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鳳清微微一笑,端起小杯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醉意上心頭,黃鳳清看著帷幔中的人兒心中驀地翻出一陣火熱,他認識她已經有一段時間了,想來想去或許也算朋友,他斟酌片刻問道:“徐姑娘,你可曾想過贖身?”
帷幔中的徐慕聞言一下子卻僵住了,半晌後卻緩緩搖頭:“不曾想。”
黃鳳清皺眉,追問道:“為何?”
徐慕半晌沒有說話,隔著帷幔看向黃鳳清的眼神好怨好怨,她的語氣中透著濃濃的哀傷:“公子,奴家本是風塵中女子,你與我只是同為天涯淪落人,可相逢又何必曾相識,像奴家這樣的人,太賤,公子是前途無量的官老爺,萬萬不該對奴家動情。”
一語戳破,黃鳳清臉上浮出一絲破窘的紅暈,可又馬上恢復常色,此時酒上心頭,他乾脆直接說開:“我給你贖身,你以後跟著我,不好嗎?”
徐慕緩緩搖頭,兩行晶瑩的淚珠從她眼角滑落,他哀傷道:“公子,你不該對我動情的,你我因宛歌而相識,公子喜歡的只是我的歌,你喜歡聽我便唱給你聽,可公子竟忘了我是個妓女,妓女和恩客之間,都是假的。”
黃鳳清問道:“可你也是隻賣藝不賣身,既然有這份操守在,又何必如此自輕呢?”
“你不懂。”徐慕哽咽道:“你走吧,明日離開京城便忘了我,我不值得公子這樣,我不願贖身。”
黃鳳清默然,此刻他感覺有些失落,可又想著今日一別不知何時才能相見,心中便起了愛憐之情,他輕歎了聲,從懷中摸出一錠銀子放在桌上,對她輕聲道:“好好珍重,等我回京再來看你。”
說罷,便起身離去。
“黃公子!”徐慕在背後如杜鵑啼血般的輕喚。
黃鳳清停下腳步。
過了許久,徐慕仿佛下了決心似的,哀傷道:“黃公子,我以後不唱宛歌了,請你不要再來找我。”
黃鳳清聞言整個人都震在那裡,他難以置信的回過頭看去,卻已是人面不知何處去。
出了教坊司,黃鳳清失魂落魄地走在回去的路上,他不明白這是為什麽,難道是自己太過於莽撞嗎?又或者是自己太惹人生厭?
教坊司,黃鳳清剛出來的小閣二樓,徐慕失魂落魄地坐在銅鏡前,愣愣地看著銅鏡中的自己,這銅鏡中的人兒是如此的美麗,女孩的十七歲,正是如花兒一樣的年紀,她長得比花兒還嬌嫩,比花兒還豔麗。
可她如花似玉的面龐上滿是淚痕。
就在此時,一個丫鬟端著一碗藥走了進來,輕輕放在徐慕的梳妝台前。
“娘子,該喝藥了。”
徐慕驚恐的看著這碗藥,抬頭看向丫鬟:“今天也要喝嗎?”
丫鬟道:“娘子,你現在要連喝三天才有效呢!郎中說你這藥吃的太多,就吃一次已經沒有效果了。”
徐慕聞言臉色煞白,她顫抖地推開藥碗,整個人都在不住地打擺,哆嗦道:“拿走,我不喝。”
丫鬟看向她,眼神中沒有絲毫的憐憫,反而有一絲幸災樂禍,她聲音中帶著冷峻:“娘子莫要說笑了,這是媽媽的意思,快喝吧。”
第二天,黃鳳清離京赴任。
經過半個月的車馬勞頓,黃鳳清抵達了臨江縣,進了縣衙交接完公務後,黃鳳清才知道老師給自己選擇的是多麽好的一個地方。
臨江縣縣府中沒有堆積的案件,在黃鳳清來的時候,前任縣令已經把所有案卷全部整理好入庫,縣庫中還積攢著一萬兩銀子的庫存,有這筆錢在,黃鳳清未來一年可以乾一些民生工程作為政績。
此地更是寶地,臨江縣顧名思義此地傍江而駐,氣候濕潤土地肥沃,一年可兩熟。
黃鳳清來的第二天,臨江縣本地鄉紳來訪,黃鳳清在縣府設宴款待他們。
這些鄉紳們都是本地的名門望族,他們中為首的是一位年近古稀的老者,老者族中有人在京城兵部擔任侍郎,還有一名鄉紳家中有女子進宮當了皇帝的嬪妃,前些年為皇上誕下一公主。
“老朽怎麽都沒想到,我們新來的父母官竟然如此年輕。”一位鄉紳舉起酒杯又要敬黃鳳清,他說話間,所有的鄉紳又全都舉起杯子站了起來:“我們一起敬黃老爺。”
“慚愧慚愧!”黃鳳清謙讓道:“各位裡長,各位老員外,還請坐下慢慢喝。”
“諸位有所不知!”在黃鳳清右手邊作陪的縣丞張懷民此時拿起酒杯笑道:“我們堂尊可是文曲星下凡,是去歲永徽四十年的科甲狀元!”
