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老萬以前從不養狗，1995年的時候，老萬的父親——宋老頭去莊稼地裡的時候遇到一條瘋狗，被咬了一口，一周後狂犬病發作離世了，那以後的老萬只要見到狗就大聲驅趕。

　　宋老頭的為人在十裡八鄉都是有名的隨和善良，原本人們都尊稱他叫宋先生，這個先生比別人叫喜兒的四爺的那聲“先生”更加令人敬佩，我的記憶裡，這位宋先生常常穿著一件藍色長袍，和電視劇裡民國時期的地下黨的裝扮一般無二，只是沒有一頂黑色帽子和隨時可以從袖子裡滑出的駁殼槍罷了。他每天下午都會坐在門口俯瞰著村子，總有小孩兒跑去聽他講故事，既有三皇五帝，也講槍林彈雨。我也喜歡跑去他那兒聽，只是講到劉皇叔和曹阿蠻時，有許多的“之乎者也”，又是用方言講的，我聽不大懂，不太愛聽，他就會把《三國演義》借給我看，條件是不允許帶回家，就在他旁邊看，他說:“你的手小，翻書容易弄壞，你就在這裡看，不認識的字就問我”。我就直接坐到地上挨著他，他滴酒不沾，身上沒有老王的那種酒臭味兒，只是有一股煙葉的味道。他的書印刷繁簡混雜，我以小學生的水平翻了這本書不知道多少次，問他的問題也不記得有多少個了。他說年輕的時候參加過抗美援朝，還給我看了他的勳章，小小的一枚，幾乎已經看不清上面的花紋和字了，只有彩色的布料部分還沒有褪色，其余地方全部都發黑了。他告訴我說他少年的時候讀過幾年私塾，退伍後在村裡建了一所小學，村裡一半識字的人都是他的學生。

　　宋先生自然也就不是宋道士。之所以被叫成宋老頭還是拜他的三個兒子所賜，他呢共有三個兒子，大哥宋百，老二宋萬，老三宋億，兩個兄長是初中畢業，老三是高中，八幾年的時候也算是知識分子之家，可是沒有一個再繼續接受教育。兩個大兒子嗜酒成性，由原來的掏錢買好酒，慢慢地到借錢買瓶裝酒，再到賒散裝酒、借錢賒也常有，最後借不到、還不起，乾脆就一並賴掉，別人催要時隻管裝醉，也許是真醉，無奈的宋先生只能是作揖、掏錢。到了後來，退休攢的錢和教書的錢都掏完了，他也只能唉哉歎氣。這個時候他變成了“老宋”，到了92年的時候老三宋億南下某沿海省打工，秉著“窮家富路”的想法，老三走之前，老宋把能借的都借了個遍，花光了全部的面子，而宋億除了留下他的雄心壯志，再也沒有回來過，三個兒子終於是把宋先生積攢的好名聲給換成了“宋老頭”。

　　宋老頭快走的那天，得到那位四爺“先生”的:“屋裡咽氣，家無財氣”的指點，為了防止他在屋子裡離世，老大老二找了塊大木板鋪上褥子，把他挪到了室外，尚有一口氣在的宋老頭頭一回破天荒地罵天罵地。

　　通知鄰裡父親死訊的那天，宋億托人捎來一句話:“讓大哥替我多磕幾個頭”。話捎到的時候老萬對著村口的公路破口大罵，說宋億還不如一隻黃狗，狗還知道狗窩在哪兒，宋億卻連老子也不要了。老母親只顧哭，什麽也不說，而宋老頭死後，她只能自己住，也不和兒子們一起生活，雖有一牆之隔卻似遠親一般，生活自理，分家的時候，經過兄弟二人商議決定把離家最近的兩分地留給老人種，老萬對誰都說:“那可是良田呐，我們讓給我媽來種。”可是老萬大概是忘記了，80歲的老母親是新中國最後一批裹腳的女人，小腳踩上去的良田不會像棉花那般柔軟。可是這位裹腳的老人從來沒有向兩個兒子討要生活費，哪怕是莊稼的一點收成，就這樣拖著她的“三寸丁”跨過了1999年。

　　宋家老大的黢黑的屍體被人從牛毛氈底下搬出來那天，老萬的妻子急忙托人給宋億發了一條短信，用的是朗富新買的翻蓋手機，只是村裡沒有基站，老萬妻子和朗富跑到屋後的山頂才將消息發送出去。第二天得到回復:“讓二哥替我多燒點紙錢。最近生意忙，勿念。”頭髮花白的老母親穿著她的藍色縫製衣服和繡花的小鞋，那雙鞋小到如馬蹄一般，告別了丈夫之後，這位老人在90歲哪年悄無聲息地告別這個世界，還有她的“良田”。

　　與之前不同的是，老萬這次不再是聽到別人托話，他借用了我家新安裝的座機電話通知他那在外賺大錢的三弟，宋億也不再讓大哥幫忙磕頭了，而是說:“二哥，你替我多磕幾個頭吧。”沒等老萬開口，電話就傳來嘟嘟聲，老萬一時愣了一下，我父親說:“姑奶奶是壽終正寢，沒有遭罪，是好事。”老萬尬尷地笑了笑:“好，好，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