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村，現世。

　　左金虹站在村子中央。

　　在他面前，是一個深不見底的黑色洞穴。洞穴邊緣粗糙，分化出無數溝壑。

　　這裡曾經有一棵樹。一棵桃樹。早在桃源這個名字遠未出現之前，這棵樹就已經在這裡生根發芽，成長壯大。

　　但它已經不在了。數十年前，他親眼看見這棵樹把自己從地底拔出，從此變成可怕的夢魘。

　　左金虹緩緩回身。

　　在他的周圍，一群光影幻像沉默站立。為首的正是老道士，巨漢和書生一左一右，在道士身邊排開。

　　“大師兄，二師兄，師父！”左金虹向幻像拱手:“徒兒後來學了劍，得了聖訓。師父您教我保命的本事。我真的從來沒有用過。今日，就一總做個了斷！”

　　左金虹咬破手指，在自己手臂上迅速畫出古怪的符籙。血色符籙像烙鐵一樣深深刻進皮肉。他猛地雙掌一擊，十指交叉。

　　“天靈靈，地靈靈。啟請祖先來顯靈！祖先賜我燈一盞，華光之下有神明！先請東山北海天外客，後請擒龍逐虎世上英。弟子一不求富貴，二不求功名。唯願恩仇快意，神光照我，寶刀瀝血膝前橫！早請早靈，晚請晚靈，千請千靈，萬請萬靈。時已不早，眾神來到——開！”

　　隨著最後一聲大喝，氣浪八方激蕩。

　　在左金虹之前的位置上，出現一個身形魁偉、眼如銅鈴、滿面虯髯的大漢。戴黑冠，著紅袍。周身肌肉虯結，暴露在外的手臂和臉上滿是血紅符籙。

　　“神打——鍾王降世！”

　　老道士拂塵一擺，八卦圖出。

　　左金虹大喝，空間禁錮應聲震散！

　　他扭頭回身，一拳擊出。正迎上使槍巨漢的長槍。拳頭硬撼槍尖，發出鏗然之聲，青光凝成本無實體的長槍瞬間彎曲，巨漢踉蹌後退。

　　左金虹一拳逼退巨漢，並不歇力，身形回轉，第二拳已向老道擊出。

　　老道面生懼意，大袖飛舞，在身前畫出無數卦象。

　　無數卦象，被那一拳摧枯拉朽，破鋒直入。

　　“請師父歸天！”

　　“當年就是這個左金虹，在我心頭布下禁製。他以為這樣做就能留住他師父。那個道士，他知道我不會參戰，就要借左金虹的手毀了我！那孩子是村裡人，我不會防備他。”

　　聶小倩緊緊盯著李重來:“我的心口從被暗算到現在，每一刻都劇痛無比！折磨得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可能我真的瘋了！但他們不該死嗎?我不該找他們復仇嗎?”

　　“你的禁製被設在哪裡?”

　　“你會幫我?”

　　“如果幫得了的話。”

　　故事編輯器的頁面一直開著。聶小倩沒有說謊。他能驗證至今為止所見所聞，確實都是真的。

　　“若是神使大人肯施援手，小倩余生願為大人當牛做馬鋪床疊被。”聶小倩難繃喜色:“那禁製就在門外——”

　　龍神廟廟門無風自開。廟門外當然不是古廟村，而是灰蒙蒙一片虛空，分不清上下六合。

　　一面斑斕古鏡，靜靜佇立在虛空之間。古鏡上赫然一行丹紅鳥篆。

　　鳥篆文字古奧。李重來一字不識，但能看出筆法相當稚拙。想來當時左金虹年紀尚小，筆跡也並不深。

　　“解除禁製的法子並不難。只需把那行丹砂擦掉。可惜醫者不能自醫，只能勞煩大人。”

　　李重來站起身來，走到門口。遙遙打量著那面古鏡。

　　“大人?”

　　“這個忙，我幫了！”

　　“多謝大人！！！”

　　“別急，我還沒說完。”李重來道:“需要你做一件事。”

　　“小倩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沒那麽嚴重。只需要你辛苦一趟。把那面鏡子搬進來。”

　　聶小倩的臉頓時冷了:“什麽意思?”

