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幕坐在火堆旁安靜地聽著,用一根枯枝撥動著火星,黝黑的雙瞳中也閃動著火光。
醒來有一會兒了,並沒有再次沉睡的苗頭,一切都那麽真實,摸得著也看得見。
這種感受很奇妙,難以描述,心頭有著興奮,還有一些恐懼,怕某一瞬間再次被黑暗吞噬。
這並非沒可能。
因為鐵幕本不屬於這個世界。
這一點,他也是剛剛才意識到。
同時,他也不屬於那個高樓林立的年代,那個時代的鐵幕早已經死去,倒在一顆正義的子彈下。
他只不過是黑暗中一縷亡魂,沒有自我沒有歸宿。
念及此處,鐵幕一棍子抽在火堆上,火星四濺煙氣迷散。
他深深吸了一口這人間煙火,有些刺鼻,卻並不嗆人。
他真切的感受到自己又活了,雖然這具身體有些問題。
這一點,鐵幕之前就已經發現。
與大漢短暫交手,雖然早料到結果,卻沒想到贏得那麽輕松。
大漢的招式在自己眼中緩慢而笨拙,那一瞬間,他有無數種方法給大漢致命一擊。
同時,這具身體的力量也大得驚人。
這就很奇怪了,這樣的身體素質,怎麽可能被人輕易打死?
這時,於二已經講述完畢,講到三個匪徒搬運屍體的時候,正好看見鐵幕將火堆抽得薪火四射,還以為這話觸怒了這位,他趕緊討饒。
“小的嘴笨,大人息怒,大人息怒。”
“閉嘴。”
“是,是。那,那小人可以走了嗎?”
“嗯?”
鐵幕怔愣片刻,冷漠的眼神看向於二。
“您剛剛說的啊?”於二露出難看的笑容,心底卻開始打顫。
“哦。”鐵幕愰然,他好像是說過這樣一句,那不過是隨口一說罷了。
這種人渣,怎麽可能讓他活著離開。
“我說的是,只有一人可以離開。”說完,鐵幕故意向著早被打暈過去的於三兒望了一眼。
“小的明白了。”
於二生怕他反悔,揀起短刀就蹲到於三兒跟前,抓起發髻露出脖子,熟練地在頸動脈處劃過,整個過程沒有半分猶豫。
大量的血水汩汩流出,流了一地,染紅了一大片,也刺紅了於二的眼。
‘三兒,別怪哥哥,要怪,只能怪這世道。’於二心底默念,然後再次扔掉短刀,等著命運的宣判。
鐵幕保持著坐姿一動不動,直到短刀咣啷落地,這才開口說道。
“你到是心狠手辣啊。”
“謝大人誇獎。”
“哦!……你就不怕我反悔?”
“乾我們這行,早就料到有這一天。”於二像是變了一個人,抬頭直視鐵幕,說起話來也不再卑躬屈膝。
“能死在大人手中,還能留個全屍,好過死在韃靼人刀下淪為座狼的口糧……
隻恨我今生走錯了道,不然定要提槍北上,與韃靼蠻夷拚個你死我活。”
“哦!”
這番說辭到是讓人刮目相看,鐵幕不由細細打量這人。
二十七八歲的樣子,三角眼、鷹鉤鼻,嘴唇微薄,皮膚黝黑,那發髻雖然油膩卻挽得一絲不苟,這樣的人真有點看不透。
“心機也很深沉,只是用錯了地方。”
“小人句句肺腑之言。”
於二挺起了胸膛,一輩子活得窩囊,死得時候隻想有些骨氣。
“你走吧。
” 聽到這句話,於二不由一怔,瞬間的喜悅之後又恢復了冷靜。
於二整理了一下衣衫,鄭而重之地再次對著鐵幕跪下。
“大人,於二一輩子做盡壞事,死於五馬分屍都不為過,後半生隻配當一條狗,為大人效力的忠狗。”
“你走吧。”
鐵幕仍然回以這句,只是語氣更冷了幾分,對於二效忠的話,根本沒當回事,他也不需要這樣的狗。
於二的眼睛更紅了,血絲幾乎布滿眼眶,一隻手不自覺地伸向腰後。
“小人不敢走。”
“為何?”
