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家，您不去看看麽?”那個被換下的荷官將茶遞到賭坊東家的手邊，小聲問道。

　　“沒什麽好看的。”一邊說著，東家一邊翻著帳本，用筆在上面刷刷點點。外頭髮生什麽，他好像絲毫不在意。

　　過了不知多久，東家拿起茶杯想飲，卻發現茶杯空空蕩蕩。抬頭要罵，只見那荷官站在門簾後，和一老荷官竊竊私語。

　　東家一指小荷官，語氣嚴厲地說:“你，過來！”

　　那老荷官見東家心裡有火，快走幾步消失在人群中。那年輕荷官只能小步踱著，來到東家面前。

　　“你看了那麽久，你告訴我陸神通贏了多少?”東家不緊不慢地說著，自己給自己倒了杯茶。

　　聽東家的語氣不像是生氣，荷官這才敢開口，說:“到現在為止，三櫃子銅錢，大概一百來吊。”

　　“他現在開了幾局?”

　　“十五六局。”

　　“勝負如何?”

　　“陸先生獨贏無輸。”

　　“桌上還有幾人?”

　　“剛剛去看的時候只有一兩人了。”

　　聽到這裡，東家點了點頭，旋即開口再問:“你一日可以開多少局?”

　　“大概六百來局吧……”怕掌櫃覺得自己在說大話，荷官故意往小了說。

　　“一日可賺多少?”

　　一聽是問收益，小荷官誇大了幾分，說:“大概六七百吊的樣子……有時更多。”

　　“輸贏如何?”

　　聽聞此言，小荷官趕忙連連賠罪，道:“小的手藝不精，大概輸贏一半一半。小的日後一定勤加練習，保證讓掌櫃的隻賺不虧！”

　　東家也沒管，只是繼續往下問道:“上桌的人數怎樣?”

　　“除了剛開盤和快打烊時，基本上有七八個人。”

　　“這些問題問下來，你發現什麽東西沒有?”東家環臂而立，一邊盯著這年輕的小荷官一邊說。

　　那小荷官隻感覺被問得心裡發毛。更讓他發毛的，是掌櫃那雙眼睛。那雙略微有些陰翳的眼睛下面，好像有幾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那無形的東西麻痹了小荷官的大腦，仿佛往顱骨內灌入了幾斤鐵水，泥濘、沉重。他用那沉重的大腦想了許久，勉強從牙縫裡擠出三兩個字來:“小的技不如人……手藝不好，讓東家虧了本了……”

　　似是沒聽到滿意的答案，東家只是歎了口氣，搖搖頭，隨後說:“再想想。”

　　又憋了半晌，小荷官憋得滿臉通紅，豆大的汗珠掉了好幾顆。他艱難地又崩出幾個字:“好像……手藝越好，越賺不到錢……”

　　這話算是讓東家的眉頭稍微舒展了一點，可又是搖搖頭，說:“再好好想想。”

　　最終，小荷官如此說:“賺不賺錢，與手藝好像沒有關系……”

　　聽到了這句話後，東家將環抱的雙臂放了下來，整個人都舒展了幾分。接著，他拍了拍小荷官的肩膀，道:“總算是有些開竅了。”

　　東家走到門簾邊，環顧四周，無人在周圍停留。於是乎，開口言道:“後面這些話，我隻說與你一人聽，且隻說這一遍。”

　　東家略做停頓，說:“如果一家寶局需要靠荷官的手藝來掙錢，那會怎麽樣?”

　　小荷官撓了撓頭，按照他上家寶局被辭退的經歷，回答到:“應該，挺難掙到錢的。且不說陸先生那樣的，雇傭一個好荷官便要花去一大筆錢，而且好的荷官抽成就是個大數目。”

　　“不錯，如果一家寶局全靠荷官的手藝好壞來吃飯，是必定走不遠的。你來本寶局的時候一定很奇怪吧，這裡的這些荷官原來要麽是些流民，要麽是田裡刨食的農夫，都是些和荷官八竿子打不著的職業，完全比不了那些大寶局裡的荷官。

　　“那些荷官中的翹楚，有個致命的問題——太能贏。就像外面的陸先生那樣，雖然幾局之內能為寶局帶來巨大的收益，但是到後面，客人嘗不到甜頭，便無人來他的台子遊玩。這樣，他的長期收入便比不上我們店裡的泥腿子荷官。

　　“誠然，有那些好荷官，既能保證收入，又能吊住客人的胃口，使其輸了還想玩，溫水煮青蛙一般。但這樣的好荷官真可謂是鳳毛麟角，大多數都是如陸先生那樣，一心撲在技法上，隻管輸贏，不管客人心裡的。拋開數量不談，雇的起這樣的荷官，又需要多少本錢?需要一天開多少局才能回本?萬一這樣的荷官被別的寶局撬走了該怎麽辦?

　　“所以， 你記住，這世界上所有東西一旦涉及到個人發揮就充滿了不確定性。因此，一套完整的，不依賴個人能力的體系，所有人都可以被替換的體系，由為重要。就比如我定下的這套賠率——依照每一桌十數年的投擲結果，調整出來的賠率。

　　“這套賠率能保證就算這些泥腿子即使不懂那些手彩，也能為我帶來收益。縱使偶爾有幾局大虧，整日下來的流水依舊是正數。

　　“這，才是寶局背後的邏輯。”

　　說完，東家回到了書桌邊，隨意取出一本，攤在了這小荷官的面前。

　　那本冊子上面，用蠅頭小楷，清清楚楚的記錄了，某年某月某日，某某荷官，項目是什麽，是今日第幾局，開出的彩面是什麽，桌上的壓寶情況是怎麽樣，流水如何。

　　小荷官甚至看到了某某荷官這局用的是否是慣用手這樣的記錄。

　　“明兒開始你就別上桌了。”東家又拿起了筆，刷刷點點，說，“你就留在我這邊管這些記錄吧。”

　　小荷官行大禮稱謝，隨後退到東家身側，小心翼翼地為他磨墨。

　　“只是，小的還有一事不明。既然允許大虧幾局，為何還要讓陸先生出手呢?”小荷官用尊敬的語氣提問。

　　得到的，是東家用書本的敲擊。

　　“嘿，你個小兔崽子。告訴你別不知足啊，今天已經跟你說了很多了，這個問題自己想去。等你哪天想明白了，告訴我，我升你做分店掌櫃。”東家雖是責罵，語氣裡卻帶著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