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作為細胞源提供腦髓幹細胞,在研究所裡克隆了一個少年出來什麽的,黎劍已經很記不清了。
他隻記得,那一天,兩個伯伯拿了個帶針的東西,戳他腦袋,嚇得他躺在手術床上又叫又鬧哭了好久。
黎科長的巴掌很大,打得他的屁股很疼。
回家以後,冰淇淋真的是放開了吃。
冰淇淋很甜,也很涼,吃了之後他拉肚子發燒了好幾天。
但是很快樂。
在那一天之後,又過了一年,黎科長又帶著黎劍去了那幢建築物裡一次,去看那個已經長成了的,用他的細胞培養出來的克隆人。
在一個巨大的裝滿液體的圓柱形玻璃罐子裡面,小黎劍看到了一個渾身插滿管子的十五六歲的光溜溜少年。
少年漂在培養液裡,雙眼緊閉,似乎沒有意識。
黎科長告訴他:“兒子,再過十年,你就會長成這個樣子。”
當時,看著光溜溜的插管少年,小黎劍隻感覺一陣反胃。
他撅起了嘴,把腦袋搖成了撥浪鼓。
“才不要!醜死了!我才不要長成這樣!”
“這還醜啊?”黎科長有點意外,“那你想長成什麽樣?”
“我要長成飛天魔霸王那樣!變形噴火,呼呼呼!帥死了!”小黎劍說的,是動畫片裡的一個反派角色,是一台長得像個郵箱一樣的圓筒形邪惡機甲。
黎科長輕輕拍了他腦袋一巴掌:“你要真長成了那個馬桶樣,老子一腳把你踢飛出家門去。”
從記憶裡抽離出來,黎劍望著輪椅上的白碩,思緒一下子複雜了起來。
“哎呀,這二十年不見,已經長這麽大……啊不,這麽老了啊?不是,首長,也就是說,再過十五年,我就會變成您這副模樣?”
白碩,雖然確實還算是個胡子拉碴的帥大叔,但他兩鬢蒼白滿臉滄桑的樣子,終究不是黎劍理想中自己的模樣。
“到時候再說吧。”白碩似乎是在苦笑,“你以為想成為我這樣,很容易?”
“您是傳奇,我當然不敢奢望能達到您這樣的高度。雖然,您是我的克隆人吧……但我怎麽覺得,您跟我,就一點兒都不像呢?啊抱歉,我說這話有點兒僭越了。”黎劍一邊小心找補,一邊又嘴碎著說道。
白碩笑了笑,沒跟他計較。
“二十年前,仔細算算,是二十年吧?你見到我的時候,我其實還沒蘇醒。所以其實,今天,是我第一次見到你。見了你,也算是了掉了我一個心願。感謝你今天能過來。”
克隆人難道都會想見見自己的細胞源的嗎?黎劍不是太理解。
但轉念一想,每個孩子,都是會想見到自己的生母的,這大概是一種智慧生物溯源的本能吧。
想到這,黎劍撓了撓腦袋,樂了出來。
“哈哈……”
“你笑什麽?”
“沒笑什麽,哈哈。首長,您之前說的那句話,其實說錯了。”
“哦?哪一句?”
“就是其實我才是你的父親那一句。實際上,嚴格說起來,我應該算是您的母親才對哈。”黎劍笑了兩聲,又趕緊收斂起了表情,“開玩笑的哈首長!您別當真!”
聽到他這麽敢說,白碩非但沒有生氣,反而也跟著哈哈大笑了起來。
“哈哈哈,你呀,還是這副樣子!”
大笑著,擦了擦眼角的淚花,白碩垂下眼睛,似乎又懷念起了什麽東西。
抬起頭,望了遠處漸漸落下的夕陽許久,白碩才收起了神往的表情,說了一句讓黎劍摸不著頭腦的話。
“其實吧,你是我的兄弟。”
“啊?”
不等黎劍想明白這句話是什麽意思,兩個女軍官,已經一左一右的,推著白碩的輪椅調頭想要離開了。
“等一下!首長!”
下意識地,黎劍叫住了白碩。
輪椅停住,白碩頭也沒回,問他:“還有什麽事情?”
黎劍摳了摳腦袋,有點不知道該怎麽說。
“要不,您要不要見一見我有個兄弟?就是陳哲。他是您的偶像……不對,您看我這嘴瓢的,您是他多年以來的偶像,他從小就崇拜您的。您能見他一面嗎?”
本來覺得這個小小的請求合情合理,白碩以前也指導過陳哲考試配裝,兩個人還在同一個群裡聊過天。
卻沒想到,白碩擺了擺手,乾脆利落地拒絕了黎劍的請求。
“不了,懶得跟他解釋我這張臉是怎麽回事。”
“啊……”黎劍啞口無言。
唐霜和宋清歌繼續推著白碩的輪椅朝前走,結果,三十米外的黎劍又出聲叫住了他。
“還有一個問題!首長!”
輪椅停下,白碩回過身來,看向了他。
“你說?”
