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辰☆☆己卯——
秦樂本可在家待到月底——她們這些外派員也就過年能回國歇一下——月半的同學聚會上卻刷到非洲的那起突發事件,不得不匆匆回城。
錢秘貼心地補辦了一場生日會,只是這次老同學都換成了新朋友。蘇航調侃原來全國人民每年都要為她慶生——用投訴和曝光——秦樂氣得把蛋糕砸了過去,小蟬卻出手接住,順口說出那句“謝謝姐姐”,直接就融化了她的心,緩過神後她硬拉著蘇航要認弟弟,還叫錢秘書搬來白酒,說是結拜就得有儀式感。
次日秦樂憶起醉酒時玩的那些花活——又是交杯、又是換盞,還死摟蘇航大吐苦水,臨散場更是拽緊小蟬狂掉金豆——狠不能鑽透大樓這幾層現澆水泥板、躲到地下室去躺板板。
錢秘書帶索菲亞去領館掛號返俄,順便把那幾隻丫頭交給了參讚,目送她們歡笑著登上向東的特快高鐵,索菲亞嚴重懷疑自己才是那個順便。
她和秦會面時搶先提出想走軍事路線,對方卻以集團是商家、與軍方扯不上關系為由而拒絕,並給出走外交口的建議。她自然知道這樣最安全也最穩妥,更清楚那意味著只能也只會送她一人回去,他們就是如此光明正大地截流了她的女孩們。
坐在北歸的列車上,索菲亞還在不停詛咒與她同歲的眼鏡笑面男和那位年輕氣盛女主管:“華人都是魔鬼!”
秦樂下旬要去伊斯坦布爾公乾,為讓蘇航等人能蹭到車,錢秘書特意從領館武官那裡要來半打蓋好章的臨時身份證明,幫伊萬、露西和蘇珊娜母女這幾位黑戶買到了票。
洲際中線的大部分軌道都設計成了高架橋,中西亞一帶又多是荒漠加高原的地形,時速僅三百六的商旅專列穿行於山林之間,就像在超低空飛行。
坐在餐車喝著奶茶,蘇航再次向秦樂表達感謝:“多虧有秦姐!”
秦樂皺起眉頭:“嗯?”
“咳咳……姐!”
秦樂眼角含笑地嬌斥了一句:“下次再敢這麽生分…哼!”
蘇航笑嘻嘻地回道:“不會了!”
坐旁邊的小蟬適時扭頭輕哼,繼續用AR眼鏡拍攝著窗外的單調風景,秦樂已舒展的眉眼立時多了幾分柔情,轉過頭就衝蘇航低吼一聲:“只知道自己喝!”
“哦……”蘇航趕忙吐出吸管,戳到小蟬唇邊。
秦樂怒斥:“你就這樣照顧妹妹!?”
他還沒來得及賣慘,小蟬已張嘴叼住,狠狠吸了一口:“哼!”
蘇航又點來幾杯奶茶,坐走廊另一側餐席的伊萬樂顛顛分給諸人。小蟬右手托住下巴固定腦袋,左手手背很隨意地往前一推。看著奶茶絲滑地飄移到自己跟前,秦樂的眼睛都要眯成一條線。
“對了……”她雙手捧住、低頭吸了一口,“你們的名字是不是和那個傳聞有關?”
“差不多,”蘇航回道,“我記得院裡阿姨們閑聊時,都把這事當成一個笑話。”
秦樂有些印象:“那個笑話?”
“還能哪個!”蘇航無奈點頭。
伊萬探過身子:“什麽笑話?”
