地方,凡是能撒下一顆種子都不會被閑置,所以往往會出現山林夾莊稼,石頭圍農田的場景。但是這些並不能難倒我的鄉親們,在我見到超過20層的高樓之前,我認為最壯觀的人工奇跡就是我家鄉的旱梯田,灌木密深、土層深厚的山逃不過農民手裡的鐮刀和鋤頭,父親說那些整座山都被改造成莊稼地的地方在他小時候就已經存在了,只有爺爺參與過其中,但是他早已記不清鄉親們花了多少時間在那裡,也不記得挖斷了多少把鋤頭。
一圈圈的環形旱梯田隨著四季變換顏色,阮劍學藝回村的那天,它們是金色的。
......
選點、打孔、填藥、堵塞,一氣呵成,阮劍一個人在崖壁上掛著,他的回歸再次重啟了修路工程,“放~炮~咯!......”回音在山裡當來蕩去。山石、泥土四散開來,飛得好遠好遠。野貓溝的孫老二依稀聽到爆炸聲,把媳婦叫到屋子裡詢問:“哪點炸響?”
—“老白岩開山修路放炮。”
—“曉不曉得是哪個放的?”
—“好像是阮劍”
—“阮劍......阮劍......”
—“怎個了?”
—“沒得事”......
工程順利進行到了老白岩,老白岩是最險的一段也是最後的一段路,像一個被從頂上切開的白米粽子,一側是密密的矮灌木覆蓋著毛茸茸的綠色,另一側是白白的石灰岩的緩坡,只有山腰間穿過一條只夠兩匹馬兒過的馬路,這次的施工只需要把擋住的岩石進行爆破便可以擴寬路面。阮劍站在路上仰頭到處找著什麽,一隻手的孫老二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劍,在找點?”
阮劍回頭看是孫老二:“孫哥啊,嗯,看好久咯,點倒是好找,繩子不好栓,我上去就使不上力,不好鑽孔。”
“你喊我嘛,我手是沒得咯,腦殼還在嗦。你看那邊......”孫老二捏著自己空的袖子,仰頭看著老白岩,也沒回頭看他。一邊用手比劃一邊和阮劍說話。
阮劍聽完孫老二的“指導”:“要得,我看可以整”
第二天阮劍扛著盤成幾十圈得繩子再次來到老白岩, 拴好繩子後,仔細地在腰間系上另一頭便開始往下墜,打孔、填藥、堵塞,一系列工序行雲流水,可能是由於花的時間比以往久,在布好雷管之後,朝著掩體迅速跑過去時總覺得哪裡不對,沒來得及細想,身後的爆炸聲便響起,阮劍右手食指豎起,“第一響”,不一會兒豎起中指,“第二響”,無名指抬起準備說第三時,沒有動靜,放下再慢慢抬起,還是沒動靜,阮劍安慰自己再等等,再等等吧......
遠處的狗兒在第一聲炮響後就叫個不停,第二聲炮響後就只剩下它們的合奏了。阮劍心裡亂成一團,緩緩地從掩體裡探出頭,爆炸點除了碎石頭什麽也沒有,乾脆半蹲著朝碎石走去,......一步,一步,這段距離比他走過的所有路都要長,都要崎嶇。
“啊——!我的眼睛”,還沒到爆破點,阮劍就捂著右眼在地上打滾,而後傳來爆炸聲、狗叫聲。
應聲趕來的村民們急忙把阮劍朝著鎮衛生所背,盡管好幾個莊稼漢子輪流背著跑,後背汗水直流,送到時已經過去了兩個多小時,阮劍的右眼被一顆小碎石打瞎了。阮刀趕到時,見到的是頭上纏了好幾圈紗布的阮劍,急忙去尋醫生。醫生告訴阮刀:“早點就到就好了,血流得太多咯,他們用得破布也不得行,根本止不住。你弟弟得眼睛是保不住了,壞掉的眼睛也要去縣裡才能取出來,以後怕是要按義眼咯。”自那天起,阮刀暗暗發誓,一定要在村裡搞一個衛生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