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朝歷代的翰林院都是當朝最大的文庫,這裡匯聚著天下最頂尖的讀書人,存放著歷朝歷代流傳下來的經史子集,也存放著本朝開國至今所有的官員的奏疏。
第二天黃鳳清來到翰林院,跟王教授告了聲後便去了庫房,開始尋找他所希望找到的破綻。
他主要翻看楊環、葛純、趙滿、何春峰、張九郎、蔣盧的奏疏,楊環葛純的奏疏不多,黃鳳清用了一個上午的時間便看完,很遺憾沒有找到任何破綻。
趙滿、何春峰、張九郎、蔣盧這四人是禦史,上疏言事本就是他們的職責,黃鳳清理了理,四人加起來的奏疏比他人還高,他嘴角抽搐,心裡有些急火,恨不得這幾天就住在這裡把這些奏疏都看了。
但下午還要去世子那裡做長期投資,這件事情也非常重要。
第二天上午,天還未亮,黃鳳清就來到了翰林院庫房,點上油盞看奏疏。
下午去給世子開蒙。
第三天亦是如此。
一連看了七天,他終於將這些奏疏看完,令他絕望的是這些奏疏寫的十分老成,沒有一絲破綻和把柄留在裡面。
黃鳳清暗歎:“不愧是禦史,靠寫東西罵人吃飯的,都是老牌官場流氓,怎麽會留破綻在裡面。”
想到這裡他眼睛一亮:禦史是寫奏疏專業性很強,那其他人呢?
比如說國子監的那個監生朱尚,一直以來,他都有意忽略這位人微言輕的監生,但國子監監生和翰林院翰林都是有資格向朝廷上書諫言的。
想到這裡,黃鳳清立刻跑去存放國子監奏疏的庫房,在裡面找了半個時辰,終於找到了朱尚的奏疏。
黃鳳清在裡面翻找,最後拿起一篇奏疏看去,只見上書個大字:《議裁撤東洲海防衛疏》
黃鳳清心臟怦怦直跳,他顫抖著手打開奏疏看去,開篇明義寫道:“臣國子監生朱尚謹奏,東洲海防衛設於太祖年間,是年海盜猖獗,天朝往於海外之商貿時有被掠……如今雷州海面靖澈,商路通達,臣請撤東洲海防衛,可為朝廷年省軍費十五萬兩之巨。”
就他了,黃鳳清心裡狂喜。
這篇奏疏是三年前朱尚呈奏朝廷的,本意是為朝廷撤掉東洲的海防衛,減少朝廷海軍的開支。
海防衛設立於太祖年間,大炎開國前天下大亂,許多盜匪流落海上搶劫商船為生,為害一方,炎朝立國後,趙建炎在東洲雷州海防衛,以保護雷州海域商路暢通,百年過後,如今雷州海域海盜絕跡,海防衛於是就無用武之地,每年十五萬的軍餉就顯得十分浪費。
朱尚本意是好的,當時這篇奏疏也確實為朝廷所采納,同年雷州海防衛撤銷,原本駐有三萬人的海防衛調兩萬五千人北上瀚洲駐防,又遣散三千軍中老弱,隻留下兩千士卒輪值巡防雷州海域。
可萬萬沒想到,三年後,東洲大旱,繼而東洲事變,慕容煜在雷州城一呼百應,起兵造反。
如果當年有這支軍隊駐防雷州,或許情況就不是這樣的了。
“感謝朱兄,抱歉朱兄。”黃鳳清心裡默默念叨著:“如今之事,隻好委屈朱兄了!”
黃鳳清當即回府,揮毫潑墨寫下彈劾朱尚的奏疏,言語犀利,直刺要害。
第二天,黃鳳清把奏疏遞到內閣。
第三天,永徽帝下令召見首輔李殊弦和禮部尚書周元衡。
大內玄寶觀,永徽帝趙泰極沉迷修道,起居已經有二十年不住后宮,常年住在這建造恢弘的玄寶觀內,與諸卿商議朝政時,會移駕禦書房,若是平時召見大臣,便就在這玄寶觀內召見。
李殊弦的抬轎到玄寶觀的時候,周元衡已經等待在觀門口。
“閣老來了。”周元衡快步迎了上來,親自把李殊弦從抬轎中攙扶起來。
“呵呵呵,終歸是老了。”李殊弦蒼老的手扶在周元衡的臂膀上,笑道:“老夫前些年還能自己從轎子裡出來,這幾年腰疼的總要人攙扶,伯滄啊!還是你年輕!”
周元衡溫言笑道:“閣老正值春秋鼎盛時期,哪能輕易言老?大炎朝還指望著閣老掌舵呢!腰疼之事,閣老可有叫郎中看看?”
李殊弦停下腳步:“陛下隆恩,叫了太醫院院正替老夫看過,你猜院正怎麽說呢?”
周元衡關切道:“院正怎麽說?”
