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請回吧。”
對方如此拒絕了來客,一邊想要將木質的門扇關上。
我發覺這是不久前才聽到過的口音,感到一絲懷疑,望向那身穿白麻衣,腰系獠牙串,頭戴雞毛箍,扎著細麻花辮,戴著絲框眼鏡的女孩,這是一副我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面孔——
“琳妹?”
那人停下關門的動作,抬起頭將目光越過大叔望向了我:
“楠葉?你怎麽在這?”
果然是琳林啊,沒認錯人真讓我慶幸,雖然更多的是不可思議的驚訝。
“這似乎是我應該說的話吧。”我不知所措地小聲絮言。
“你們倆認識?”羅弊發覺到二人的關系,擺出一副饒有興致的樣子,“那更好了,就讓我們進去吧。”
然而,琳林邁過門檻,直接無視了身材高大的羅弊,走到了我的面前牽起了我的手,然後將我拉向那道門。
“楠葉我們走。至於你,等我先問了隆靈師傅再說。”
“等等......”“啊?”
不給人反應的機會,“砰”的一聲,木門被琳林一手瞬間帶上——
“什麽啊,我還沒進去啊!”門外響起了焦急的叩門聲,然而琳林沒有回過頭,再如何地請求也無濟於事。
我被她就這麽直接地拉進了星神廟內。正想要詢問為什麽要把羅弊拒之門外之時,不知不覺我已經被她帶到了一棟類似神堂的建築的門前。
昏暗的神堂內,一位腦袋上戴著華麗羽毛冠,肩披斑紋毛皮,穿著深紅色長衣,腰圍掛滿骨質手工飾品的男子正跪坐在金色的浮雕前,似乎正在冥想。
仔細端詳男人身前浮雕的真面目,這是由許多動物圍繞祭壇組合而成的圖案,其中還有龍......好家夥,這不正是昨天夜裡羅弊手中那白瓷碗上所刻畫的圖騰嗎?
相比起瓷碗上貧淡的簡單勾勒,神堂內壁的那塊精致複雜的浮雕可簡直是神乎其神,裡面的動物被刻畫出更多的細節,即使是站在明亮的門外遠遠地往裡面望去,奔騰的動作和猙獰的眼瞳仿佛讓這群野獸隨時呼之欲出。
我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這幅藝術品上面。琳林似乎是發覺了我的好奇心,便湊到我的耳邊小聲地低語:
“這是【創生圖】,是歷代先祖們對星神不同面貌身份的匯總。”
這可真是讓人驚歎不已的傑作啊,光是憑這個浮雕,我也逐漸對星神教感興趣了。
跪坐在蒲團上的男人對著金色的浮雕行了一禮後站起身,正當要起腳往門外走去,便看見了琳林與另一位陌生的女孩在門口站在一起。
“林小學徒,這是......?”
“她叫楠葉,是我的同學,但是是被那個猥瑣大叔帶過來的。”
等等,猥瑣大叔是指羅弊嗎?
“嗯,那羅先生呢?你將他安頓在哪了?”
“我沒有把他帶進來。您上次說他太讓您費心了,我就沒有把他帶進來。”
“哎這,琳小,你知道我們廟裡真的需要羅先生幫助,即使是讓人費心,倒也不至於失了為人處世最基本的禮節......”
“好吧,我等會就帶他進來。”
“甚好。琳小,將楠葉小姐和羅先生安頓好後,先去吩咐夥夫把湯藥準備好,我先去芳老那邊和她老人家溝通一下。”
“知道了。”
琳林說罷,便將我帶到廟園裡下棋石桌旁的石凳上坐下。本以為琳林會先離開一會去將羅弊帶進來,沒想到她竟喊來幾位服飾和她相似的兄長幫忙,不僅聽完琳林的解釋後就立馬去幫忙,還幫我和琳林倒了茶水,琳林在廟裡的地位似乎不低啊。
“那麽,”琳林坐在了我的身旁,雙手撐著腦袋看著我:“你為什麽會被那個猥瑣大叔帶過來?”
我脫下身上的書包,暫時將它們放在腳下。
“說來慚愧,昨天下午我剛剛離校就被其琥珀盯上了,如果不是羅弊幫忙把他趕跑,我估計連小命都難保。之後他告訴我我被某些人盯上了,想要找到解決的方法就只能來星神廟。”
“果然如此,我當時就有一種你會來找我的預感。那天晚上我睡不著覺,總感覺我們很快就會見面。”
“那可真是太巧了......”
