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國忙著忙著,突然停下手裡的活兒,轉身重複道,“什麽——609?”
“是,是B609。”
“名字?”
那男生支吾著報了名字,很不情願的樣子。
“電話後四位?”吳國繼續詢問。
“呃,這沒必要吧......”
吳國略一沉吟,終於沒有怎聲,背對那男生很快把貨找出來,再從一摞面單中翻出底單,給他簽字。
“哪裡簽?”男生說。
“空白處,隨便簽。”
男生簽罷字,剛跨出門檻,接著一個短發女生又拾腿進門,細聲細氣地說,“老板,幫我取一下A327。”
吳國轉身正要找,看見吳青春應了那女生,便沒管,繼續忙去了。吳青春兩手剛搭在貨架上,手機鈴聲就響了。
“你是外賣員嗎?”她聲音尖亮地說,同時停下手。
間隔五六秒,又對著話筒大聲說,“在大學裡面,運輸業大學,學校裡面,校內......”她一忽兒看起來很不耐煩的樣子——解釋費力,卻又不清;一忽兒又表現的很客氣,說,“能不能幫忙送進來,麻煩了,麻煩......”但最後又高聲了起來,“都是在學校裡面的嘛!在韻美快遞店子裡......挨著食堂的......關鍵是——很忙啊!我現在很忙啊!......”
“A327,麻煩!”
“你進校門後倒左拐。”
“哎,老板。”
“隨便問個學生嘛!很好找的。”
“A327。”
“多少號?”
“A327。”
“叫他們給你指一下嘛!很好找的。”
“有完沒完?沒人找一下貨嗎?”
“取貨碼多少?”吳國的女員工小肖抬頭瞅那女生一眼,隨即又移目至電腦屏上了。
“我說三遍了!”
這時我本想前去幫那女生找來著,但看到吳青春‘注意’到那女生了,便隻好作罷。
吳青春瞪著眼睛,朝吳國喊了一聲,轉而又對話筒說,“那怎麽辦呢?”
“A327......你們搞快點啊!我還趕去上課呐!”
“你的意思是不送嗎?”吳青春瞪大眼睛,又急著朝吳國喊了一聲,“你耳朵聾了啊!快幫同學找貨呀!”
“呃,噢......”吳國含含糊糊,但很快的,便從架子上找出貨來,也很快的,翻出了簽字底單,拿給那女生說,“抱歉,很抱歉!我以為——她們在幫你找來著。”說罷又請求那女生報其名字和電話後四位。
“都給你說了A327的,還報什麽名字?”
“為確保包裹的安全,我們要核對名字和電話的,一直都這樣的。”吳國勉強笑著說。
“如果取貨碼不對的話,”女生反駁道,“那你們為什麽要給我發短信呢?如果那不是我的包裹,又為什麽我會收到你們的短信呢?這你怎麽解釋?”
“這其實很正常的,”吳國繼續笑著,“因為我們有時可能會發錯短信,一天七八百個貨,發錯短信的概率是有的。”
“那怪我嗎?”
“我跟你說,”吳青春又大吼起來,“我現在校內,沒在外面——你不送可以......退回去吧。”吼罷掛掉電話,還在嘴裡咒罵幾句。
“當然不怪你的,我是說,如果不核對名字和電話的話,”吳國繼續解釋,態度變得嚴肅起來,“取錯包裹誰負責?再說,
沒收到貨的同學來問我們要貨怎麽辦?我們找誰去要?難道我們給人家賠嗎?一個包裹我才賺五毛錢不到,再賠一個,你想想......” “我不管你們賺多賺少,”那女生繼續反駁,“我還想說,十二塊的運費我一分不少掏了的,就算賣家包郵,這跟你有關系嗎?再說,我又沒讓你白效勞;而且,我都還沒說什麽呢,你倒抱怨起來——不給是嗎?好啊!你退回去算了,我不要了!”
“既然你——那我也沒辦法了。”吳國支吾著。女生轉身跨出店門,似乎不很甘心,遂又回頭補充一句,“哪有你們這樣的,別怪我——投訴你們!”女生說這話時語氣和表情都表現的相當激動,兩腿抖抖索索,臉也瞬間漲紅了。
說罷揚長而去。
這時吳青春突然一步跨出店門,朝那女生大吼道,“你說啥子?剛才,你要投訴誰?你算什麽東西——你還投訴?”一邊用她那瘦削的手指恨恨地指著。
“啊呀!算了,算了......”吳國說著把那女生的包裹拿給他的女員工小肖。
吳青春這時自然沒理他,繼續大吼,“你沒看到嗎?剛才在忙,誰說不給你取貨啦,你眼瞎啦......沒一點良心......”
“人都走遠啦!”
“我憑什麽不說,我就要說,我要罵她龜兒子,罵她......”
終於罵累了,卻沒停下來,接著又朝吳國大吼,“他媽的,剛跟你說了兩次,有人來取快遞,來取快遞,你沒聽到嗎?你他媽到底在忙什麽?你耳朵聾了?”
“你不要亂吼亂叫!這不是家裡,這是工作場所,會影響生意的。”
“他媽的,你耳朵聾了......”
