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睡了很久很久,沒有呼吸,沒有夢境。
久遠到能讓人忘卻所有過往,久遠到思維都已停滯。
但既是沉睡總會有醒來的一天!
某一個瞬間,似乎有什麽東西撬動了時空之門。
零碎的記憶在他腦中閃現,卻又什麽都抓不住,隻記得一個名字‘鐵幕’。
前世?今生?
根本無從思考片刻,耳中傳來癲狂的獰笑聲、輕微的涰泣聲,聽來煩燥,然後驟然驚醒。
嗚嗚的風灌入斷谷,吹動裹屍的破布,掀開亂發,露出一張蒼白而髒汙的死人臉。
屍體猛然睜開眼睛。
他醒了。
星月的光輝潑灑在人間,山與石的輪廓朦朧而真實。
是還魂或是重生?
他沒心思去想。
因為…好吵啊!
吵嚷聲來自一座破窯內,外部的土牆早已坍塌,隻留下一個閃著火光的洞口。
他艱難撐地而起,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肌肉,向著窯洞邁步而行。
哢嚓,哢嚓。
地面丟棄著一些破陶瓦片,踩上去發出了一些聲響,他本能地停下腳步。
可窯洞裡穢亂的聲響並沒有停止,裡面的人或許並沒有聽到,或者聽到了也無人在意。
他感覺似乎沒什麽危險,又向前走了幾步,正對洞口終於能看到窯洞中情形。
三男一女衣不蔽體,正在打河蟹麻將,壯漢摸到好牌發出獰笑,女人輸得最慘一直涰泣,另一人抓著二筒不松手,猶豫要不要打出去。
只有一個精瘦的漢子目光看向了洞口,然後他便瞪大了雙眼,像是受到了極大的驚駭,站起身騰騰後退幾步。
“於二,你他媽幹嘛?”
壯漢停下動作,憤怒地看向於二,又順手抽了身下女人耳光,阻止她撓向他的指甲。
“回來,給老子壓住她。”
於二就是精瘦漢子,向來聽話的他這次卻沒有動,只是艱難地抬手指向洞外。
“屍變了!”於二從喉嚨裡擠出一句。
“什麽屍變?你他媽在胡說什麽!”
於二還是沒有理會壯漢,悄悄伸手摸向腰後,抓緊那把從不離身的剔骨尖刀。
大漢很是惱怒,正要罵上幾句,卻發現於三兒也不對勁。
但見於三兒無端打了一個激靈,然後一屁股坐在地上,口中呐呐不知所言。
“回來了,回來了,他回來找我們了。”
“不是,不要……”
“別過來,別找我,不是我,是他,是他殺的你,你要索命就找他,啊啊嗚嗚!”
於三兒居然被嚇得失禁了,瘋狂地大喊大叫,根本顧不上兄弟義氣,在惡鬼面前下意識就把凶手指出來。
大漢這才回頭望去,有身影已經走進了洞口,熟悉的面孔,那本該早已死透的人。
火光下,他面無人色披頭散發,僵直的身體一步一步挪過來,沒有憤怒沒有表情直像一個死人。
大漢雖有些功夫,卻也不是膽大之人,只看了一眼就撲倒在女人身上,嚇得身體直抽搐。
鐵幕在火堆旁停下,漠然的目光望向喊叫之人。
“你認識我?是你們殺了我?”
“啊啊嗚嗚,別找我,我要回家。嗚嗚嗚!”
“你們與我有仇?為什麽要殺我?”
“啊啊啊嗚嗚嗚……”
沒有人回答鐵幕,窯洞裡只有於三兒受驚後的嗚咽。
鐵幕有些煩惱。
他現在腦袋很亂,腦中有警笛在嗡鳴,子彈破空的銳嘯,有鐵蹄踐踏大地的轟隆,推開城門的巨響。
一邊覺得自己已經中彈身亡,一邊又感覺自己正坐上馬車逃亡。
到底哪一世才是真實,哪一個才是自己,他急需從這些人口中探知答案。
“你們是什麽人?”
