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棺材鋪。江放從棺材裡起身，身體因為在狹窄陰暗還冷硬的棺材裡待了一夜到底有些不適。

　　感知了一下體內的序列經脈，依舊破碎堵塞。

　　江放不再管這個，跳下棺材熱了熱身才好轉許多。

　　於是便是照舊的洗漱，撐開鋪子。

　　看了看日頭，八九點的樣子。

　　不待江放搬出搖椅繼續曬太陽打發時間，主家來人了。

　　“家主有令，旁系江放擅長偵斷靈異，且與此次前來協助抹除南央森林事件的儀鸞使李句胥相交甚好，命你代表楊家前去從旁協助儀鸞使的工作。”楊家來人傳道。

　　“江放領命。”江放低頭躬身，嘴角上揚。

　　……

　　楊府門前，牌匾上龍飛鳳舞寫著朝聖二字。

　　李句胥大大咧咧出示令牌，“儀鸞司辦事，讓你們這能管事的出來。”

　　楊家似乎早有料到兩人會前來，胖管家立馬點頭哈腰恭恭敬敬小跑到李句胥面前，“儀鸞使大駕，楊府實在有幸，家主這幾日亦因南央森林人面虎之事每日焦慮，身體抱恙無法接見兩位大人，家主傳話承蒙朝廷掛念這偏遠城池，特派二人大人前來幫忙鎮壓不詳，為了極力配合大人的工作，楊家尋了家族內對此類事件頗有經驗的能人來幫助二人大人。”

　　所以李句胥特別煩和這些人打交道，明明能一句話講清楚非要東拉西扯一大堆。

　　“人呢。”李句胥不耐煩道。

　　“考慮到楊府與儀鸞使的關系……”

　　“說重點。”

　　“家主親自篩選了所有適合的人選，發現楊府一旁系弟子江放竟與大人有舊，而且正巧這江放在此之前也曾有過多次帶隊抹殺靈異的經歷……”

　　李句胥又打斷胖管家，譏諷道，“那可不嘛，江老大辛辛苦苦給你們楊家做事，末了你們楊家還能把靈藥搞混。”

　　“是楊家的過失是楊家的過失。”這句話意義很明顯了，江放是我楊家的人，我們再怎麽對他也輪不到外人來說道。

　　李句胥呵呵道，“楊家在這水止城及其附近都是大名鼎鼎的啊，結果連個禍端都鎮壓不了。”

　　長生王朝將靈異事件分為四個等級，難點、禍端、災害、天罰。

　　“是楊家辦事不力，給大人帶來麻煩了實在抱歉。”

　　問就是錯，錯也不改，隻管口嗨，你能怎辦，這就是這番對峙下來李句胥對楊家的結論。

　　沈邊流拉住了李句胥，李句胥往他看去，“挖草老沈你怎麽這麽憔悴，昨天晚上偷偷鍛煉手臂去了?”李句胥驚呼道，他這才發現沈邊流的臉十分難堪，本來就病態白皙的臉此刻就像吸了一樣又慘白又疲勞，像被什麽折磨過一樣。

　　沈邊流搖搖頭，“走吧。”

　　李句胥甩甩手往胖管家臉上扇去，胖管家看見往自己直直扇來巴掌竟躲也不躲。

　　“無趣。”李句胥終究沒扇下去和沈邊流離開。

　　不待兩人在水止城裡走多久，男孩興奮的跑到兩人面前，“李大哥沈大哥！剛剛我去棺材鋪那準備和江大哥請幾天假的時候江大哥說他要來和你們一起辦事！我就把江大哥帶過來了！”

　　兩人往男孩身後看去，江放正和男孩弟弟李承道有說有笑往這走來。

　　“江老大！”李句胥邊喊著邊迎上上去抱住江放，李承道見狀也乖乖站到了哥哥的旁邊安靜等著。

　　“真沒想到江老大還是鎮壓靈異的好手啊！以前怎沒和我說說！”李句胥松開江放。

　　江放笑了笑，“我都聽說了，你們要去調查清除南央森林的人面虎，而且正好和我昨日借給狗蛋的書有關，楊家派我來幫你們，推脫不開啊，畢竟我就是個小旁系。”