　　“我只是突然想起一件事。”

　　李重來重新坐下，雙手抱頭，悠然地打量著聶小倩:“在我的故事裡，我才是主角！”

　　“不想幫忙就直說，不必玩弄人。我若能接近那道禁製，何苦還要受這幾十年煎熬煉獄?”

　　“之前我的所見所聞，確實全是真的。毫無破綻。唯有一點我很在意。它不全。而故事，從來不止一種講法。”李重來說道:“你有手段把我從虛空中攝入，有手段讀取我的記憶，有手段變成我認識的人，還有手段改換時空。但你卻一直在引誘我走出這座廟。為什麽?”

　　“有嗎?你想多了吧?”

　　“是不是因為，只有我自己走出這間屋子，你才有辦法對付我?”

　　聶小倩捂著嘴笑了起來，花枝亂顫。

　　她的嘴本是櫻桃小口，但隨著笑聲越來越尖銳，抖動越來越激烈，她的嘴也慢慢擴大。一隻纖手已經捂不住。她一整張臉都已變成利齒交錯的血盆大口。

　　“好煩啊這種人！乖乖的讓人家吃掉不好嗎?為什麽妖鬼偏要扯這些有的沒的?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要把人家這麽美麗動人溫柔體貼的女人逼到這等地步?”

　　“其實真不怪我。”李重來誠懇解釋:“是你的故事太蹩腳。在我們那邊，我這種水準連簽約都費勁。”

　　“嗷！！！！！”

　　許是不堪其擾，吼叫聲震天動地的響起。

　　雙拳雙峰貫耳。書生幻像躲無可躲，被轟個正著。他的身體晃了幾晃，終於跌倒，碎成片片光斑。

　　這是最後一個敵人。左金虹的周圍地上，已經灑滿了同樣的光斑。

　　但當震天動地的吼叫聲傳來，這些散亂光斑似乎得到召喚，紛紛漂浮起來，重新聚結成形。

　　無數巨大的血肉藤蔓破土而出。原本祥和的世外桃源，正在顯露真身。房屋傾倒、道路塌陷、溪流枯萎、村民們化成魂魄幻像。

　　整個桃源村，已經變成一棵方圓數裡的巨樹。數不清的血肉根須將它的軀體撐起。枝乾之上掛滿魂魄和骷髏。它張開所有枝蔓，對著夜空發出一聲又一聲的吼叫。

　　不到百年，這邪神與他當年所見， 已經大大不同。親眼目睹這樣龐大恐怖的造物，聽到那奪魂攝魄的嚎叫，即使祭起神打的左金虹已抱必死之心，也不禁凜然心驚。

　　老道士、巨漢和書生的幻像已再度凝聚，包圍在左金虹身旁。

　　左金虹的耳邊，再次響起蒼老的歎息。

　　八卦撒出，老道頃刻架起八陣。左金虹在陣中猛虎一般左衝右突，但無數藤蔓從地底竄出，將左金虹牢牢縛住。

　　左金虹袍服綻裂。

　　他渾身的每一寸骨骼肌肉，都已灌注全力，與藤蔓相抗。左金虹自己都能聽到肌肉筋脈迸斷的聲音。

　　就這麽死了不成?

　　不服，不服，真是不服啊！

　　“某，左金虹！生不能斬妖除魔，死作厲鬼，永不屈膝！”

　　左金虹仰天大吼，眼角血淚流下。

　　手持長槍的巨漢，慢慢走到左金虹面前。

　　槍起！

　　那槍直奔左金虹的眉心！快如閃電穿針，但在左金虹的視線下，卻似乎能看清槍頭前進的每一分軌跡。

　　直到槍頭炸裂，以一分十，以十分百！

　　束縛左金虹的藤蔓在這一擊之下，紛紛斷裂。

　　八卦陣起，卦象飛舞輪轉，將其余撲來的藤蔓紛紛擋下。

　　老道士轉過身形，凝視著黑暗裡碩大無朋的樹身。

　　“師父！大師兄！你們?……”

　　“不錯，他們再也不是邪神的傀儡了。”

　　左金虹睜大雙目，不可思議地看著一步步從黑暗中走出的李重來。

　　橡皮，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擦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