蘇航瞪去一眼,卻見其他人全來了興趣,連矜持穩重的蘇珊娜都滿臉好奇。
“你們又不一定聽得懂,”他清了清嗓子,“我們那有個省,凡事都要爭個先,下面縣市更是誰也不服誰,人送外號十三太保。福利院制度推行後,大家發現收的孩子太多太頻繁,有時名字都取不過來,於是我們省又趕在前面打了個樣。先是一致通過以省為姓的提議、又一起想出用偏旁取名的辦法,就像我們福利院全是舟和蟲。後來其他省市也學了過去,比如魯、晉、雲之類的姓,或把京津滬渝、粵貴吉湘等放中間的名。現在見著有省市簡稱的姓名,大家都會聯想到福利院棄兒。”
“那場會議也誕生了一個笑話,”小蟬接了一句,“百年蘇聯、唯一全票。”
秦樂在家時經常聽長輩們談論那位三爺,大多是在替他鳴不平,立那麽大功勞、坐上那個相位,卻成了第一位被所謂民意趕下台的長老,關鍵是那些曾讓他倍受抨擊的政策一直在施行,越往後還越證明它們的合理管用,尤其與其他所有國家相比。
不過大人們聊起這個事情時,再怎麽不爽也會對政策承受者——可憐的孩子們——表達真誠的歉意。用秦三爺自己的話說就是,為保住生育率,給那些無知的少男少女開了口子,卻把這百十萬無辜的男娃女娃當成祭品,無論怎麽開脫或補償、都是在作孽。
作為家族第三代的佼佼者,秦樂早已知曉來龍去脈,也很認可前輩們常掛嘴邊的“不管世人怎麽看,秦家是真虧欠了那些娃兒”,所以在面對蘇航和小蟬時,她的心裡總會有幾分愧疚。
好在這對兄妹各方面看上去都很正常,哥哥通情達理會來事、說話又好聽,和他聊天的感覺特別舒服和放松,妹妹看起來愛搭不理、有時還會擺擺小臉,但那瘦弱的小身板和倔強的小表情,卻總能一次次撞疼她的心窩。
就像現在,小蟬摘下AR眼鏡,從懷裡掏出寫著“せみ”的便簽:“從三歲開始,我每年生日都會臨摹一張,帶在身上留個念想。”
秦樂隱約猜出:“這是?”
“那位不知名母親留給我的便簽,”小蟬冰冷一笑,“連這種事情都摸了個透清,想必我注定就是福利院的孩子吧!”
“小蟬……”她十指緊扣、心如刀割,“你們真的受委屈了!”
“跟他們相比,”小蟬看了一眼走廊那側的餐桌,“至少我們還算幸運兒。”
“我比她又好一點,”伊萬指著坐自己對面的露西,“一直都沒人買。”
露西笑了笑:“我逃出來了。”
“能平安健康長大,還真是拜老先生所賜,”蘇航伸出手,輕握著秦樂發白的指節,“姐…謝謝!”
——庚辰☆☆己卯——
這條線從赫拉特出發,經哈夫北上馬什哈德、再過德黑蘭,終點是伊斯坦布爾。這幫人每到一地就要下車過夜,看看景點、逛逛城區,次日再換一趟班列、趕下一個站台。
連最天真的雙胞胎都能瞧出,秦樂為陪好蘇航和小蟬,硬生生把公務行變成了打卡遊。
在伊斯坦布爾的第二日,眾人跑到酒店三樓的室內游泳池泡澡。鴨梨形狀的池子不大,小蟬蹬一腳就滑到了頭,水也不深,淺水區隻沒到雙胞胎的腿根,伊萬去深水區時還露出了大半截身子。
他現在正與蘇航秦樂並成一排,兩肘後撐著池邊台階,半躺水中喝著果酒聊閑話,透過玻璃幕牆還能欣賞到慢慢入海的夕陽和染成細碎紅鱗的池水。
上月秦樂回米脂老家過年,以前春節家族都要團圓,三爺退下來後,秦家從政壇轉戰商界——上面安排他們參與對外拓展,算給的一點補償——新年聚會也調成兩個波次,除夕是拖家帶口和在校學子、元宵輪到秦樂這些替國家滿世界挖礦收土特產的單身貴族,前一批基本都要趕在調休或寒假結束前返崗返校,後一波則大多能在家裡待上一兩個月。
三月半,遙遠的非洲發生了軍變,集團反應很快,馬上派出一幫各種膚色的法國大兵,由一幫各種膚色的美國水兵送上岸,去給一幫各種膚色的中資工人站場。
這些年以中資為首的地球開發集團滿世界圈地攢資源,各地民眾的生活水平多少都有提高,所以對它的評價總體還行。但這次軍變卻給了那些坐辦公桌後指點江山的家夥一記耳光,吃著野味挖著礦、一不小心變籌碼,雖不響、亦不大,臉上還是火辣辣。更擔心的是,黑大陸起了這個頭,誰知道其他地方有沒有人想跟風。
過了一個糟心的生日,秦樂便趕回小城坐鎮。錢秘接站時匯報了一些新情況,其中就有盟國情報官索菲亞和她的女孩們、小城地頭蛇屬下伊萬和他的母女們,以及蘇姓兄妹。索菲亞的事順手就能辦、還可以小坑一下盟友,蘇航倆人得先看看對方有什麽訴求、不太過分就多給一些補償,至於那個伊萬,錢秘建議要好好探探底、搞清楚當地權勢變天的原因。
秦樂次日才正式找伊萬聊,又在他的提議下招齊那幫大佬,連拉赫裡都被叫了過去。經過半天開誠布公的會談,她總算確定那場衝突只是窩裡鬥,軍閥們尚無太大野望。哈曼的處理方式讓她終於放下了心,和大家一起暢談以後的“好日子”,也對在整件事中起關鍵作用的伊萬另眼相看。
“要不……”她又試著招攬伊萬,“你就留下來幫我吧!”
