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江中遊、分支。
兩岸綠蔭密布、千萬片樹葉摩擦、晃動的聲音闖入耳中,關於生命的清新也被風送入鼻間,只有那條晝夜奔騰的河在一直說著離別。
正是晨時,那些霧還未消乾淨。
岸邊,女子手執一魚竿在釣魚,黑衣,黑瞳,清秀的臉上不見一點焦急的神色,和那隻紋絲不動的魚竿一樣。
身後的林中一位男子緩緩走出:“聖女真有雅性,不過現在天寒,有魚咬嗎?”
“如你所見。”女子指了一下魚竿:“當看今日運勢如何了。”
“會好的,說些聖女感興趣的吧,剛才線報傳來,明宗的那位不會來了。”
“你們得手了?”
“不,是明宗自己傳的消息,原因尚且不明。這樣一來,就剩朝離院的那位國師首徒張子生,仙家這邊的太平宗大師姐和煙雲的朝明義了。算上聖女你,是四方之爭。”
“嗯。”
一聲嘹亮的鶴鳴忽然從山間掠過,打破了兩人的談話,那鶴鳴很是醒神,如果是昏昏欲睡的人一定會被驚醒。
幾隻仙鶴與出弦的飛箭一般,從河岸上空一閃而過。只有那聲鶴鳴久久不散。
“太平宗的鳴仙鶴,看來那位大師姐就在上面了。”
“真是高調。”聖女簡單評價道。
“那麽,聖女,我們什麽時候動身?”
“不急。”
男子看了一眼魚竿心說我急。
“聖女,曲江水寒,不會有魚的,你可以起竿看看。”
她擰眉,拉起魚竿,接住魚釣,手一搓,一層薄薄的冰就從魚釣上被碾成渣了。
“你為什麽不早說?“
“嗯,我先回去準備東西了,聖女。”男子說完轉身就走。沒給人一點追問的空間。
她盯著男子的背影,毫不掩飾眼中的殺意。
顯而易見,今天運勢差到沒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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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善靜靜的盤膝在江邊。
前方,江浪起起跌跌,怎麽也沾不到他身。這一江水南下,歷經分分合合,最終都會奔流到海。
只有在曲江這一段裡,它才會泛起流金的光,水下好似有巨量的黃金流沙在飄蕩、翻滾,如同垂落的金裙,上面點綴著反光的粉面。偶爾還會有一抹異藍夾雜在其中一晃而過,是不真實的幻夢。用手捧起一攤。
又只有清澈的空夢。
江上,一根粗壯的黑色玄柱矗立在江中,它的下半都被打進河床裡。在上半部分繁複的符文密密麻麻的遍布裡外鏤空的的幾層。巨量的靈力順著空間的空隙與間隔流動。
靈力交織匯聚在外柱子外的半空,層層疊加。編集、展開、延伸。
那朵龐大的花就這麽盛開在江裡了,那麽平靜,那麽莊嚴。
它的大小面積不過佔著曲江寬度的一半,輻射范圍卻將兩岸的山林都容納。換句話說:整個曲江都是這朵江中之花的領地。
無論何時兩名或者以上的五階陣師都會常駐在曲江,以便隨時開啟這朵江中之花成為一朵殺戮之花。
不過從它建成之初到現在,它從未被真正意義的完全啟動過。與它相守望只有每天的晨曦與皓月,以及下面奔流不息的江水。
身後,六百六十人己經到了九成九。
六百人在江岸邊聚集,形形色色的人互相走在一起,又保持著微妙的距離。放大細細劃分,又是上百個小團體。團體相互試探或是拒人之外。
六百是個不算少的數字。六百人的話,在一般人的設想中應該會很吵。但實際上,人就是這麽奇怪,只要一拔人保持安靜,另一批人也會不約而同的安靜。
這樣,一個禁止喧嘩的隱形規則就被默認下來了。遠比勸說或標語有效。
所以楊善還能清明的聽到江岸邊潺潺的流水聲,並且延綿不斷。
而一條渭徑分明的分界線就從楊善身後空開。將六百人分成兩個大團體。
然而事實上,他並未對站位有過什麽要求。之所以以他為標準,單純的是因為身後的眾人覺得他一個標志性的參照物。
兩撥人分別對應仙家與王庭。
所有人都自覺的走到與自身相對的位置上。偶爾有人分不清東西站錯左右就能明顯察覺到來自環境的斥離感,只能乖乖溜了回去。
這就是第二條隱形規則。
實際上三百六十人對三百人還是不公。凡俗裡整日被各種雜事分心的學子怎麽能與一心向道的仙家子弟相比?光看行道境的數量差距就知道了,學院這邊只有那位國師首徒。而仙家那邊有三位。這遠不是六十人可以彌補的差距。
但似乎只需要名義上的公平能可以了……
有人走到楊善身邊。
“楊大人,時辰快到了。但還有些人沒到。”那人遞給楊善一份名單。
楊善隨意掃了一眼:“無所謂,每一次都會有些人因為各種理由而缺席。那是你該操心的事了,該怎麽處理怎麽處理,報我名字就好。”
“是。”那人行禮退下。
楊善靜靜的望著江水想著它什麽時候能夠停下了?海枯石爛的他是等不到的。
楊善緩緩起身,立刻,身後上百道目光齊落在他身上。倒也沒什麽特別的理由,委實是從第一個人算起到現在這位兄台就沒動過。
楊善向江中那朵“花”伸手,好像這樣就能觸摸到它。
“花”回應了他。
一道無形的波紋自中擴散,迅速籠罩了整個江面與河岸。
人群中僅有的低語也被遮了去。
楊善回身面向六百多人:“諸位,歡迎來到曲江。”
他聲音不大,但奇怪的是每個人都能聽到,好像他站在面前。
“月玄秘境開啟在即,應該沒人想知道我一個無名小卒是誰,所以自我介紹我就免了,那麽相對的,客套話我也不會說。在來到這裡之前我想諸位聽的已經夠多了。”
