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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行》玄月(一)
  綠蔭道上,兩駕馬車行駛著,速度不慢,但也絕說不上快。

  一輛拉著於院的五人,另一輛則是靈淮另外的四個名額的人。

  張夫子熟練的駕馭著馬匹,神情中不見絲毫疲色。

  而馬車裡的四人就截然不同了,不說是霜打的茄子那也是被冰雹砸過。

  余活在修刻一把劍;方武閉目養神;林明趴在匣子上睡著了;只有冉好,想睡又睡不著,就只能吊著半條命昏昏欲睡。

  無一例外,沒人講話,倒也並非鬧了不愉快,而是這種時候說話純純嫌悶的不夠。

  以前冉好不知道什麽叫車勞頓,覺得坐在車上有什麽累的,直到這幾天下來。

  呵。

  事實上,關於馬車問題,林明一開始就問過張夫子了。

  “如果你是想說踩著飛劍走的話,你是劍明院的,當然可以。我也可以。那他們三個呢?丟了?”

  車速漸緩,余活卡在車輛停晃前最後一秒收刀。車簾被拉開,亮光刺進來,黑暗一下就無所遁形。

  “下車吧,織雲鎮到了。”張夫子說。

  冉好長呼一口氣,立馬下了車。林明也醒了過來好,仿佛剛剛根本沒睡著。

  前方是個鎮子,規模不小,鎮前一扇五米高的複梯形石門,歡迎著異鄉來客。石門之後,商鋪滿街,酒肆喧鬧。房屋井然有序的排列。行人或夥計,富人與窮人,孩童和婦女。山上更高處的樹延出來遮在幾家的屋頂上。

  誰能想到大山環抱之中存在著這樣一座繁榮的鎮子。

  張夫子把馬繩系在旁邊的樹上,而四周,還有不少的馬車或馬,品種各異。

  “看來我們來的算早的。“張夫子說。

  “夫子,系在這裡沒問題嗎?“冉好問。

  張夫子擺手:“不會,偷這裡的馬,那是偷馬的人倒霉。”

  冉好點頭明白了什麽。

  “走吧,先把住的地找到再說。”張夫子向鎮裡走去。

  進入鎮內,氛圍一片安和,馬夫走卒,各行其道。仿佛這裡真的只是一個普通的鎮子,唯一值得注意的就是服飾了。

  四人都沒有穿著於院的統一衣物,倒也不是說對於院沒有歸屬感,而是這種時候“自報家門”應該談不上是好事。但對比周圍人的衣著來說,他(她)們這一行人也算風格迥異。

  但這一路上鮮少會有人對他(她)們投以目光。

  如果對外來者司空見慣的話,這似乎可以解釋成這個鎮上經常有不小規模的人員流動,再論及地理位置的……

  余活若有所感,看向一個鋪外的小攤,那桌前坐了位灰衣,應該是位女子。但戴了帷帽,看不清臉。察覺到他的目光,女子也抬手朝他揮了揮,余活點頭,收回視線,算是回應。

  終於找到一家客棧,客棧裡有幾人在裡邊忙前忙後,棧裡的牆柱沒有上過漆色,放眼望去只有木質的灰,略顯淒冷。

  店前小二熱情的迎上來:“幾位客官需要什麽?”

  張夫子:“三間房,有嗎?”

  “有有有,來,幾位裡邊請。”

  小二走上木梯邊問:“客官是要住多久啊?”

  “一夜。”

  “哦。”小二瞬間明白了:“幾位是要去曲江吧,別看我們這現在冷清,一天之內保證就要熱鬧起來,全都是要去曲江的!”

  “幸好客官來的早,以往來晚了的,連落腳的地都沒有呢。”

  上了二樓,小二推開三間房門:“幾位看看?“

  房間正對街道,外面的喧嘩聲時不時傳來,有些模糊,透著十足煙火氣。房間陳設簡單,沒什麽多余的裝飾,一股簡樸的氣息撲面而來,但滿足生活基本需求是沒問題的。

  “就這三間了。”張夫子把碎銀交給小二。

  “好咧,謝謝客官。本店還提供飯食,幾位客官需要嗎?”

  張夫子看向四人:“有誰餓了嗎?“

  冉好原本想要,奈何無人吭聲,只能憋回去了。

  這一切都被林明盡收眼底。林明歎道:“上一桌吧,無論餓不餓,大家都吃點。”

  “好咧。”小二興衝衝的下樓。

  “我不用,你們吃吧,我吃不慣”余活說。

  這句話的言下之意是吃不下。

  這時候,他人才能想起這位沒什麽存在感的人也是位貨真價實公子哥。

  一般這種時候都會有人誹腹句:什麽少爺的臭毛病。

  但林朋沒多想,方武在走神,冉好在想飯菜什麽時候上桌。

  三個人湊不出一個管事的主。

  “好,那你自己決定,別餓著就好。現在,分配一下房間。”

  張夫子說:“冉好,你單獨一間。嗯,你們三個,誰願意跟我住?”