“是啊。順道一提,這個地方的人普遍都有些迷信,特別是其琥珀,他要是知道你和星神廟有聯系的話,必然不會再隨隨便便找你麻煩了。”
“原來是這樣嗎?”我有些恍然大悟。
“即使我們不能成為星神,我們星神廟裡的所有人也一定會像星神一樣盡全力幫助你的,因為星神教建立的初衷就是幫助落難之人,傳達星神亙古不變的對人們的愛。”
“謝謝你琳林,又被你們幫了一次,我真不知道該怎麽報答你們。”
可既然如此,為什麽羅弊不直接在家裡告訴我呢?
不過,比起羅弊的神秘兮兮,我更好奇的是眼前這個女孩的身份:
“話說,琳妹,為什麽你會在這裡呢?”
“這就說來話長了。我還很小的時候,星神廟裡一位德高望重的掌門就找到了我,把我帶到了這裡,說要讓我當接班人接手星神廟。不過,與其說我是被指示要在這裡完成任務,不如說是掌門人給了我一個可供生活的地方——一個家。這裡的人待我如同血親,我很高興能在這裡為他們做事,也願意留在這裡生活下去。”
說著,琳林將撐著腦袋的手放下,一臉苦笑的樣子:
“但一段時期前,這裡經歷了破除封建迷信的掃蕩,若不是違背最初的信仰,撒謊把星神納到佛教的其中一個小分支下,也許這裡早就不複存在了。然而掌門人去世後,人們就逐漸淡忘了對星神的戒懼,社會風氣也在改變,不少人還對星神抱有許多誤解,這事情大概也是無法避免的。想到山下曾經是樸素的居民們求福祈願的地方,現在卻那麽多魑魅魍魎肆無忌憚地做買賣,這實在讓我們難以接受。”
沒想到星神廟對琳林的意義如此重要,我也為星神廟的遭遇而感到有些難過。
“而且,星神是真的存在的。”
琳林的眼神變得犀利起來,她望向遠處,仿佛是要刺破天地間的薄霧。
“你是怎麽知道星神是真實存在的呢?”我歪著頭不解,想到昨夜羅弊拿出給我看的瓷碗,它正被結結實實地放在我的書包最底部。
“是掌門人親口告訴我的,掌門人說他曾親眼見過星神的化身,還被它救了。”
“只是這樣嗎?”得到這個回答,我有些失望地低下頭。
這樣的理由沒法說服我。星神真的是否存在,到底是流傳在人與人之間口頭中的傳說,星神再怎麽說,影響力是不及其他宗教信仰的,如果沒有可以真正證明星神存在的鐵證,也許只要兩三代人,這裡就會只剩下寺廟殘余的痕跡,再過幾百年,可能連星神的傳說都會被改的五花八門。
星神教注定不能冒用“佛教分支”的名號混下去。
“不過,楠葉,星神的證明很少是事實,但你猜猜為什麽星神的故事會流傳幾千年都有人記得呢?”
就事論事,這的確是一個值得探討的問題,但我給不出答案。
“我不知道。”
“其實很簡單,幾乎每隔一段時間,都會有‘星神下凡’的傳聞出現。”
“星神下凡?”我瞪大了眼睛。
“沒錯,星神的化身,每隔一段時間都會出現在人們當中,或是以動物的身份救人一命後離開;或是以人的樣貌替人伸冤後音訊全無,又或者擁有能挽救亡國之勢的法力,立下功後又消失不見......歷代見證者數不勝數,而且近代的見證者大多都是中國西南信仰萬物有靈的民族,這也是星神廟是地域性建築的原因。”
如此說來,星神能被代代傳頌的說法並非空穴來風,這也能說明星神在這裡的人心中的地位和意義意料之外的深沉重要。
可是,還有個問題,那就是:
“人們是怎麽知道救過他們的星神是星神呢?”
“依據靈性吧,星神的化身的最明顯特征是靈性。”
好含糊的說辭......
“那這麽說的話,我家貓還挺有靈性的......總不可能它是......”我無奈吐槽。
琳林頓時也啞口無言,她也沒有親眼見到過星神,自然解釋不清楚,不過,她緩緩站起,一臉嚴肅地看著剛剛我被帶進來的門扉方向:
“所以,廟裡當務之急就是找到星神存在的證據,光是有廟不能在人們心中建立起對星神敬仰,還要在他們內心塑造星神的真實,這已經是最後能救回星神教的唯一方法了。雖然我真的很不喜歡那個大叔,但目前看來只有他能切切實實幫到我們。”
“證據的話,你看看是不是......”
昨夜羅弊交給我的那個碗,它在羅弊的口中被稱呼為“鐵證”,或許給琳林看一下能夠有所發現呢?
於是我想要打開書包,在拉開拉鏈之前,我的手卻摸到了空軟塌下去的外殼——
不妙啊.....