“我以為你在找。”
“管我什麽事!”
“算了算了......”
如此這般,很快,這場突如其來的紛爭就止於眼前的忙碌,大家各忙各事,不再喧嚷,瞬間似乎從未發生過什麽。
過了許久,吳國突然想起似地叫道,“噲,小肖,給那女的打個電話,給解釋下,道個歉什麽的,免得投訴!”說罷他的女員工小肖拿起電話撥打起來,但連續多次都不通,倆人面面相覷,一時無措。
“這麽著,”吳國跨前一步,急的又說,“隔幾分鍾再打,連續打——要打通!”
一陣折騰後,電話終於通了。吳國的女員工小肖把免提打開,在她老板面前很客氣很禮貌地招呼著那女生,接著又是一通道歉的話,說,“剛才很抱歉,給您打了多次電話......”
“你想說什麽?”女生說。
“是這樣的,我們剛接到消息,說運輸業大學快遞網點不給您派送包裹來著,還有個員工服務態度不太好,是有這回事嗎?噢,請您放心,我們只是確認一下的。”
“那你是——”
“噢,我是韻美快遞客服。”吳國的女員工小肖答道,會意地瞅吳國一眼,“真的很抱歉,給您帶來不便......”
“怎麽處理?”那女生說,“我在網上買的東西,物流顯示昨天就到了,為什麽今天才給我發短信?為什麽不是昨天?”
“哦!”
“再說,”女生繼續說,“我大老遠跑去他們店子取貨,都遲到了上課;那店子難找不說,報了取貨碼還沒人理;你說他們忙呢,他們卻一個個閑著耍手機,打電話,客人來了連招呼都不打一聲;我去其他快遞點,人家都很有禮貌,包裹都能快速找出來。”
“哦......”
“......總之,你們怎麽處理?包裹到現在我都沒收到!還被人簽收了!”
“哦,原來是這樣啊!”
女生又說,“你們怎麽處理?我只要結果......其中有個男的,還有個女的,那男的態度極差!那女的還罵人!我不止要投訴他們虛假簽收,還要投訴服務態度——態度極差!你們要重罰他們!”
“嗯嗯,”吳國的女員工小肖回應道,“必須重罰!”說罷,朝吳國啞然一笑。
“必須重罰!”女生又重複道。
“必須的,請您放心!”
“那我的包裹怎麽辦呢?我現在就要,急用的!”
“哦,如果您有空的話,麻煩再去取一下,或是我們派人給您送過去,您看——”略一沉吟,又補充說,“請您放心!我們已經反映給總部了,到時相關部門自然會罰他們,這點請您放心!”
“哦,”女生說,“給我送過來,地址什麽的都寫清楚了,到了宿舍樓下打電話。”
就這樣,通話要結束時,吳國的女員工小肖忙乞求那女生的幫忙。
“什麽忙?”女生問。
“是這樣的,其實也沒什麽的呢,我是說,如果有陌生的座機號碼打給您,並說要回訪您什麽的話,就麻煩您幫忙說一聲,說已經處理好了。”
“呃......”
“還有,麻煩您再說個‘滿意’,對處理結果滿意了。”
“哦。”
“......說實話,其實我們也挺不容易的呢......”
於是,一來二去,最終那女生就答應給她回復‘滿意’了。我想大概是因他們信口答應給那女的送貨上門, 或那女的體恤到他們做快遞的不易之處,亦或者他們同意‘重罰’(在總部的基本規則下,實地聽取客戶的心聲,秉公執法地懲戒)他們之故罷。這顯然是一場完美的滑稽表演,演員的心理素質,語氣和措辭都恰到好處,儼然經過了一番專業的培訓。於是我猜她曾還屢試不爽,她非常流利地背誦著她那套悲情的潛台詞,她不慌不忙,不痛不癢,像一位訓練有素的話劇演員,抓主去次,已然將那些善良的大學生熟練地玩弄於她的股掌之中,並牽著他們的鼻子往來自如。
......那些大學生先是報復性投訴,爾後又很快地‘滿意’了。
事實上,這種即時性滑稽表演在快遞行業中屢見不鮮,快遞員往往能以難於啟齒的簡單語言,輕而易舉虜獲客戶的惻隱之心。當然後來我才漸漸體會,快遞員如此鍾於此種滑稽表演,實際上是迫不得已而為之。客戶善用投訴維權,快遞員則害怕投訴,害怕罰款,因此他們為避免投訴,往往都會向他們的客戶瘋狂地發出如饑似渴的求愛。他們非常積極,他們設身處地、想方設法在他們的客戶面前展示出他們的摯愛和真誠,他們異乎尋常的客氣,禮貌,無私,和慷慨,自然都是他們的客戶所夢寐以求的,同時也進一步增強了那些自詡自己為上帝的客戶的優越感——之於大多數品嘗到投訴甜果的人。
總之,這種即時性滑稽表演,從某種程度上講,無疑就很好地避免了快遞員跟客戶的互相爭執,批判,詛咒,或乃至想教育彼此成為什麽樣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