鐵幕又看向了四人。
小個子目光遊移,正悄悄挪向洞口。
哭喊的癡癡傻傻,一時半刻清醒不過來。
女人目光如死,呆呆地望著火堆,有求死的傾向。
最後看向壯漢,似乎是這群人的頭兒,應該有些見識,能問出一些東西來。
鐵幕這樣想著,便靜靜地站在那裡,等待壯漢哆哆嗦嗦地穿好褲頭。
這些人的衣物很舊很破,布料也非常粗糙,隨身之物只有一個布包裹和兩把短刀,包裹也可能是搶來的。
鐵幕再次看向女人,結合嚇傻那人的瘋言瘋語,心中頓時了然。
再次開口的時候,鐵幕已經不那麽客氣。
“聽著。誰先回答我的問題,我就放他離開,其它人……死!”
“你他媽是人是鬼?”
壯漢從地上跳起來,手中有了武器膽子也壯了許多,用極盡凶惡的表情問出了這句。
“鬼。”
鐵幕的聲音很冷,眼神更冷,對一臉橫肉的壯漢絲毫無感。
“吃人的鬼。”
“去你媽的,是鬼也要讓你再死一次。”
壯漢顯然不打算多說,握著短刀就撲上來,一出手就是一記殺招。
二人相距不到一丈,他只需要攻其不備,拗步斜削刀勢順斬,就能將人刨腹,管他是人是鬼也只有腸肚橫流的下場。
只見刀光一閃,壯漢已經突了進去,而裝神弄鬼的小子卻沒有任何閃避動作,他臉上已經露出了獰笑。
原來是個雛兒,他心裡這樣想著。
未曾想變故突生。
就在刀刃及身的瞬間,那小子輕松後撤一步便避開了刀鋒,至於之後發生了什麽,他就看不清了。
因為壯漢發現自己的脖子已經被人掐住,整個人都被舉上了半空。
一陣窒息感傳來,他只能雙手緊緊抓住一隻手腕,以減少脖頸受到的擠壓之力。
怎麽會這樣?他想不明白,還隱約聽到一句冷冰冰的話語。
“看來你並不願意合作,那就去死吧。”
鐵幕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一聲哢嚓聲後,壯漢就被擰斷了脖子。
將屍體隨意丟棄一旁,鐵幕從包裹中翻出一件衣服丟給女人,還一邊隨意地說著話。
“我說那個,別動那歪心思,你跑不掉的。”
聽到這句,於二身體一僵,再也沒了僥幸。
三個男人中,只有於二一直在冷靜地觀察思考,一開始他也恐懼, 直到‘惡鬼’開口說話又覺得憤怒,可還沒有生出任何心思,他的老大就被惡鬼乾掉了。
於二很清楚老大的實力,以往在賭場中是數一數二的打手,自己在老大手下撐不了三回合,誰知道老大這麽輕易就被人給殺了。
不再有任何僥幸,於二撲通跪在地上,一五一十地把所有的事情交待。
三人本是鳳翔府一間賭場的打手,後來賭場不知道招惹了哪路貴人,被人一鍋端了,他們僥幸逃了出來。
賭場被滅了之後,三人就混跡在鳳翔府市井中,做那坑蒙拐騙的活計。
直到聽說西邊韃靼狼騎破了臨兆府,一路屠村滅寨正往隴西進軍,不要多久就能殺過來。
於二三人一合計,乾脆隨著難民往關中跑,反正一路上沒有官府約束,吃喝都可以靠著刀把子去搶,日子過得反而比府城滋潤。
三人過扶風郡的時候就盯上了一輛馬車,本以為遇上了肥羊,誰知道車夫賊機靈,發現不對直接卷了財物跑了,隻留下一對年輕的主仆。
本著賊不走空的原則,三人在這處斷谷截住了主仆二人,那公子還想反抗,誰知道那麽不經打,被老大一棍子敲死了。
“您這侍女倒是忠心,哭著求著要讓您入土為安,然後她可以任由我們處置,我們才將您的屍體……不不,遺體……也不對。”
“啪!”
於二重重地煽了自己一個耳光。
“後面的事情您都知道了,我這笨嘴總是說錯話,您大人有大量,別跟小人一般計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