　　李句胥身後，沈邊流眼神複雜看著兩人，不知所想。

　　“早就和老大你說了，做什麽破爛楊家旁系，來找我不好嗎。”李句胥笑著調侃道。

　　於是幾人邊走邊說，正巧也到時間吃午飯了，男孩聽李句胥的話和弟弟先跑回了客棧預訂了一大桌酒菜！

　　圓桌前，眾人看著一大桌韭菜沉思。

　　江放率先打破沉默，“倒是……別有一番風味。”

　　“是是是！”李句胥回應道。

　　最終還是換了一桌。

　　眾人落座，男孩乖巧回避，和弟弟另外吃東西去了。

　　“所以這本書是老大你從青玉村裡淘來的?”李句胥不拘小節，拿了一個大肘子就啃，雙手沾滿油漬。

　　江放夾菜點頭，吃了一口後道，“你也知道我就樂意淘點有用沒用的東西，之前正巧送完顧客定的棺材路過青玉村，天黑不好趕路便打算歇息一夜再趕路，在一個鬧市裡就看見這本書了。”

　　“你們吃，我身體好像出了點問題。”沈邊流忽然站起身道。

　　李句胥投去關懷目光，“沒啥大事吧?”

　　“正常，靈異序列者經常有或大或小的問題，不用管我，我去房間裡調整一下。”沈邊流回道，隨即快步離開。

　　江放看見還在啃他的醬香秘製大肘子的李句胥，“真沒啥事嗎?不去看看?”

　　李句胥揮了揮油膩的手，“老沈從不騙人，說沒事肯定沒啥事的，你就放心吧老大。”

　　江放也便放心一些，隨口問道，“你們倆怎認識的?”

　　“那你就有所不知了老大，當年我被司長一眼看中直接進入了儀鸞司，司內都在傳我的大名(說我走後門)，後來一次出任務和老沈組隊，他竟然不知道我，我和他猩猩相吸情不……”

　　“好了好了不說這個了。”江放聽見李句胥的離譜表達連忙打斷道。

　　“所以我們現在是要去青玉村嘛老大?”李句胥問道。

　　江放無法運轉罪源，所以使用不了道宮，從袖子裡取出一幅地圖，李句胥見狀整理了一下桌面。

　　江放攤開地圖，正是水止城及附近百余裡地界的詳細記載。

　　其中兩個地界被紅色墨水勾勒，十分顯眼。

　　李句胥看去，“這是南央森林和青玉村?”

　　江放點點頭，“不錯，南央森林在水止城南方，而這青玉村的位置正巧就背靠南央森林，我在村裡住那一晚聽到過村裡人時常會進林子裡打獵，或改善夥食，或割下奇獸皮毛進城賣出。”

　　李句胥放下肘子，罪源催動將手上的肮髒油漬清除，“我接下南央人面虎任務後在司裡專門尋找過相關資料，也曾看到過青玉村這個名字，但詳細情報卻是一點沒有，只有這村裡人口消失的記錄，但這種記錄因為這人面虎的影響，各個地區勢力都有，也沒在意，沒想到竟然真和這村子有關。”

　　“南央人面虎這個名字是怎麽得來的?”江放疑惑道。

　　李句胥答道，“這個說來話長，老大你也知道青玉村依山而建，經常入山狩獵，但這個現象在聖人下令封山護林後便很難見到了。”

　　“青玉村是水止城轄下村落，近些年專屬商業幫扶加上旅遊發展足夠村裡人富足生活，但人心貪婪，走私時有發生，儀鸞司下有一附屬機構叫禦靈衛，就是專門為這些靈獸精怪建立的，調查偷獵走私行為，檔案最終都要收錄入儀鸞司。”

　　“越來越多人失蹤在南央森林裡，起初消失的都是偷獵者，這些偷獵者本就行蹤難定神出鬼沒，消失許久也不會有人關心，直到越來越多去南央森林歷練的各宗門家族弟子紛紛再無音訊，這才被重視起來。”

　　“先是各宗門自行派人前去調查，可結果就是消失更多的人！”

　　“不是死了嗎?”江放皺眉問道。

　　“死?”李句胥不解，反問道，“老大你從哪聽來的消息啊，這些人沒一個人是確證死亡的，甚至他們的命牌也一點碎裂都沒有，只是無緣無故便再無消息了。”

　　那這楊家要棺材幹什麽。江放心裡暗道，神色晦暗。

　　“沒事，你繼續吧。”

　　“這次靈異事件有一個人跑出來了，”李句胥撓頭，“倒不是罪源強大的序列者，就是一個凡俗富商，但他瘋了，只是口中不住的喊，‘老虎，好大的老虎，那是人的頭！’這些詞，所以才有了這個命名。”

