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那時我在接手韻美快遞前十多天裡,幾乎每天都到場了,像吳國的員工一樣準時打卡上班,目的當然是想跟他學習快遞知識,以備後來的不時之需。
那大概是我這輩子都不想再有的類似的體驗了——從早到晚,有時是一整個上午,或一整個下午,在吳國窄小的店子裡,無休無止沒完沒了地忙活著,忘了肚餓,忘記時間,因生怕錯過每個細節而把吳國跟前跟後,細心傾聽他告誡過的每句話,老老實實勤勤懇懇,殊不知卻始終在做一些諸如寫編號、發短信、撕單子之類的簡單而又非常無聊的重複性工作,還一看到吳國賺錢就眼紅,就心生恨意。有一次,我連續三天都整日整日的‘打卡上班’,直熬到星期六,終於在這天,我決心乾點什麽。沒錯,這點我心知肚明,乾點實實在在的事,以不至使自己整日整日都感到空空如也,感到莫名的心慌意亂,以及莫明的枯燥乏味。
於是我決計購一輛三輪車拉貨之用。
這天一早我就去了趟郊區的二手市場,在那裡遊山玩水,轉轉悠悠半晌,最終卻一個三輪車未選,倒陰差陽錯搞來一輛兩輪車。折回時我才意識到了此點。當然三輪的也好,兩輪的也罷,眼下對我來說都不可或缺。之於兩輪車,代步可用,一來方便往來自如,節約時間,二來呢,往後派送散小件,或上門收貨時可能用到,我想。另外,我始終未拿定主意購置三輪車,原因也在於吳國,因為我考慮到吳國過不多久就要撤手了,那時他也大有可能會將所有財產,包括他的破三輪、麵包車等等,當二手貨統統處理給我。
於是從二手市場回來後,我還慶幸自己當時沒有犯衝動。沒錯,倘若一氣購全,吳國知道了勢必會另有所想,對我的這種‘無知’行為深感絕望也未可知。
到了中午,時間還充裕,我琢磨著生火開灶,於是在去菜市場的路上,我端的碰到了吳青春。那時她正仰躺在涼椅上玩手機,背對著我。也正因此故,我才初次見到吳國在永和街內的快遞店。那是吳國第二家店面,距離菜市入口處百米不到,由於地處於偏僻的巷子裡,往來行人鮮有拐進去的,因此在我看到它第一眼時,無不顯得淒淒慘慘,冷冷清清,仿佛已經被人遺忘了。
倒是個不錯的避暑之地,我是說那時大概是九月中旬,太陽像著了火一樣燒灼大地,燥熱的空氣使人心浮氣躁,於是這時候人們最需要這樣一個安神之地。店子內部足有二十見方大,裡面除了兩個大號貨架,一桌一椅,以及一大堆空的硬紙箱外,大多空間卻都閑置著,像一個空蕩蕩的大廠房。店子裡潮潤潤暗乎乎的,店門口的石階上還生有些許雜草。
我在她店門口佇立觀察了好一會兒,正要拐出巷子徑直去菜市場,吳青春突然掉過頭來,以為我是跑來取快遞的,便條件反射地道,“取貨碼多少?”
“F110。”我信口答道,同時好奇踱步進去。
因有了同吳青春的幾次交談,於是我便不再感到陌生和拘謹,在舉止和言行方面都放的開了一些,有疑問非問不可,有玩笑也照開不誤。
我們隨便寒暄幾句,隨後她便開始很熱情很主動地介紹她的快遞店子,“這個店你還沒來過吧?”她一邊說,一邊從涼椅上立起身,慢悠悠走去飲水機前接水。
“第一次,”我說,“有幾次照吳哥說的地址沒走對,這次誤打誤撞走對了。”
“的確,
是有些不太好找。”吳青春遞水給我。 “這個店子看起來還蠻大的,”我接過紙杯說,“估計有學校店子的兩倍大——應該有的吧?”
“當然有啊!學校的滿打滿算才六七個平方,這裡都二十多個平方了......”
“倒是很明顯的。”
“哎呀!忘了一件事,”吳青春突然拍打著後腦杓說,“差點就給忘了!”說著拿起電話撥打起來。這時我倒給她的‘突然’搞糊塗了,包括她在涼椅上懶洋洋的仰躺姿勢,仿佛癱瘓了一樣,屁股始終未離開座子一下。於是我定定地站著看她。她很快就撥通了,電話裡她拿腔拿調地說,“您好!十分抱歉!您投訴了永和街菜市場口的韻美快遞,是嗎?關於員工服務態度的問題,是嗎?呃!好,好,那我們知道啦!這個問題的確很嚴重,給您帶來諸多不便,實在抱歉!......”
