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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人道無我道》第4章 康海
  主上正小心地與婢女接觸,看來沒有多大效果,那婢女總被嚇得尖聲驚叫。

  於二偷偷地瞥了一眼,那種冷漠的溫柔直看得心裡發寒。

  不敢在窯洞中多作停留,於二將最後一具屍體拖了出去,並粗暴地丟棄到斷谷之外。

  ‘只是一堆爛肉,只是一堆爛肉。’他在心裡告誡自己,一定要用心體會主上的用意。

  做完正事,於二便乖乖地回到斷谷,老實地蹲在一片斷裂的岩層邊上,摸出一塊乾餅一邊啃一邊想著心事。

  至於趁機逃跑,他不是沒想過,但很快便被否決掉。

  還不到時候。

  他親眼目睹老大怎麽死的,同時也明白那多麽不可思議。

  於二是有些見識的,見過一些所謂的武林高手搏殺,再精妙的招式也有跡可尋,要遵徇人體發力運勁的規律。

  然而主上與老大的交鋒中,主上那一退一進之間太不尋常,就像是在漂移,完全違背了力的相互作用。(他就是這麽個意思)

  更詭異的事,以及更讓他恐懼的一點,是主上明明已經死透,並且早就死了大半天。

  主上是怎麽活過來的?怎麽從一個弱不禁風的富家少爺變成一個視生命如草芥的活死人?

  於二不敢再想下去,也不打算將這段秘辛告訴其它人,他決定一直潛伏下去,或是得道升天或是萬劫不複。

  於二不知不覺就睡了過去,或許是身體太疲累,一場惡夢纏繞他一整夜,無論怎麽掙扎也醒不過來。

  直到聽到腳步踩破瓦片的聲音,與夢中極其相似,無論逃得多遠都甩不掉的腳步聲……於二猛然睜開眼睛。

  ‘天快亮了啊,原來是做夢啊,呵呵。’於二喘著粗氣平複心情。

  他坐起身來,發現衣衫都已濕透,也不知道是昨夜的冷汗還是早上的露水,隻覺得口乾舌燥想要喝水。

  於二剛一轉頭就看到一雙大腳,視線跟著上移就看見了那張臉。

  刀削般的輪廓,顴骨高聳,長發紛亂披散,擋住一半的臉,冷漠的眼神看得人心底發寒,於二趕緊低下頭。

  “主上。”

  鐵幕並不理會從於二身邊走過,來到坳口眺望谷外黃土坡,那層層疊疊的台塬地貌就像垂死老人褶皺的臉。

  透過微弱天光,還能看到一群趕路的人行走在山梁上,他們或是推著獨輪車或是挑著擔子,看那家家戶戶扶老攜幼的樣子,應該是逃離兵災的難民。

  生而不易,活下去更難,這就是這個世界的樣子。

  鐵幕沒有過多的感慨,他也只是一個迷失在異界的亡魂,沒有憐憫別人的資格。

  “於二。”

  “小的在。”

  “回洞裡收拾一下,我們也走吧。”

  “是。”

  於二回答,卻沒有挪動腳步。

  “怎麽?”

  “姑娘她……”於二始終覺得不能真當一隻惡犬,而是必須給主上一條忠犬的印象。

  “主上,姑娘的身體不好,怕是行不了遠路,咱們不如歇……”

  他還沒說完,就對上了那一對空洞的眸子,心裡一跳再也說不下去。

  “小的馬上去辦。”

  於二忙不迭跑回窯洞,見婢女仍未睡醒便放輕了手腳,能讓她多睡片刻也好。

  但其實沒什麽好收拾的,三兩下就將包裹打包斜挎背上,在胸前系了個死結便已收拾妥當。

  “姑娘,姑娘醒醒,咱們要上路了。

”  叫了兩聲婢女仍未醒轉,於二輕歎一聲,卻不敢靠得太近。

  他認識到昨夜犯下的過錯多麽巨大,永遠不可能得到婢女的原諒,現在甚至會驚嚇到她。

  可是主上的命令不能不執行,或許也是對他的一種考驗吧。

  於二走到土炕後頭,保證婢女醒來不會馬上看到他的臉,這才捏著嗓子細聲細氣的叫醒。

  “姑娘,姑娘,醒醒。”

  “姑娘起床吃飯啦,有香濃的肉湯哦。”

  “姑娘,起床屙尿啦!”

