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每想起喜兒死，我的腦海裡都會閃過當年和喜兒一樣不幸的男人。1999年的年前，我第一次目睹了森林火災。

　　家鄉的冬天總是讓人捉摸不透，有時候大雪像北方一樣來得熱情，有時候卻是豔陽高照，通常還伴有大風，說是可以吹砂走石一點兒也不誇張。那年的冬天就是如此，我家門口的山頂上的樹林被一群小孩不慎點著了枯草給引燃了，幾米高的樹上，火焰一竄就是十幾米，幸虧發現的早離得近，火勢很快被控制，沒一會兒功夫就滅了，損失只是幾顆成材的喬木而已。然而巴掌大的地方，總有人看見周圍的人在做什麽，“元凶”倒也不難查，是曉二的兒子虎臨玩火柴引起火的。

　　虎臨和喜兒的爺爺是一母同胞的兄弟，除了夭折掉的老二，還有他們的四弟，喜兒的四爺，三位老人如今還是精神矍鑠。兩家人隔田相望，虎臨家背陰，屋後全是自留地，都種滿了柏樹，喜兒家朝陽，周圍都是玉米地。虎臨的父親曉二常年在外打工，土地全部留給老人種，曉二對於這個兒子也是疼愛有加，金庸先生的武俠小說由TVB搬上熒幕的那年，掀起了山溝裡男人們的江湖豪情，無論少長，那時候的虎臨就得到了父親從外面帶來的《天龍八部》主題撲克牌、印有《神雕俠侶》的火柴盒一些稀奇玩意兒。不過虎臨拿火柴的時候怎麽也想不到可以“換”一頓打，趴在草料堆上哭的時候隻想著等他老爹安慰，正琢磨的時候聽到了奶奶和小姑的哭喊，直到現在我再也沒聽過能有當日淒厲的那種哭喊聲。

　　曉二被壓死在鐵礦山裡了，半邊頭顱找不見了，由於沒有工具，屍體放在了礦山附近，老板派人通知家人去領骨灰盒安葬。那年的虎臨12歲，從母親離家出走後的8年，他連父親也失去了。這下家裡還有爺爺奶奶和待嫁的小姑了，對了，還有他從未叫過一聲的繼母李氏和李氏所生的三個孩子，一兒倆女。曉二下葬的那天，母親不再讓我一起去參加，葬禮結束後，去幫忙的父親帶了幾個四川人一起回來了，說是曉二在礦下的工友，這次專門將曉二骨灰盒送了回來。

　　來的人說:“曉二的屍體就是我們幾個拖出來的，半邊腦殼都還在井裡面喏。嚇人得喏。”

　　-“我腿都著嚇抖起來，狗日的老板，就賠償了1萬塊錢。”

　　父親:“老板哪裡人?”

　　-“哪個曉得哦，外地人，一口普通話，聽不懂講啥子。”

　　父親:“曉二也是，跑去那麽老遠，把命送過去了。”

　　-“弟兄，這你就不懂了。我給你講嘛，外地人，都是要招外地人乾活，你曉得為啥子不?”

　　父親:“不曉得。為啥子嘛?”

　　-“好擺平噻！哪個倒霉背時鬼一出事情，立馬安排好火化和幾萬塊賠償金。都是外地人你能拿他怎個辦?”說罷就往地上啐了一口。

　　父親:“這種搞法，那個還出去找事。”

　　-“有的是人嘛！”

　　轉眼到了除夕，隔壁鄰居吃完年夜飯便到我家裡一起看電視，盡管黑白電視機裡熱熱鬧鬧，卻沒有人在意千禧年的到來，只顧關心屏幕裡個歡歌笑語。我突然想起了兩個人，不過隻記得一個是個長頭髮男孩兒，還有一個，只剩下一壇骨灰和半邊腦殼的傳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