　　“隨後司裡看我是水止城出來的，過來辦案輕車熟路些，我就接了任務和老沈過來了。”

　　“順便來看老大。”李句胥補充道。

　　江放點點頭，“那你準備一下吧，找好馬車這些，明天我們就出發青玉村。”

　　邊說著江放便往外走去。

　　“老大你去幹啥啊?”李句胥道。

　　“去看看你朋友，你也知道了我對靈異很了解，我看看有沒有什麽能幫到他的。”江放停在門口道道。

　　“噢，那老大你幫我把這些丹藥也帶去吧，都是司裡發的頂好的療傷藥。”李句胥打開體內道宮，取出一個瓷器瓶丟給江放。

　　道宮是專屬於仙道途徑序列者的體內空間，可以存放一些死物。

　　“那我去安排馬車去了老大！”李句胥笑著，他也樂得看見自己最好的朋友和自己最尊敬的老大處好關系。

　　“去吧早點弄好早點完事。”

　　李句胥身影消失。

　　江放見狀正準備招呼店小二來收拾飯菜。

　　“欸我來我來！”李句胥的聲音傳來，身影又出現在了房中。

　　“忘了叫那倆小子一起走了。”李句胥嘿嘿一笑，喊了一聲店小二後便跑去找狗蛋倆人了。

　　江放笑著搖搖頭，往沈邊流的房間走去。

　　篤、篤、篤

　　香楠木門發出聲響。

　　“直接進來吧。”沈邊流毫無情感的聲音如果冷空氣一樣透到門外。

　　江放推開門，關上。

　　看見沈邊流正坐在大開的窗台，眼光未曾看向江放，只是看著窗外。

　　江放慢慢靠近，方圓客棧選址極好，窗外後便是清靜的潺潺流水，再往前看去是有名的夜市街，隨著天色漸黑，早有許多人在街上或擺攤或散步，各種聲音交織成的吵鬧如同悠閑的雲輕輕飄在城市上空，籠蓋這個城市，讓人感受到了安靜祥和的美好。

　　“你是靈異序列者吧?”江放冷不丁開口。

　　“李句胥告訴你的?”沈邊流一隻手的手肘撐在膝蓋是襯著下巴道。

　　“不是。”江放搖頭答道。

　　李句胥那個沒腦子，甚至剛才都沒想過老大是怎麽知道沈邊流是靈異序列者的。

　　“我是厲鬼。”江放直白道，眼神安靜如死水看著李句胥。

　　“哦?”沈邊流帶著疑問且震驚的調，但聲音和神態都是掩飾不住的敷衍。

　　江放把瓷器小瓶丟給沈邊流，“李句胥給你的，你看看有沒有自己能用上的。”

　　沈邊流接下看也不看塞進兜裡，“沒有。”

　　“你應該已經知道我原本是仙道序列者，但因為喝了武道靈藥導致罪源衝突，序列經脈被廢。”

　　沈邊流仍在專心看著窗外的世界，沒有半點回應，似乎毫不關心。

　　“但其實不是的，”江放緩緩開口，故事平鋪直述，“是我自己故意喝下的武道靈藥。”

　　沈邊流終於回頭，平靜的目光看向江放，在等後續。

　　“儀鸞司有王朝內所有一切的記錄，而此次任務是水止城南央森林人面虎，想必你已經看過水止城所有的檔案，而楊家作為水止城霸主所有信息肯定都被事無巨細記錄下來被你查閱了，所以你也知道我進入楊家旁系後曾多次參與鎮壓靈異。”

　　“我為何如此憎惡靈異的緣由便不說了，與我接下來要說的無關。”

　　“我的身體便是在一次靈異事件裡變成了厲鬼的身體。”江放語出驚人。

　　“不可能！”沈邊流忽然大聲道，這也不怪沈邊流激動，甚至連厲鬼的影響都壓製不了他的情緒，只因這太駭人聽聞、匪夷所思了，厲鬼的由來不可得知，但所有厲鬼對人類都抱有最純粹的惡意。

　　不同途徑的罪源相斥，這是山海界的常識，在任何條件情況下不同途徑的罪源交融都會發生不可名狀，可怖的反應。

　　那種反應不是猛烈的爆炸，而是無盡的囈語，不可名狀的生命體的囈語，只要聽到這種不可名狀囈語的人都會喪失理智，丟失本我，走向癲狂。

　　在人體內發生這種反應是致命了，因為這會讓自己的序列經脈崩廢！

　　如果真像江放說的那麽輕松，蘊含仙道罪源的身體變為厲鬼……這種情況根本不可能！

　　“為什麽不可能?”江放激動反問道，“你見過多少厲鬼?對於厲鬼的能力你又知道多少?”