“首長,您怎麽坐到輪椅上了?是執行什麽秘密任務的時候……受傷了嗎?”
其實,第一眼看到白碩身下的輪椅的時候,黎劍就想問這個問題了。
夏爾的首席機師,卻坐上了輪椅,這裡面的故事,一定很傳奇,很引人入勝。
望著眼神中寫滿了神往的黎劍,白碩抬起右手,用小指扣了扣鼻子,往外彈了彈。
“玩槍的時候走火了,自己把自己打癱的。還有問題嗎?”
黎劍瞬間石化,呆若木雞。
“啊?是這樣啊?沒問題,沒什麽問題……”
“那再見了。你保重,兄弟。”
殘陽把白碩的身影拖得老長,他背對黎劍揮著手,這一次,是真的離開了。
在離開訓練場的時候,走在右邊的唐霜實在忍不住,問了窩在輪椅上沉默不語的白碩一個問題。
“師父,他真的會死嗎?”
白碩不說話,睜著眼睛,卻像是睡著了一樣。
“哎呀,師父,我還是覺得,您上次說的那些東西,太像編出來逗我們玩的瞎話了。”
輪椅左邊的宋清歌,同樣忍不住,把這幾天已經問過了好幾次的問題,又再一次追問了一遍。
“您真的是從未來回來的嗎?既然您知道他會死在南部世界,為什麽不告訴他呢?為什麽不嘗試去改變一下……”
聽到宋清歌的問題,白碩抬起頭,看著淺淺的夜幕上,已經初現輪廓的鋼鐵滿月。
“為什麽要告訴他?”
望著那輪散發著詭異幽暗光輝的夢魘一般的機械銀月,回憶著浮生種種,白碩捏緊了拳頭。
“天命難違啊……”
醫院病房裡,回來的黎劍,搖搖晃晃的,像是夢遊一樣,張著嘴巴,望著天花板,呆呆的走到了陳哲的病床前。
正在喂陳哲喝粥的紅月和夢詩雪,一起回過頭,看了他一眼,似乎都察覺到了他的不對勁。
“你魂兒丟啦?”望著黎劍仿佛縱欲過度的樣子,陳哲忍不住損了他一句。
望著天花板傻樂的黎劍,低下頭,看向陳哲,嘿嘿一聲,像個傻子一樣,笑了起來。
“阿哲啊阿哲,我終於體會到,你被拉進首席群裡的時候,是種什麽樣的感覺了。”
看著這家夥好像是中邪了一樣,陳哲滿臉疑惑著,歪了歪腦袋,“什麽意思?”
“你知道,我剛剛見到誰了嗎?”
陳哲想了想,印象中,黎劍白天的時候,好像是接了個電話,當時隱約聽到了電話裡有女人的聲音。
“不就是唐霜麽?怎麽,她跟你表白啦?”
雖然並沒有被漂亮小姐姐表白,黎劍還是摳了摳臉頰,故作鄭重地咳嗽了兩聲,宣布道:
“嗯,確實是見到她了,不過,此事不關風與月。其實吧,真正想見我的人,是你的偶像,白碩大大!”
此話一出,病房裡的三個人全都愣住了。
“你見到白碩了?”陳哲問。
“嗯,我見到白碩了。”黎劍說。
“你真的見到白碩了?”陳哲又問。
“我真的見到白碩了。”黎劍繼續說。
“你真的真的見到白碩了?”陳哲渾身發抖,掙扎著,就想拖著殘軀,從病床上爬起來,捶死這個見大佬不帶上自己的家夥。
“我確實是見到白碩了。而且,他還說我是他兄弟!”
“他說你是他兄弟?”陳哲一愣,開始懷疑黎劍前面說的那堆話的真實性,“你是沒睡醒在說夢話嗎?”
搖頭笑著,黎劍上前一步,扶住陳哲的肩膀,把他按回到了病床上去。
“阿哲兄弟啊,你就好好躺著吧。回來的時候,我跟白大大說了,想請他也見見你。結果你猜怎麽著?人家不願意見你呢!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啊兄弟,誰讓人大佬比較看好我,而不是你呢,我的小兄弟。”
為了避免給首長帶去麻煩,黎劍沒有說出來白碩是自己克隆人的那件事情。
雖然有些好奇,白碩一個克隆人,是怎麽在短短二十年時間裡,在軍隊裡爬到了那麽高的位置上的。
但轉念一想,夏爾軍隊裡的風氣,從來都是唯才是舉的。不管白碩是不是克隆人,反正人家足夠厲害,一個舉國上下家喻戶曉的傳奇英雄都爬不上去的話,誰又有資格能爬上去呢?
說起來,黎劍今天,也確實體會到了搶先一步向大佬靠攏的快樂。
之前的這段時間,一直都是他在暗暗羨慕陳哲。
但這一次,時來運轉咯!
於是,為了逗一逗陳哲,他故意加重語氣,一連說了好幾個“兄弟”,以便想在陳哲的臉上也看一看,人在陷入到羨慕嫉妒恨的情緒中時,會露出來什麽樣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