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夜林鎮,位於邊緣。
卻並未因為其處於國境線附近而危機四伏,相反,因為駐扎兵力雄厚,比起內地要平穩不少。
正如大部分邊陲小鎮,鎮上有著宵禁的硬性規定。只是因為前幾年簽署的《地球和平發展合約》,宵禁向後延了一個時辰。
說多,倒也不多。
原本各家各戶下班後便要匆匆入睡的日程,憑空多了些垃圾時間,不是所有人都樂意的。
好在不久後,鎮西處街口開了夜市。店門不多,寥寥不過十指之數,但該有的種類倒也不缺。
起初只是一些流動攤販,白天物料沒賣完,想著晚上處理一下。
但生意並不算好,畢竟大家習慣尚未扭轉過來,險些入不敷出,令夜市半道崩殂。
後來,巡街的軍士們偶爾來此相聚,倒是不經意間打開了口碑。
人流越來越多,年輕人越來越多,生意也越來越好,不少人借著這個風口攢下了家業,在街上開起了店。
如今,東海路已成為夜市一條街,各色五湖四海的美食匯聚此處,豐富著人們的夜生活。
然而再輝煌的店門,也要在宵禁時分關門。
眼下臨近宵禁的東海路,路面上只有四人,兩個百姓,兩個軍官。
軍官自是來督促宵禁的巡邏士兵,軍銜不知,買面的老劉不認得,其他店鋪早已在反覆督促下關門,也無人提醒。
面對來催促的軍官,老劉也只是一個勁地回道:“賣完就關,賣完就關。”
這並不是指的將物料賣完,而是將眼前這對顧客的需求滿足,才算閉門。
這對顧客看樣子像是父子,大的看著有四十來歲,滿臉胡渣,身著破爛布衣,滿眼盡是補丁。可眼神犀利,雙目有神,伸手付錢時依稀可見的老繭,彰示著其練家子的身份,再不濟,也是個管用柴刀的農戶。
小的個子不高,頭剛剛能越過門口櫃台,此時正盯著熱氣騰騰的湯鍋留著哈喇子。
看起來,就是半夜進鎮尋吃食的普通父子,兩袖就算不止清風,抖出來的鋼鏰也激不起幾個水花。
但老劉並未有嫌棄之意。
上了年紀的,誰沒有經歷過一窮二白的日子,嫌棄他們,不就是否認過去的自己嘛。
“面好咯!”老劉笑呵呵地吆喝道,“是打包還是在這吃?”
男子怔了一會兒,咽了口口水,又回頭看了眼已在身後看了許久的兩名軍官,顫巍巍地說道:“還是幫我打包吧。”
“好嘞!”老劉沒多說什麽,雖然門面多開一會兒就意味著多一分掙錢機會,但軍官就在邊上看著呢,可不能壞人規矩。
沒一會兒,老劉手腳麻利地將面裝好,又多盛了些湯,囑咐道:“快些吃,不然面涼了,坨了,都不好吃了。”
“好......好。”男子點頭應道,接過等待許久的晚餐,拉過小子,朝逐漸昏暗的巷子裡走去。
老劉見兩名軍官還未離去,也悻悻然拉下卷簾,熄了燈。
至此,東海路徹底安靜下來,軍官看了眼男子離去的方向,給同伴使了個眼色,跟了上去。
倒不是二人犯了什麽罪,只是他們在即將關城門之時進入,又在東海路停留許久,時不時從口袋中掏出一張紙條看,多少顯得有些可疑。
事實上,那紙條並不是什麽接頭暗號之類的東西,只是一個地址。
紙條皺巴巴的,而且字跡潦草,其實不太好分辨,再加上人生地不熟的,所以一再地取出查看。
“芳紫街122號......”男子反覆比對著地址,喃喃道,“找到了......”
接著,眼神複雜地看了眼手邊的已有些困倦的孩子,思忖良久,最終還是化為了一身歎息,一步步朝眼前這個兩樓小平房走去。
“咚咚咚!”
男子輕叩三聲房門,隨後後退了一步,挺直身軀。
“來啦!”房間內傳來悅耳的聲音,明顯是個年輕女性。
隨著房門打開,一個顯然家庭主婦裝扮的女子出現,身上還穿著做飯用的圍裙。
“喲!琴姐,好久不見!”男子臉上掛著笑,卻絲毫未從眉間看到笑意,耷拉下來的眉角,渾濁的瞳孔,以及不知所措,緊捏著塑料袋的手,無不彰顯著他的疲憊和局促。
這位被稱作琴姐的女性,對男子的到來沒有感到驚訝,只是上下掃視一眼後,禮貌地招呼道:“趕路累了吧,進來坐會兒?”
男子本點了點頭,順勢走進去,但看了一眼裡面乾淨的瓷地板,和自己沾滿泥濘的長靴,心生猶豫。想了想,還是拒絕道:“算了琴姐,我......”他看了眼身邊的孩子,決定換一種說法,“我一會兒還有事呢,就不打擾你了。多多他......”