  沒人說話,莫名其妙的,空氣又冷了一次。

  “我吧。”林明歎氣說。這幾天歎氣的次數四隻手都數不過來了。真應了副院長臨行前的話,這個四人隊沒他得散。

  人對氛圍是很敏感的,這幾天下來,誰都能感覺到余活和方武走得近,好像之前就認識,但也不排除是兩個悶罐子趣味相投。

  “好,那林明跟我一間,方武和余活一間。今天好好休息,這裡離曲江已經很近了,只有一個時辰的路程,所以明日要起早,盡量先到。

  “好。”

  余活沒帶什麽多余的東西,一套衣物放在房間裡就下了樓。

  樓下,冉好和林明己上桌等菜上桌了,余活隨便打了個招呼就離開了客棧。

  小攤旁,女子已摘了帷帽。一壇酒,一隻碗。

  余活在桌案對邊坐下:“我以為你不會來。”

  “臨時改的主意。”千靈放下碗:“不太放心。”

  余活看到了她手上纏上的紗布。

  千靈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小事。”

  “你該戒酒了。”

  千靈:“跟我想的一樣……你們的那位張夫子在看這。”

  余話愣了一下,止住張望的念頭:“沒關系,這算的私事,他過問不了。”

  “嗯——那直接說正事。你已經知道進入月玄的為什麽一定要是學生了吧?“她繼續說:“或者說,行道境及其之下的人。”

  “嗯,張夫子的原話是:秘境只是一方小世界,有它自己的容量,像一個杯子,每一個人進去的人都帶了一定量的水,境界高決定水的多少,高境的人進去一兩個杯子就要滿,滿了就要撐,撐了就要碎。所以從效率方面來說,讓人數眾多的低境去探索是更合理的方式。”

  “你自己怎麽看?”

  “還算合理,非要說一點自己見解的話,這種局面大概還有王朝和仙家相互周旋平衡的原因,畢竟進入月玄的還有三百仙家子弟。再者,就無非宜揚聖德、皇威浩蕩那一套了。“

  “你看的透徹。”千靈把酒壇蓋子合上:“但我想說的是秘境本身的問題,你不覺得這個杯子,過於小了嗎?“

  余活無言,那個葬於曲江之下的秘境,神秘面紗即將在這個不起眼的小攤揭開,這種時候他插不上話。

  “關於這一點,我做了些調查。月玄,雖然對外的說法是因為曲江水和種種巧合而形成保留下來的秘境,但實際上它的內部存在一個七階陣法,整個秘境的穩固都依賴於這個陣法。而布陣人,有人抹掉了他的信息。加上年代,基本沒有查到的可能性了。所以嚴格意義上講,月玄,它是一個人造秘境,相對脆弱。所以實際上這個杯子會小上很多。”

  “未國從未有過七階陣師吧?”

  “對,但那個七階陣法又擺在那,所以我說有人抹掉了他的信息。說回杯子的問題,它的大小問題解決了,但其實容量上也有些問題。”

  難得的,余活歎了口氣:“所以月玄就是個問題集合體吧?”

  “這麽說也沒錯,六百六十名空塵竟加幾名行道鏡遠遠不夠填滿整個月眩,它被空出了一部分。我知道兩個和月玄相似的秘境:“重淵”和“大羅天”。把這兩個秘境每次進入的人做個簡單的代算在月玄上的話。”

  “顯而易見,月玄缺了一部分,而缺的那一部分,剛好可以容納一位——靈冥。”

  “所以,月玄裡還有一位靈冥境…….”余活說出了她的結論。

  “八九不離十,只是不能確定那個靈冥境在裡面扮演著什麽角色。”

  余活沒說話,面前的街道人來人往,他手指輕輕的敲在面上,一下一下,分毫不差。

  這次月玄之行,難度一加再加,現在那座秘境好像直接跟他攤牌了:地獄難度。

  千靈仍舊悶聲喝酒。

  相顧無言,相差三個大境,那是蜉蝣與樹的區別。

  “我不會食言。”余活起身:“明生花,我一定會幫你拿到。先走了,再聊的話,張夫子都要下來催我了。”

  千靈:“你打算怎麽做?”