  “噓噓噓……”

  於二越靠越近,漸漸感覺到不對。

  洞中光線很暗,隱約能看到婢女穿戴整齊,秀發被梳得整整齊齊均勻地攤在土炕上,清麗面容也洗得很乾淨。

  她睡得很安靜,像一個大家閨秀。

  可是太反常了啊!哪有睡覺一動不動的,一整晚連頭髮絲兒都沒有亂一根。

  於二心中惴惴,伸出手指探查婢女鼻息,又用手背碰觸過冰涼的臉部肌膚,這才緩緩收回目光。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混濁的空氣,原地站立一小會兒才走出窯洞。

  看著廢棄的洞口,於二鬼使神差地做了一個決定,他沒有立刻回到鐵幕身邊,而是自顧自地搬起石塊壘在洞口,又用短刀撬松黃土,一捧一捧地慢慢將洞口封死。

  當於二忙完的時候已過正午,熾烈的陽光將地面曬得滾燙,也將於二曬得熱汗淋漓。

  摘下水袋喝了一口,於二再次向主上的位置看去,那個高瘦的身影依然一動未動,雖然只是一身破布麻衣,卻絲毫不減壓迫感。

  於二忍著饑餓快步回到鐵幕身邊,試探地遞上水袋。

  “主上,喝水。”

  鐵幕擺了擺手,“有酒嗎?”

  “這……”

  於二略微語塞,話風急轉,“主上,過了灞王溝就是梁上塬,塬上有個小村莊,興許能找到些麥酒。”

  “算了。”

  鐵幕有些失望,嘴唇雖然乾得厲害,卻並不覺得渴,喝酒的念想也只是突如其來。

  “她睡得還安穩?”

  “姑娘睡得很安詳。”

  “希望她醒來時已身在天堂。”

  “主上說的是。”

  “到是辛苦你了。”

  “這都是小人應該做的。”

  二人邊走邊說,很快翻上山梁,視野頓時開闊許多。

  坑坑窪窪的地形一片焦黃,視線中根本看不到綠意,偶有一些榆木存活也長得歪歪扭扭。

  正是日頭最毒辣的時候,七扭八歪的山梁上根本沒有難民的身影,只有一高一矮兩個瘦削的男人緩慢而堅定的走著。

  想來也正常,在缺醫少藥的年代,一場寒熱就能輕易奪走一條鮮活的生命,那些逃難的民眾才會選擇早晨和黃昏趕路。

  是的,缺醫少藥……否則,身邊有個女人同行,應該會有趣一些吧。

  鐵幕是有些失望的,本以為可以從女人口中獲知更多關於原身的信息,並為之努力整一個夜晚。

  事實卻是...她已經瘋了!

  “籲籲籲……”

  道路後方有車夫喚驢,車軲轆滾動聲越來越近,把神遊的鐵幕拉回現實。

  不由停駐,靜待驢車駛過。

  簡易的井字車轅架在驢背,與兩個巨大車軲轆共同托起車座,行駛過程總發出吱嘎聲,看著都不穩當。

  趕車的是個健壯農漢,看到前路兩個髒汙青皮,其中一個腰挎雙刀,立即用鐵尺拍打驢臀加快速度,腰背肌肉也不由緊繃, 整個人都緊張起來。

  驢車加速後更顯顛簸,引得車座上的中年儒士不得不提醒。

  “慢點,慢點,莫使馬失前蹄摔斷我一身骨頭,哈哈。”

  “康先生扶穩些,前面好像有賊人,咱們駛過去就好。”農漢回頭小聲說道。

  “莫慌,莫慌,晴天白日朗朗乾坤哪來恁多賊人,再說鄙人腰系三尺青鋒也非擺設。”

  “先生可開不得玩笑,您是文曲下凡,咱鳳翔府的狀元公,哪能讓您動刀弄劍。

  先生放心,小的一定拚死護著您,無論如何將您安全送回滸西莊。”

  “哈哈哈,好好好!

  若我東華子民人人皆有你這般血性,何至被韃靼一鼓突破三百裡。”

  中年儒士朗聲讚許。

  驢車駛過鐵幕身旁,中年儒士隻對二人略作掃視,便把兩個青皮認作難民中一員,引不起他絲毫的關注。

  過程中,中年儒士似又想到悲慟處,撤開嗓子唱起來。

  客行逢雨霽,歇馬上津樓。

  山勢雄三輔,關門扼九州。

  川從陝路去,河繞華陰流。

  向晚登臨處,風煙萬裡愁。

  喉囀音聲,慷慨悲壯。有陽剛之美、有陰柔之情!

  “這個大先生真厲害,給我唱出一身雞皮疙瘩。”

  於二打個寒顫。

  “要不?把他抓起來,每天唱給你聽。”

  聽鐵幕語帶諷刺,於二松開刀柄。這才想起主上告誡‘不能自作主張’,低聲應道:

  “屬下知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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