他難以啟齒,似乎這是一件丟面子的事。
“沒事,”琴姐笑道,“這麽小一娃,吃得了幾個錢。我可是他乾媽!當年他媽媽生他的時候,我可是產婆之一嘞!”
“是啊,”講到曾經,或者說,講到多多的媽媽,男子心情放松了不少,“當年你們還在部隊裡的時候,那可是南苑雙蒂,豔壓群芳。”
“唉,好漢還不提當年勇呢!”琴姐保持著笑容,一副熱情的樣子,“我和小倩當年多少人追啊,不還是便宜了你們倆。”
“咳咳!”
屋內傳來一陣低沉的咳嗽聲,似是在提醒琴姐他的存在。
“你嚷嚷什麽!”琴姐轉頭叫道,“別得了便宜還賣乖!”
“我沒有......”屋裡的男子嘟囔道。
“哼!”琴姐轉過頭,剛剛高傲的樣子瞬間消失,隻留下一副平易近人的樣子,“別管他!小犁你也知道的,他渾身上下除了那張嘴,都沒可取之處。”
小犁立刻回道:“明白的,琴姐。當年姐夫以書生身份進了部隊,在你面前是喋喋不休了足足兩年,你才願意跟他處一段試試。要說他嘴鑲了鑽,我是不信的,但要說是張鐵嘴,我是百分百服氣。”
“行了行了,不提他了,”琴姐擺手結束了這個話題,轉頭看向已有些迷迷糊糊的多多,“這孩子......倒是苦了他了......”
說到這,男子小犁也看向了多多,一時間千般情緒堵在胸口,竟險些要落淚。
“小倩的事......我昨天已經聽說了,”琴姐靠在門欄上,眼神落寞,“我猜到你會過來,昨晚已經和鍾繹談過,正好多多六歲,安排他進初等學府難度不大。倒是你,真要參軍?”
小犁望著多多的後腦怔了一會兒,方才回道:“我倒沒事,本來就是退下來的。多多......應該也還好,畢竟我和小倩經常進山打獵,把他放在家裡一天都沒事兒。這孩子......挺安分的,喜歡看些志怪話本。妖魔圖錄他還看不懂,所以只是抱著些光有圖片的話本看,就這,也能看個一整天。”
說著,男子寵溺地揉了揉多多的後腦杓,眼中翻閱著的,是一本名為回憶的舊相冊。
“還未識字?”琴姐問道。
“識字,卻並不意味著讀得懂妖魔圖錄。若只是喊幾個簡單常見妖魔的名字倒是可以,它們的種族特性什麽的,他可就看不懂了。”小犁回道。
“也好,”琴姐點點頭,“有些基礎,學府的學習倒也不會太難。你還會回來看他的吧?”
小犁沒有立刻回答,畢竟他也不知道此行還是否有歸期,只是勉強答道:“會找機會來信的。”
“那......”琴姐欲言又止,心中的擔心最終化為一聲長歎,“不是說......要和平了麽......”
“呵......”小犁自嘲一般輕笑一聲,搖頭道,“別人不知道,咱還不清楚嗎......和平......是城內的,不是我們的......”
此言一出, 二人無言再談。
夜裡的冷風灌進有些破損的多層薄衣,輕易地撕開了他堅實的肉體,蹂躪著他不再挺直的背脊。
就連剛從屋內出來,僅僅是站在門口,做好保暖的琴姐,也感到了一絲冷意。
“阿切!”
多多的噴嚏打破了這個僵局。
二人也知不可再久留,再不舍,此時也只能道別。
“那你保重。”琴姐說道,眼神卻不敢再看一眼,只是在地板縫隙間遊離。
“嗯......”小犁輕應一聲,蹲下身,對著多多輕聲說道,“多多,爸爸要去找媽媽了。這次可能有點久,你先在琴姨這裡住著。你不是最喜歡看話本嗎?爸爸會寫信回來,順帶附上最近看到過的怪物。你要乖乖聽話啊,知道麽?”
多多有些困,但還是堅持聽完了他爸爸的話。
可少年終究不知愁滋味,他只是依著本能說道:“爸爸,餓!”
小犁聽完,笑罵一聲:“臭小子!”
轉頭看向琴姐說道:“這小子......以後就拜托你了......”
接著,將多多推到琴姐的懷中,又將左手那有些冷,有些坨了的面遞過去,便轉身離去。
琴姐接過這小犁的全部身家,卻是看都沒看一眼,只是嘴裡喃喃道:“保重......”
小犁找到了暗中跟蹤的兩位軍官,表明來意和身份後便消失在了黑暗中。
沒一會兒,芳紫路122號的大門也關上了,留下外面依舊不知疲倦肆虐的冷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