“作為負責本次月玄秘境的人,我只有三點要提。”
“其一,月玄秘境本身是具有危險的,同為未國子民,我希望各位能互幫互助,共度難關。個人之間的恩怨者,暫時摒棄。但凡出現傷人者,殺人者。牢獄和斷頭台總有一個適合你。”
“其二,但凡站在這裡的人,說明你們的行囊都已經被檢查過了。但世界上並沒有不透風的牆。我相信總有一些人用各種方法把一些不被允許的東西帶進月玄秘境。希望你們不要使用,一但發現,重罰。”
“其三,無論你們從月玄帶出什麽東西,我們都會對其估價,三成會被上納,關於一些特殊的物品,我們會拿出與之等價甚至越價的東西交換,還望酌情考慮。”
“三句話到此為止。有異議者,現在可以就此離開。”
顯而易見,這是句客套話,沒人離開,也無人聲語。
楊善重新回過身去面對曲江。
他邁開步子踏在空中,一步一步,向江中走去。
無形的階梯好像鑄就在他腳下,每一步他都走的鄭重,人的身形也越來越高升。讓人聯想到那個失落的傳說——登天階。
江上,楊善的衣物隨風而動,發髻也被風解開。腳下曲江水滾滾,在之前六百多年的時間裡它都未曾斷流過。江面,北下的南風與群燕南遷毫無區別,又快,又急。
事實上,早就有人提議過直接飛上基柱省事。但沒有人同意。只有真正踏去過,你才能深刻體會到自身的渺小,這項流程,更像警示。
楊善終於走到了黑柱上,離江面那麽高,但實際上比預想的要穩很多。
他手心翻轉,一絲的亮光出現,並且愈發明亮。
江岸,人們驚訝的看著那抹亮光。在江水之上漸明,熠熠生輝。明光所至,江水無不沸騰。
直到整條江都沸騰。
黃金倒湧,金沙流轉。洶湧的潮水互相拍打在一起的聲音貫穿耳膜,雜亂,吵蕩,喧囂。世上再無其它聲音了。
在下一刻裡,一點微渺深藍又點在滿江的金色中,以雷霆之速染過江中所有的金色。
曲江瞬間平靜下來,一點水花都濺不起來了。甚至比最初還要平和。如同一個大喊大叫的人忽然沉默。
江面只有一片幽靜的深藍了,似深海。水下有光透上來,波光粼粼。
“自即刻起,月玄秘境正式開啟。”楊善帶著回音的聲音自遠邊傳來。
“諸君,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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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活踏進江水中,明明只是淺灘,但卻直接陷了進去。
入水,世界變得安靜,沒有水流包裹的感覺,仿佛進入了虛空。
底下一片黑暗,什麽都看不清。另外,那麽多的人跳下來,但他卻看不到一個人,只有他一個人孤獨的下沉著,上方的蒼穹也逐漸隱沒在水面泛起的漣漪裡。
死寂的沉淪、長眠。
風聲灌耳,他再次睜眼。
月,一輪大到無以複加的皓月佔據了他半邊的視野,天的邊際線也被它遮去大半。塵埃與巨樹是毫不誇張的比喻。那是脫離現實畫作裡才有的東西。
那輪月又好似近在眼前,觸手可及,但那只是一體型巨大差異而帶來的空間離異感而已。
余活不再去看那輪月了,眼下還有個小問題。
他在高天之上,在不斷墜落。
無論是張夫子還是千靈亦或那個楊善都沒有提到過這種情況。
是所有人都這樣,還是他一個人?
余活突然意識到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月玄是沒有地圖可言的,因為它的地勢每隔三年會發生變化。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但他現在在這個連飛劍都達不到的高度,俯瞰下方,所有的山脈走向,河流分布在清晰的呈現在眼中。
余活默默將劍從鞘中撥開,劍上靈紋顯動,他踩在上面,速度漸緩。
禦劍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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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淒清,林木晃動。
那輪月還是超乎林明的預想了,但現在也不是感慨這個的時候。
林明放下匣子,閉上眼的聆聽著周遭的動靜。
月光將一切都照的慘白,腳下齊膝的雜草在輕輕擺動。
無人。
林明將匣子打開,一柄又一柄的劍滑過,直到最後,一柄焦黑色的劍出現。
劍身不規則的裂痕訴說著往日的輝煌,劍顎中心缺失的一部分造成一個空洞。
“起床了。”林明說。
劍身輕微抖動,一個蒼老的聲音從劍裡傳出:“我倒是想長眠一次。”
“事成之後再說吧,感覺到了嗎?”
劍:“西北。”
林明看了西北一眼,一座高山默然矗立。
林明和上匣子,背上:“指路吧。”
“那個……”一道女聲響起。
如果林明身上有毛,此時一定是炸起來的。
剛剛不是沒人嗎?
林明循聲望去,手也不動聲色的搭在了劍柄上。
出乎意料的,是熟人。
那邊樹旁,冉好小心翼翼的問道:“那個,真巧啊林明,你要去哪?能不能帶我一個?我一個人有點害怕。”
林明:“……”
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