“秦姐…我還是想做周遊世界的少年!”伊萬擺出一副中二的表情,搭上懶癱在水中的碩大塊頭,違和感直接拉滿。
“你看看你,”秦樂鬱悶地訓了一句,“怎麽帶的兄弟!”
“呃……”蘇航例行性告饒,“還得向姐多請教。”
“既然認我姐、要我教,”她抬頭看向正在深水區操練露西水性的小蟬,“就把套裝收了!”
她聽說蘇航和小蟬出來時變賣了身上所有電子設備,以為是在籌錢,腦補出倆人生活拮據、身無余財,於是同情心泛濫、愧疚心爆棚,請人從國內整來兩套最新的華為終端。蘇航不便解釋,只能順著她的思路往下走,以不合適、太貴重等理由婉拒了兩回。
蘇航剛想繼續回絕,秦樂一下坐起,那個眼神仿佛在警告他:“別亂開腔、否則……哼哼!”
他卻發現了另一物件,想也沒想就伸出手,從她的腹前劃入水中,撈起那片深紫布料,遞了過去:“姐……”
秦樂愣了一下,低頭看向那物件,卻看到了自己那對坦露在落日余暉中的豐乳,大腦瞬時放空,身子當場僵直。見秦樂靈魂出竅,蘇航輕笑搖頭,右手往後一遞,伊萬順手接過了酒杯。
秦樂回過神來,臉龐條件反射一般地紅到了脖頸,正要抬手護胸,他已繞到她身後、單膝跪下,兩手捏住系帶,將比基尼懸於她的胸前:“姐…扶住!”
秦樂七分羞惱三分懵地托住胸罩, 蘇航幫著系好帶子,坐回原位拿回杯子,甩出一個詢問眼色,伊萬瞟了一眼深水區,又看看繼續鬧騰的雙胞胎和躺椅上的蘇珊娜,搖了搖頭。
秦樂還在尷尬地調撥胸罩,見到倆人的眼神交流,帶著火氣低聲質問:“你們倆在做什麽!?”
“姐……”蘇航轉過頭,陪笑道,“沒做什麽!”
伊萬來了一句:“我們可都是柳下惠!”
她的思路一下卡了殼,低頭瞥見自己的深溝,腦中瞬時浮現出剛才的大白,胸口又感覺到了發漲發熱。
她慌忙望向窗外,想起蘇航從容地幫穿胸罩、伊萬淡定地配合接杯和全程旁觀,還有不遠處的小蟬、完全的無所謂,這就是棄兒們的情欲觀?
經過一個多禮拜的接觸和觀察,秦樂發現在伊萬幾人的眼中,蘇航是可親的大哥哥、小蟬是可信的大姐大,她也能感覺到倆人確實認她這個姐,但仍表現出無芥蒂卻有保留的親近,她還一直琢磨著怎麽才能打開他們的心扉,想不到自己竟先敞開了實質性的心胸。
“待會去我房間拿套裝,”她硬板著紅到發燙的臉,起身離去,“不許說不要!”
旅程再長總有終點、同行再遠總要離別。次日,秦樂送蘇航等人登上列車、向歐陸進發。昨晚他倆去她的房間收了禮物,又聊起小城的政局。倆人的幾條建議聽上去都不錯,秦樂打算回去試行一下。若真能搞成,以後說不定就是外派企業的建設模板。
看著延伸向遠方的鐵軌,秦樂輕歎:“你們的腦袋裡,都裝了些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