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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偏西北》第1章 喜兒
  我出生那年,村裡完成了電網改造,每戶門頭都安上了記電表,門口的“十字”木製電線杆也換成了“傘字”的水泥電線杆。等到我學說話時,家裡又接通了水管。說是水管其實和現代的自來水管中間隔了一個世紀那麽遠,水管是全村人集資購置的,水源也不是淨水廠來的,而是高山放牛場,牲畜們尋到的出水點,不過從管道接通那天起它們就不能繼續像以前那樣低頭就可以喝水了。

  “水電全通”,母親說:“你的命好”。可我始終不明白什麽叫命好。

  人的記憶最早可以追溯到什麽時候呢?絕對不是睜眼看到接生的人那天,至少我連關於吃奶的記憶都是空白的。我常常對記憶裡的事情排序,看看哪一件是最早發生的。

  “你是小姑娘還是小兒子啊?”堂嫂經常說我是個閨女,我小時候骨瘦如柴,身子骨弱,母親給我限定的活動范圍取決於她視線的范圍,然而她的視線范圍取決於四周大山的遮擋范圍,加上經常不著風吹日曬,大抵就是這樣會像個小姑娘吧。對於我來說,最寬廣的地方不過是家門口的壩子,壩子是山區典型的地形,四周是尖峰,山腳則是民居,最平整的地方也是最好的農田。

  堂嫂的話總讓我覺得我的生命開始於那天她對我說的那句玩笑話,因為到現在為止我能記得最早的事情就是她對我說的話那個場景。不久之後我才知道這句玩笑的根源是我的長頭髮,西南農村裡人們認為胎毛具有避難驅邪的作用,直到五歲時家裡請了幾桌酒,在父親的剃頭刀嗡嗡作響中我才告別長頭髮。

  但是我的朋友喜兒卻沒有在五歲時剃掉胎毛,喜兒家裡有三兄弟,他排行老二,比我年長一歲,皮膚特別白,一點也不像是農村的孩子,手指纖細修長,其實他比我更像女孩子,他的奶奶常說:“喜兒啊,我家喜兒就不是乾農活的人,哪裡有莊稼漢長得這麽白的,老人說,男人手纖,拿筆尖,女人手纖啊,捏菜尖。”

  喜兒的母親從來也不搭腔,只是在一旁笑,提到喜兒時,有時候一句話也不說,直到某一天我們在村小學看到喜兒的大哥被一輛摩托車從學校匆匆接走。

  來的人說:“喜兒不行了。”

  “什麽叫不行了?”

  老師說就是病重的意思。

  “病重又是什麽意思?”

  “病重啊,就是生的病太嚴重了,可能要死了”。

  “那為什麽不治呢?”

  “有些病是治不好的,有些病呢,是治不起的。”

  ......

  那天,還沒走到家門口就可以聽到喜兒奶奶的哭聲,

  父親說:“喜兒死了,是白血病,你媽媽在他家幫忙,等會兒你也過去。”

  “白血病是什麽?”我又想起了學校裡的事。

  “就是血管裡的血都變白了吧。不清楚,聽說早上還吐了好多血,下午人就死了。娃娃家不懂,好好讀書。”父親不耐煩地回答我。

  我不是喜兒最好的朋友,看到他有新奇的玩意兒時我常常想辦法跟他換,有時候他願意,有時候不願意,卻是我纏著他,也許是他煩了才換的。放下書包我就去了喜兒家,這是我第一次參加葬禮,村裡的老人說,像喜兒這種“短命”的孩子按理是不應該擁有棺材和墓地的,有些人家只會給他一個“墳包”,但是喜兒的母親堅決不同意,成人該有的,靈堂、誦經、棺材、花圈......一樣也不許落下。

  靈堂用的是喜兒家的堂屋布置的,

正中是黑漆棺材,棺材正對著牆面上的”天地君親師位“,棺材旁有一隻大公雞和一堆正在燒著的紙錢和幾炷香,棺材前的“先生”拿著鑼和鈴鐺,一邊敲,一邊念經文。這位”先生“就是道士,村裡白事都找他,紅事則隻負責看日子,不管操辦,同時他也是喜兒的四爺。靈堂門口稀稀疏疏地擺著幾個花圈。  而喜兒的奶奶就在隔壁的廂房大哭,口中念念有詞,像是唱歌,有像是念經文,母親說這叫做“數”,就是把過世的人生前做過的事情,和關於他的其他事情都念出來,不過我竟一個字也聽不懂。七天后,喜兒下葬了,到場的婦女們只是偷偷抹眼淚,有的想要安慰喜兒的母親,發現她只是沉默,沒有一滴淚,村裡人說沒有一個人見過她為了喜兒哭過,喜兒這病自從查出來那天,他母親就決定放棄治療。沒有人聽過或者知道什麽是白血病,村裡人只是說她狠心,其實只有她知道,喜兒的病是天生的,就算把莊稼地和牲口全部賣光也不夠救喜兒的。我母親對於她們的嘲諷不以為然,常說:“淚早就淌幹了罷”。而哭得最厲害的喜兒的奶奶並沒有到場,大概是墓地在山上太遠了。

  喜兒下葬那天天氣特別好,天空沒有一朵雲,火辣辣得太陽照得泥土路面上直發光,像鋪滿了金粉一樣。喜兒的附近是他的堂哥的墓地,這位堂哥死的時候只有28歲,是淋巴癌,他下葬後一個月,妻子帶著三個孩子改嫁到了鄰村。棺木封土時,這位堂哥的墓和喜兒的墓之間,有一個女人直直地立著。婦女們看到這位28歲的後生的墓和那個女人,開始了話題。

  晚上,剛和母親回到家便聽見父親說:

  “以後小孩子就不要叫他去白事了。”

  母親:“又不是去誰家,他兩一起長大的娃娃。”

  我:“對對對,我們是朋友。”

  母親:“今天他二伯家那個兒媳婦也來了。誰也沒和他說話。”

  父親:“劉菇?你沒問她還錢的事?”

  母親:“她男人死的那天,跟我說他不想死,聽得我怪難受的。看著他那幾個娃兒,我叫他放心不用擔心錢,咱家借給他的就不還了。”

  父親:“也是,算了吧,也是可憐。不過他那媳婦也是,一個月就帶著娃改嫁了,也不是不讓,這也太快了點。”

  母親:“三個娃呢,你讓人家吃什麽喝什麽,就是撒了種子下去,都沒人收得回來。”

  父親:“......。唉,喜兒和咱家這小子差不多大,這都是命。”說罷看了看我,“你命好”。

  農村裡一個小孩兒的死往往比一個成年人的死更能延長話題時間,可是這次喜兒下葬還沒過一周,婦女們的話題還沒結束,男人們又開始了他們的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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