　　“那個鬼，叫騙人鬼。”江放收住情緒，轉而平靜道，“我為了摸清楚它的殺人規律，讓許多人去試探，最後終於知道只要在它面前撒謊，就會死。”

　　“它是什麽樣的。”沈邊流問道，厲鬼之所以被叫做厲鬼，便是因為其與傳說中一樣，是人形模樣，但厲鬼的身體並不全是完整的，絕大多數的厲鬼都只是身體上的一小部分組織，比如眼睛、手指……厲鬼的身體越完整，恐怖程度也會指數級提升。

　　“食指。”江放緩緩開口。

　　“什麽?”沈邊流疑問。

　　“那是一片絕壁，到此只能回頭，巨大的土石拔地而起，直衝雲霄，其面光滑，苔蘚橫生，就算是武道途徑序列8的武夫也無法輕松攀登而上。”

　　“我們不知道為什麽這片森林裡會突兀出現一塊土石，但我直覺想到這與靈異有關……確實！這塊絕壁便是騙人鬼造成的！”

　　“那天夜裡，守夜之人正巡邏，我在制定計劃，大多數人沉睡，我看見隊裡有個人站在絕壁下，身後巨大的土石在深夜裡只有一小塊區域被照亮，像一個安睡的龐然怪物！那個人我眼熟，叫不上名字，我往他靠近，他戲謔看向我，我正想開口，他伸出食指抵在唇前。”

　　“噓，噤聲，我在腦裡這麽想。”

　　“他開口了，傳出陌生且詭異的恐怖男聲！”

　　“你也是厲鬼！”

　　……

　　房間裡，兩人沉默。

　　“言出法隨。”沈邊流沉思道，“厲鬼動用罪源秘術需要符合規律，這騙人鬼的規律是什麽?”

　　江放緩緩吐出一口氣，“不知道，不然我也不會變成現在這副模樣了。”

　　“那你為什麽要喝武道靈藥?”

　　“因為自我的身體變成厲鬼之後，我體內的仙道罪源正在日夜衰弱！我需要找到解決之法。”

　　“那騙人鬼說我是厲鬼之身，我必須證明我不是厲鬼之身，傳說厲鬼無法沒抹殺，只能被鎮壓流放空間。”

　　“所以我吞下武道靈藥。”

　　“我的耳邊出現無盡的囈語，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我的腦子開始變混沌，身體無力，我的序列經脈被廢了。”江放面如止水，緩緩道。

　　“我證明了我自己不是厲鬼，因為我身體，我的序列經脈被廢了。”

　　沈邊流沉默，“抱歉。”

　　“沒事，都已經發生了。”

　　沈邊流能體會到這種感受，原本在仙道一路長虹的天才因為一次意外便失去一切……

　　江放從椅子上起身，搖了搖頭，“我說這些不是為了讓你可憐我，我知道你和句胥是好朋友，他是個好人，雖然有點傻，但至少沒做錯過事，我不希望因為我，你們之間出現隔閡。”

　　“如果還不放心，你可以現在再用你的厲鬼仔細感受一下我的身體。”江放敞開胸懷，笑道。

　　沈邊流有些慚愧，但看著一臉溫和的江放，還是伸出了手。

　　沒有問題，序列經脈堵塞破碎，身體甚至比凡人還弱，沈邊流甚至不自禁想到，自己的血輕輕撒在江放身上，或許他就死了，整個屍體都將被吞食殆盡。

　　沈邊流收回手，把剛剛那個小瓷器瓶拿出來，塞到江放手裡，“江大哥你拿著吧，對我沒用，我駕馭的厲鬼是吞肉鬼，吞服靈藥遠不如吞食血肉來得有用，丹藥之物與我而言有些浪費了，雖然江大哥的序列經脈已經破碎，但吃些靈藥溫養一下身體也好。”

　　江放接住，愣了許久，道了聲謝，“好好休息，明天我們便要去青玉村調查人面虎了。”

　　“好。”沈邊流笑著送別江放。

　　轉身，江放嘴角上揚，不知所想，身影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