“小人怕走不出洞口。”
“嗯!”
鐵幕再次吃驚,這個於二不簡單啊,三番五次刷新他的看法,有點意思。
“你叫什麽名字?”
“小人就叫於二。”
“你為什麽認為我一定會殺你?”
於二看了眼土炕上仍在發抖的婢女,斬釘截鐵的回答。
“做下這樣的事,換作是我也決不會放過歹人,雖然我一開始就反對乾這樣的事,也從未動過欲念,但這樣的解釋沒人會相信。”
鐵幕未置可否,反問:“你覺得留下來就能活?”
“我對大人有用,扶風地界我熟,知道哪裡有盜匪,哪裡有官軍,還能找到糧食。
我出過遠門,不管大人是要去武功縣,還是更遠的西安府,我都能為大人引路。
最重要的是……我想活命!”
鐵幕重新將發紅的柴薪歸攏,並慢條斯理地往火堆上加著新柴。
他低下頭對著紅光吹著氣,那枯枝上便騰起了火苗,火勢漸漸升起來,照亮了窯洞中的人。
活人,還有死人。
沒人在意那一灘血水,也沒人向那個腦袋耷拉在肩上死不瞑目的大漢投去一眼,氣氛有些凝滯。
呼……呼……
鐵幕還在對著火堆底部吹氣,看著一明一暗的火光,似乎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誠然,鐵幕也確實覺得有趣,這種真實的感覺非常好,火星引燃乾柴,光焰照亮黑夜,死去的賊人,悲慘的女人,人性的狡詐……
一切的一切都說明自己活了過來,活在一個真實的世界,通迅艱難、法律缺失的古代世界,強者為尊的世界。
這個世界對鐵幕來說是陌生的,原身的些許記憶起不到什麽作用。
或許,自己真的需要一條狗,忠心與否到不重要,首先得有能力,不需要自己花心思去照顧。
於二?他確實是一個不錯的人選。
“好,我答應了。”
冷漠聲音打破了沉默,鐵幕這句話也讓於二心裡一松。
“記住,我需要的不是忠犬,而是一隻凶惡的狼狗。”
“是,主上。”
“沒有我的命令,不可以濫殺無辜。”
“是。”
“不要耍小聰明,也不要自作主張。”
“是。”
“我允許你背叛,允許你欺騙,只是不要讓我失望,變成一個無用的廢物。 ”
“屬下萬不敢背主求榮,對主上的命令屬下定效死力,絕不敢有半分欺瞞搪塞之心。”
“好,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鐵幕緩緩起身向著土炕走去,那個女人的情況非常不妙,再不能耽擱下去。
“把屍體拖出去,然後在外面等著。”
“是。”
於二起身就要去抗屍體,卻聽鐵幕再次說話了,聽得於二身子一僵,冷汗瞬間濕透了背心。
“腰上的利刃藏好一點,不要動不動伸手去摸,這會暴露你的意圖起不到偷襲的作用。”
於二又待下跪請罪,這算不算對主上的欺騙?
“打住,你跪著或站著,對我來說沒有區別。
另外搬屍體小心一些,別讓血弄髒了衣服,我可沒乾淨的衣服給你換。”
於二:“是,主上。”
於二開始搬動屍體。
“那麽小心翼翼幹什麽,又不是你親戚。”
‘那是我弟。’於二心想。
“人死了就是一堆爛肉,趕緊拖出去扔了,你這麽磨磨嘰嘰還怎麽當一條惡犬!”
於二:‘……’
這個主上真不好侍候,看來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來才行,否則一切都是白搭。
主上自始至終沒有說過威脅的話,但越是這樣於二越是惶恐,這代表主上根本不在意自己。
於二知道一點,以主上的說話態度和冷漠殘酷的行事方式,如果哪一天背叛他一定會生不如死。
那又怎麽樣,他要活下去,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走著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