“哎呀!”
在座的人皆發出一陣驚歎,他們看向黃鳳清的目光熾熱了,誰都知道,狀元二字就意味著將來拜相入閣,位極人臣,所有人都在爭先恐後地往黃鳳清身邊擠:“黃老爺,老朽敬你一杯。”
黃鳳清舉起酒杯和他們一一對碰。
一輪過後,為首的老者與周圍人對視一眼,然後對黃鳳清道:“黃老爺,你是文曲星,皇上派了個文曲星來我們臨江縣是我們縣裡的福分!我們準備了一份薄禮送給黃老爺。”
黃鳳清聞言眉頭微皺,心中有些不快,這是剛上任就送禮嗎?
這為首的老者姓錢名沐,除了家中晚輩在京城擔任兵部侍郎外,他本身也是舉人出身,在臨江縣非常有威望。
要知道,整個臨江縣的舉人一共也才三個。
錢沐從衣袋中拿出一張三千兩,兩張兩千兩,三張一千兩的銀票,雙手恭敬地遞給黃鳳清。
這種明目張膽的賄賂讓黃鳳清十分不悅,他聲音有些嚴厲:“錢老爺這是何意?”
“呵呵呵,黃老爺一定是誤會了!”錢沐笑道:“這不正巧正趕上七月要交稅,這些銀票是我們幾家今年要交的稅。黃老爺初來乍到不了解本地的情況,前任李老爺在這裡,大家都是這個規矩,我們幾家的稅一律折成銀票交到衙門裡,省的衙門裡的老爺下來收了,徒添煩勞。”
一旁的縣丞張懷民也笑道:“堂尊,這是前任李老爺定下來的規矩,是好事!都是鄉紳們的一片好意,能給衙門省下不少事呢!”
黃鳳清還是不接這幾張銀票,他問道:“按照規製,朝廷的稅收應該由布政使衙門統一派人下鄉來收,是得經過核算土地收成和查證人丁戶數再核算出數額,這豈能如此草率?”
眾人聞言頓時面面相覷,為首的老者看向了坐在黃鳳清身側的張懷民,對他擠眉弄眼。
張懷民心領神會,站起身伏在黃鳳清耳邊輕聲道:“堂尊,收下吧!前面都是這個規矩,這裡面隻多不少!幾家鄉紳一年交一萬銀子稅收,您今年就可以向戶部交差了!”
黃鳳清聞言沉思片刻,沉聲道:“今日是本官宴請諸位鄉紳,稅收是公務,是公務就不急於一時。幾位鄉紳的好意本官心領了,但本官初來此地,對臨江縣的土地人口產物不甚了解,如此茫然地收稅,本官心裡沒底!幾位鄉紳你們先把這些銀票收回去,待本官核實好帳冊,自然會派人來收!”
那錢沐聞言趕緊賠笑道:“這倒是我們幾個老家夥思慮不周了,黃老爺初來乍到,我們幾個只顧著讓黃老爺方便,卻不知道黃老爺為官端正,也罷!黃老爺您先了解了解縣裡的情況,我等隨時配合官差查稅!”
晚上,送走了這些鄉紳後,黃鳳清回到後堂後立刻叫來了縣丞張懷民。
張懷民喝了不少,走起路來腳步都在飄,聽黃鳳清叫他去後堂便一步三趔趄地去了,到了後堂,他驚奇地發現黃鳳清正端坐在大案後面翻閱著去年的稅收。
“堂尊,不早了,今天先歇著吧!”張懷民直徑走到案邊:“公務明日再看吧!”
“懷民,我有事問你。”黃鳳清抬起頭,他面龐因醉酒而紅潤,可他的眼神卻無比的清澈:“你剛才在酒席上說,這幾位鄉紳給的稅隻多不少,這是怎麽回事?”
“嗨!”張懷民拉過一張椅子在黃鳳清側邊坐下:“這事是這樣的!其實按照正常交稅,這幾位鄉紳每年加起來交上個七八千兩足夠了,咱們衙門派人去查稅也是這個數。之所以他們給一萬兩銀子,算是場上的規矩,多出來的錢算幾位鄉紳的致敬。”
“致敬?”黃鳳清聞言臉色有些不好看了:“前任知縣在這裡也是這個規矩嗎?”
“哎呦!我大老爺!”張懷民知道他初入仕途不懂得規矩,趕緊解釋道:“不僅是前任堂尊,就是前前任堂尊在這裡也是這個規矩,我敢說全國各州縣府衙都是這個規矩。”
黃鳳清:“這是什麽道理?”
張懷民道:“堂尊,您是大老爺,朝廷規製縣令一個月三十五兩銀子的俸祿,可這點銀子哪夠您開銷啊?就拿前任老爺來講吧!前任老爺請了刑名師爺和錢谷師爺,光這兩位師爺每年薪水就要六千兩銀子,然後要去送禮要去應酬,還要去京裡打點關系,他每年的開銷都在兩萬兩銀子以上,就這點俸祿哪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