  “加注。”

  ————

  余活回到客棧,那四人還在桌前吃飯。

  “吃了嗎?”張夫子問。

  “沒有,不必了。”余活走上木梯,邊走邊說道:“方武,佔用一下房間。我要破境了,可能會有些動靜,不會太久,不必在意。謝謝。”

  桌上四人動作一齊停住了。

  “破境?”林明重複了一遍。奈何上樓的那人沒有絲毫解釋的意思,這會已經上了二樓了。

  “你們繼續吃,我上去看著他。”張夫子撂下筷子,飛快的上了樓。

  留下桌前三人面面相覷。

  “踏淵破空塵。”方武說,算是回答剛剛林明的問題。

  “太突然了吧?”冉好說。

  “不,”林明否決了冉好的話:“是太隨意了。”

  “破空塵境,不是需要契機嗎?”冉好問。

  無人回答,沒人想到出去走了一趟會有什麽契機。

  張夫子推開房門沒有進去。

  不過片刻時間。屋內靈力翻湧,一個二階聚靈陣已初現雛形。

  張夫子:“怎麽突然想著破境?”

  “我抓到一絲契機,不想輕易錯過。”

  張夫子盯著那個布陣的背影看了半晌:“罷了,安心破境吧,我幫你看著。”

  “謝謝夫子。”

  房門重新被合上。

  靈力匯聚成線,相互交錯,仿佛有生命的自行延伸,自行編排。繁雜的符紋升起,又迅速各歸其位。整個房間都浸在深色的藍裡。像沉在海裡。

  在下一個瞬間,雜亂多余的線紋盡數消散,在空中隻留兩層圓環疊加,平和,而穩定的運行轉動。

  余活緩緩盤膝在冰涼的地上,經脈漸顯。

  靈力開始進入這個房間,余活的意識也靜靜的沉入深處。

  靈力順著脈絡自行流動,那條路已走過無數遍。究其不過是無窮加一,毫無意義。

  余活意識逐漸清醒。

  花與草。

  花沒什麽特別的,草也是普通的草。

  他腳下只有這兩種事物了。放眼望去只有一片空洞了。整個世界白的發暗。

  而之所會看見這種的色覺,應該源於頭頂的蒼穹了。

  但那不是蒼穹,是一片倒在天上的,黑色的海。但海又並不黑。

  如同人常說的綠水青山,只是因為光的折射、反射,但實際水仍是清的。

  這裡有光嗎?只是這片海的底子是黑的。

  余活盯著那片海看了一會,終於察覺了某個事實。

  它在下墜。

  過了某個閾值後,即便不盯它也能感覺到它在墜落了。

  而它能遇到的阻力,不過是一個人,一棵草,一株花。

  但那麽一大片海的墜落卻聽不見一點水聲,那麽沉默,是不會說話嗎?

  “讓開。”余活對那片海說,但語氣並不大。就像在對一個站在跟前的人說話。

  但那麽遠的距離,任何人或物都聽不見。何況是一片海。海沒有回應,或者說,它已經做出了應有的回應。

  余活收回視線,又望了眼前這個空洞的世界一眼。

  海很近了,但仍然就聽不到聲音,它真的不會說話。

  終於,億萬的海水與余活相接觸,余活立於海水中,未沾水分毫,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低下頭看著眼看著腳下的一花一草。

  早在他說“讓開”時,那空曠而巨大的海面上就漏開了一個微小的空洞,直達海底。

  海水並未停留,繼續向下墜,仿佛他所站的地方只是個虛空。

  億萬的水從旁下落,但如果不是周圍流動的水幕,這裡跟小黑屋沒什麽區別。

  在這裡,時間失去了它的意義。

  所謂空塵,一萬皆空,你我為塵,見吾真。

  下一刹,水幕消失,在身下離去,這個時候才能明白水流有多快。

  只是,海水流過了。眼前那個白暗的世界卻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純灰色的、壓抑的世界。

  他忽有所思,到底是海在下墜?還是他在墜海?

  花與草也消失了。

  他在漂浮,是失重。

  灰色的霧中,幾根鐵鏈延向遠方,而鐵鏈相交的地方,就在他下方。

  他沉下去,現在不應該叫鐵鏈了,而是鎖鏈,余活所見到的兩根不過是鎖著那人的左右手,然後他的脖子和雙腳還有各有一根。

  余活看清了他的臉,是他自己。

  “他”閉著眼,神色平靜。在灰霧中安眠,如同永恆。

  “是你啊。”余活說。

  那是故人重逢的語氣,跨越時間長河,再次相逢。

  在下一刻鍾裡,余活醒來。

  靈力在大小周天裡已運轉完畢。

  余活抬手,手上有蒸煙慢慢飄散,像煙。

  空塵境了。

  余活撤消了聚靈陣。

  但還不夠,還需要一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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