李殊弦:“院正說我這是操勞病,一天十二個時辰一半時間伏在桌案前,一伏就是二十年,腰上不得病就怪了。”
周元衡感慨道:“閣老真是為朝廷鞠躬盡瘁了,院正可有開下什麽方子?”
李殊弦搖頭道:“都是一些陳年老方,哪有什麽奇藥?院正說等老夫乞骸骨了,回家養上個一兩年,腰病自然會好。”
周元衡知道李殊弦這是在點自己,不過在官場上混跡,就得會裝糊塗,他道:“國事繁重,閣老太過操勞了,屬下知道城南有一位道士,醫術十分精湛,改日屬下去替閣老求一副藥去。”
李殊弦拉住周元衡的手:“伯滄這般體恤老夫,老夫感愧默名!伯滄,老夫和你說句心裡話,在這個位置表面一人之下風光無限,可其中的苦楚只有老夫自己知道,二十年了,老夫天天的趴在內閣那張桌子上身子骨也磨壞了,無論老夫乾的怎麽樣,總歸有人不滿老夫,事到如今,已是心力交瘁。”
周元衡道:“閣老功在社稷,陛下一定是記在心裡,晚生也對閣老十分崇敬。”
這時,一身藏青色道袍的雲鶴來從觀內走出來,對二人施了道禮:“李閣老、周大人。”
李殊弦朝雲鶴來點頭笑道:“雲公公。”
周元衡趕緊還禮:“見過雲公公。”
雲鶴來溫和地笑道:“李閣老,周大人,陛下在等著二位呢!快隨咱家進來。”
“是!”
周元衡上前主動攙扶著李殊弦的手臂,扶著他跨過觀內的門檻。
寶觀內在中央的法場上,盤坐著一百二十八名青衣道士,這一百二十八名道士整齊的分坐在陛道的兩側,每一側就規規整整坐著六十四名道士,在兩側法場的前面,擺放著兩尊巨大的青銅香爐,每個青銅香爐前各有兩個紫袍道士盤坐兩側誦經添香,整個玄寶觀內青煙嫋嫋,仙樂陣陣。
進入前殿,前殿兩側擺放著三十二尊栩栩如生、鍍上金身的神仙法相,每尊神仙法相前端坐著一名紫衣服道士,一共三十二名紫衣老道,低聲唱誦著道經,大殿的最前端是一個金色蒲團,蒲團後雕刻著一隻張牙舞爪、栩栩如生,高達三丈有余的五爪金龍。
李殊弦和周元衡肅穆,恭恭敬敬地朝蒲團跪下,行了參拜大禮,高呼:“陛下萬歲!”
三叩九拜後,雲鶴來帶著兩人前往中殿,中殿才是趙泰極接見大臣的地方。
李殊弦和周元衡走到前殿垂首止步在殿前,雲鶴來躬身上前稟聲道:“啟奏聖主真君,李閣老和周大人到了。”
“進來。”
冷漠毫無感情的聲線從殿內飄出,緊接著兩個絕色道姑從內把厚重的殿門緩緩打開。
一縷青煙從殿內嫋嫋飄出,那青煙裹挾著檀香、花香、果香,沁人心脾,李殊弦和周元衡聞到這股煙味頓時覺得渾身舒泰,繼而腹中灼熱,臉上浮現一片潮紅。
周元衡扶著李殊弦步入殿中。兩人朝趙泰極大禮參拜:“臣叩見陛下,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趙泰極面色溫和:“兩位愛卿平身!鶴來,快替朕扶李閣老起來,李閣老腰不好,下次見朕,閣老不用如此大禮。”
李殊弦緩緩站起身,肅穆道:“陛下,禮不可廢,恕老臣不敢奉詔。”
趙泰極搖頭笑罵道:“你這個老頑固,隨你。”
接著他道:“今天召兩位愛卿來,是有一份奏疏想給兩位看看,鶴來。”
雲鶴來躬身上前:“主子,奴婢在呢!”
趙泰極指了指禦案上的奏疏,道:“把這份奏疏,給兩位愛卿看看。”
“是。”
雲鶴來趨步走到禦案前,拿起那封黃鳳清彈劾朱尚的奏疏先遞到李殊弦的面前。
“請閣老先過目。”
“有勞公公。”李殊弦雙手接過奏疏看去,心中一顫,他的臉色微微有些變化,卻不動聲色,直到看完。
講實話,今日皇上召見自己和周元衡,他心裡知道多半是和蔣盧彈劾自己有關。
二十多年風風雨雨走過來,二十多年明槍暗箭擋過來,他早已經波瀾不驚,面對蔣盧的彈劾,他也只是一笑置之,並不當回事。
可萬萬沒想到,自己這個當事人都不當回事,自己的弟子卻已經開始為他反擊了,一時間他心裡五味雜陳,欣慰的是弟子袒護老師,憂愁的是他不想讓黃鳳清過早的卷入這種黨爭,憤怒的是黃鳳清事先沒有和他這個當老師的通氣。
儼然就是一個官場白癡!
李殊弦把奏疏遞給周元衡,腦海中卻開始謀劃接下來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