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歷千禧年的到來,這一年是一代人的榮幸,但是村裡人沒有覺得1999和2000年有什麽區別。
只有老萬,大年初一他就開始張羅“一件大事”。
老萬是隊裡有名的酒鬼、懶鬼,但是人品卻也不差,兒女雙全,妻子勤懇。屋子也是不小,老父親死後留下四間大瓦房,兄弟三人一人一間,另一間留給80歲老母親,他自己去鄉裡水泥廠做了半年搬運工,倒是建起了三間平房。日子過得也不比誰差。唯獨一點,他的人生信條只是做一天,吃一天;累一天,歇一天而已。關於愛好,除了散裝白酒之外,他最喜歡“守嘴”,就是蹭飯的意思,但是他不隨意去守,只有兩種情況:一是如果人家家門趕上吃飯,主人家邀請。老萬倒也“實在”,隻消一句話客套話、幾個字便會欣然進屋“小酌”;另一種就是妻子在人家幫工的時候,老萬像是在人家安裝了鬧鈴一般,飯點一到,他準出現。
我家離老萬家不過三兩分鍾,是實實在在的近鄰,所以常常是他“光臨”的地方,對此父親常說“沒有聽說過吃能把人吃窮。”母親不這麽認為,她覺得這人不能給他好臉,直到我被老萬從他家附近的“懸崖”上救起,那時起老萬有了“救命恩人”這一頭銜,可以時常來我家喝兩口。老萬的平房選址獨樹一幟,佔據了村口小山的半山腰,居高臨下,只有一條通往山頂的路由他“據守”,路的一側便是幾十米的垂直崖壁。我便是在探索老萬的“堡壘”時不慎失足摔到了崖壁上的樹枝上,是老萬慢慢從樹枝縫裡把我抱出來的,幾十年過去後,一提到這件事母親仍心有余悸,不忘提醒我老萬是我的救命恩人。小時候我對這位救命恩人卻總也生不出發自肺腑的感激來,他老是一身的酒氣實在不討喜,另外他的兒子曾偷過我的自行車,我一直耿耿於懷,我覺得這是他的責任。
2000年初,我的這位救命恩人到處拉人“做大事”,別人問他,他隻說“你入不入夥?入了我再告訴你。”直到走到朗福家門口,看見朗富正在擺弄新買的VCD。老萬的眼神留在這台新鮮玩意兒一會兒立馬就轉開了,準備轉身離開。
“那你先說啊,入什麽夥嘛?”朗富不屑的打趣老萬道。
“你入了我再告訴你。”老萬神秘的笑了笑。
“我看你這德性,什麽也乾不成。再說了,你有錢?”朗富調大了他的VCD音量。
這樣的場景重複到了芒種,老萬的“大事”開始了。
村小學的後山腰上,老萬帶著大兒子坐在一輛拖拉機上,裡面全是牛毛氈,這是一種阻燃、防漏水的材料,像是塗了膠水的布,又硬又黑,但是輕便而且便宜,最適合搭建臨時住所,另外,拖拉機上還有一堆彎彎曲曲的木料,拉滿了一整個拖拉機。
老萬說:“我要建廠,一家煉鋅塊的廠,市裡有老板高價收購嘞!”
老萬的煉鋅廠隻用了兩天就搭了起來,佔地200平米,除了頂部有牛毛氈之外,四面采光通風極其優秀,交通也是特別便利,“廠區”的旁邊就是馬路,和村小學隔路相望。老萬的事業開始了,四鄰都好奇他怎麽煉鋅塊,趕牛路過時總要望上兩眼,旁邊學校裡的孩子們不在乎什麽是鋅塊,他們覺得老萬是個好老板,因為老萬的廠裡用的是最便宜,卻能提供超強火力的工業用焦煤,這樣能保持24小時爐火不滅。中午不回家吃飯的學生們喜歡去老萬的爐子裡烤土豆吃,
老萬的爐子火力大,還免費,備受“客戶們”的青睞。創業的老萬除了前兩天還忙得不可開交,第三天就開始了廠長得模樣,守爐子、燒製土罐、加焦煤……全部由他的副廠長兼工人的大兒子負責,倒也不耽誤老萬小酌。 一個月後,老萬第一批貨面世了,男人們都趕過去看這賺錢的玩意兒長什麽樣,只見銀色的鋅塊被碼的整整齊齊放在“廠房”裡,像極了影視劇裡貪官們金庫裡的銀子,只不過老萬堆的是銀塊,不是銀錠。第二天,老萬進城去找他的大老板朋友談收貨的事了, 男人們紛紛議論這批貨能賺多少錢,有人說:“老萬要發大財了,那堆鋅塊一看就不便宜。”
“一看就不便宜?你怎麽看不便宜?你知道什麽是鋅嗎?”又是朗富,這次他也在圍觀隊伍裡。
“我也覺得不便宜,你看見沒,長得跟銀子似的,能不貴?”
“等他回來不就知道了,賺了的話,我們也煉。”
……
老萬是連夜回的村,只不過是半夜,沒人能問到。直到第二天中午,老萬又開始了他的入夥行動,不同的是,這次老王手裡拿了一遝鈔票,老萬雙手抱在胸前,隻留拿錢的那隻手伸在外面,慢慢拍打著手臂。
“我那哥說了,我這量少,本來不打算收,看在兄弟的面子上,全部要了,不過呢,下次至少要比現在多10倍他才會收,而且加價收。怎麽樣?這回哪個龜兒子還不願意乾?”
朗富:“你講的輕松,我們又不會,哪個有你厲害嘛?”
老萬:“我都學得會,你還怕啥子嘛,哎呀。我來給你們當師傅,但是嘛,要收費。”
朗富:“我們沒得錢,煉出貨來賺了再給你學費,你看得不得行。”
老萬:“可以,可以,沒得問題。”老萬拍胸脯說道。
這次朗富第一個加盟了老萬的事業,不過他們之間沒有一分錢的關聯,朗富拿出了全部的積蓄,和一同參與的十幾戶開始了煉鋅,成了最大的一家“煉鋅廠”。老萬也稱此機會擴大了他的廠區,並拉來了在家賦閑的大哥一起煉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