慌張地拉開書包拉鏈,得到是書包幾乎空空如也的回答。
我下巴像是塞了整個雞蛋般,整個石化在原地。
“你找什麽呢?”琳林彎下身子,向我打開的書包裡探去。
“完蛋了,貂不見了,我之前放進去的貂不見了。”
我將石化的狀態解除,一臉無辜地望向對此事一無所知的琳林:
“在進門之前,我在山下的一家買香火的店鋪裡趁羅弊不注意將一隻石貂從籠子裡帶出來了,就放在書包裡,想著要在望月鎮以外的地方放掉......現在,石貂不見了。”
功虧一簣,亦是好心辦了壞事,石貂跑掉,指不定會對其他人造成威脅,而且要再被抓回去,姑且不算之前石貂在鐵籠裡遭到了什麽對待,這也算得上是二次傷害了。
這幾天真是事事不順,似乎身上的霉運要把我當成芭比娃娃大別墅了。
我喪著臉,不知道怎麽辦,隻好將書包裡的碗和那盒剩下的牛奶拿出來放在桌上,想著至少得把它們拿給琳林。
“如果是在廟裡跑掉的倒還好,能找到的希望很大,但如果是在外邊,嗯......不好說。別擔心,我們要是在廟裡找到了貂一定會告訴你的。”
琳林輕撫我的背,這卻讓向來不喜歡肢體接觸的我好受了很多,或許這就是星神的力量——愛的力量吧。
“oi!這麽親密的嗎?”一聲調侃傳來,羅弊正雙手揣兜緩緩穿過不遠處的洞門,身後急忙跟著一位年輕學徒:
“羅先生,琳小妹她們正在聊私事......”
“認識已經有些年頭了,擔心啥啊擔心。”
羅弊一臉沒關系的樣子,很快就已經走到了我和琳林跟前,琳林隻好放下在我背上的手,轉換成了一臉無語的態勢。
羅弊那身歐式毛衣果然和這個充滿古代中式建築風格的地方很不搭,他和琳林的著裝風格針鋒相對。
好像是知道琳林不喜歡羅弊,見二人相撞在一起的氣氛有些異樣,還沒等琳林吩咐,那位小哥便已經退到看不見的地方了。
“怎麽了嗎?”羅弊假笑著歪頭裝傻,可他臉上的疤痕一點都掩飾不了這人的真面目。
“羅先生請不要太囂張,這裡畢竟是星神廟,本來就不容得外人擅自闖進。”
“那你還拉著楠葉進去呢。“
“楠葉是我邀請來的。”
“明明在門邊還想把我們勸退回去吧?”
“只針對你一人。”
眼見周圍氣氛不妙,我趕緊站起來走到二人之間:
“別吵了,大家,明明都是各自來辦正事的,相互之間也不是什麽對立關系,沒有必要因為這事大鬧一場。反正,來都來了不是嗎?”
【來都來了】這一詞果然很起效果, 他們果然還是選擇各退一步,沒有再爭論下去。
倒是羅弊很奇怪,盡管是琳林先有不禮貌的地方,但按平常來說,一個成熟的中年人是不會和年輕人在這種無聊的事上爭執的,他應該比起琳林更能控制住自己。可他的態度,倒活像是一個同齡人披著中年人的外皮。
現在的廟園裡尷尬極了,說到底這矛盾好像都是因我而起,站在二人之間,仿佛是被烤全羊架子夾著的羊羔,前面後面都面對著炙熱的火焰。
“羅先生?”
如救命恩人般,一聲呼喚終於打破了這個處境。
我記得這個聲音,是琳林剛剛帶我見過的那位師傅。
“隆靈師傅!”
隨著隆靈師傅的腳步踏進園林,剛剛還板著個臉琳林,她一瞬間提起了心情,剛剛的不滿雲消霧散了,她像隻小狗般蹦到隆靈師傅的身旁,一臉殷切地希望師傅能幫她說句話。
那位身著斑紋毛皮的男子卻一臉肅然,似乎沒有想要包庇琳林的意思,竟先對我和羅弊緩緩鞠了個躬:
“羅先生,琳小學徒確有不禮之處,將客人拒之門外的是我們的不對,還請見諒。”
琳林很快明白了隆靈師傅的態度,也是懂事理地跟著師傅彎下腰:
“羅先生......對不起。”
不過她彎下腰後,劉海和她的雞毛箍一並將琳林的臉擋住,誰知道這句話說出口時她是否是真心實意的呢?
那位男子和琳林抬起頭後,男子繼而凝重地開口:
“羅先生請先在外等候,芳老快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