顯然這又是吳國的女員工小肖的滑稽表演,連台詞幾乎都一字不差。最後階段她乞求似地說她們客服人員很不容易,她們沒有假期,沒有提成,獎金也沒有,而且工資還低的可憐雲雲,倘若客戶不回復‘滿意’給她,到時總部就要連帶罰她們的款。總之,最終她的把戲是否得逞我概不清楚,但她接著很快就轉悲為喜,方才一臉的‘疚責’瞬息間煙消雲散。
“又遇到客戶投訴了嗎?”我好奇問道。
“是的,投訴虛假簽收來著。”吳青春表情淡淡地說,一邊還在慶幸自己突然記起這事來,否則會被總部罰款一千元。
“這招管用嗎?”
“還行吧!”她勉強地說,說罷又抱怨似地拉呱了一陣子,說快遞把她做的腦袋不好使了,她的腦殼整天渾渾噩噩的,以至她總犯健忘症;她若再這樣持續下去,恐怕非得神經病不可。她說這話時語氣和表情都很嚴肅,像是真的。
緊接著又把最後一部分重複一次,說她剛貪圖跟我講話,險些忘了客戶投訴這碼事,因為客戶一旦投訴,她就得及時處理,得跟客戶講明因道明果,最後得乞求客戶寬宏諒解,或大發慈悲;即使有時客戶電話關機,或不在服務區,她也得間隔著撥打三次。至少三次,得在手機通訊錄裡留下她撥打的記錄。現在她巧的遇到這個客戶手機關機了,前兩次都沒打通,剩最後一次碰巧打通了,如此而已。
“睡眠不足引起的吧?”我尋思著說,一邊從她桌前搬來塑料凳坐下。
“只是一方面,”她挪了挪涼椅,重新朝店門方向仰躺下來,“主要是很傷腦筋,你能明白?”
“大概明白!”我說,“至於乾快遞竟使你健忘,這點想象不來,畢竟腦袋是你的,思想也是你的,你想怎麽用就怎麽用。當然我是說,你本來可以不去刻意想那些事的,但也許這需要某種克制,這跟一個人的自製力有關。”
“但你要知道,”吳青春說,“時間一過,總部的罰款就會準時批下來,那可是一千元呐!你不能不去思考這事!除非你不在乎那一千元。”吳青春說罷覷著我,煞有介事的樣子。於是我沒再答茬。
俄爾功夫,便又開始解釋,“其實我懂你意思,你覺得我打那種電話——看起來像是在欺詐誰的電話,對吧?”
“不是那個意思!”我解釋道, “談不上欺詐,我知道那不過是工作之需罷了。”
“是啊!你不知道那樣每天多累啊!”吳青春說,“有時候你的確想坦誠一些,是什麽就什麽,包裹是你搞掉了,你疏忽大意了,你忘發短信了,或你導致延誤了,那麽好,你就認栽,就賠,合情合理,這多好啊!但現實卻不是這樣,現實是你講大實話,客戶卻不管,反倒以為是你的問題,因為客戶總想到維護自己的利益。事實上,卻不知問題都出在上級公司和總部那裡,那些狗屎疏忽大意,或貪心不足犯了錯,到頭來都一股腦兒推卸給底層人。這就是現實,因為你沒有說話的權利。”
“這麽說,”我在腦裡稍作思忖,隨即拋出疑問,“就是說,假如客戶實際上收到包裹了,卻故意打電話投訴總部說他沒收到,最終訛快遞員一個貨,是這樣嗎?”
吳青春聽罷仿佛沉思什麽,我接著又補充道,“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快遞員就只能賠了嗎?還是另有辦法?”
“哪有什麽辦法?”吳青春回過神似的說,“只要是客戶的訴求,你都得照價賠償,一分都少不了。這就叫‘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從某種意義上講。”
“有證據證明客人收到貨了,也不行嗎?”
“有什麽證據?證據給誰看呢?誰會相信你的證據?”吳青春一連三問,大有盛氣凌人的口氣。
我一時失語,不知如何辯駁。
“那麽你想說你可以用簽字底單來證明,是嗎?”吳青春尋思道。
我點點頭,等他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