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禦史大義!”
“我立刻就寫奏章彈劾!絕不讓諸位獨美於前!”
黃鳳清眼皮猛地一抖,他大步走到庭院中,大聲道:“眾師兄弟們,聽我一言!”
眾人轉頭看向他,有人的眼神中是冷漠,有人是麻木,有人是好奇,也有人是鄙夷。
黃鳳清大聲道:“眾師兄弟們,如今我大炎正處於風雨飄搖之際,強敵在外,朝堂大局動搖不得!李閣老當國二十余年,老持沉重,我們應當以大局為重,如今這個局面,只有他坐鎮中樞,直隸才不會被五雷教趁虛而入,京城才能穩如泰山,眾師兄弟,請三思!”
幾個早就被私下說服的的翰林清流立刻大聲道:“此獠是奸相的學生!”
“對!他和奸相是一條褲子的!”
“他是奸黨!”
黃鳳清這一刻終於被人罵成奸黨了,自從他被李殊弦點了卷子,他就知道自己遲早會在官場上被打上李殊弦的烙印,總有一天會被人罵成奸黨。
黃鳳清大怒,指著喊得最凶的一個人厲聲罵回去:“你罵我什麽?奸黨?我大炎朝開國兩百年,從未有過什麽黨爭,你罵我是奸黨,是不是想分化黨派,你罵李閣老奸相,是不是想在朝堂上揭起黨爭?大逆不道,大奸似忠!皇天在上,你居然想搞黨爭,我一定要寫彈章彈劾你!”
這個人被黃鳳清罵蒙了:黨爭不是一直有嗎?難道我大炎朝沒有黨爭嗎?
大炎朝的黨爭自然是有,炎朝發展至今,廟堂上的黨爭也有相當的歷史,但這隻可意會,根本擺不上台面。黃鳳清之所以這樣說,用意在於給他扣一個大帽子,徹底堵住他的嘴。
“都散了,都散了!都聚集在這裡幹什麽?”翰林院院長適時出現,他拿著戒尺在二樓的窗台上用力敲擊著:“當差時間不好乾活,小心扣光你們的俸祿!”
所有人頓時一哄而散,原來那個來報消息的人並非是翰林院裡的書生,他穿著禦史的官服,一直躲在人群中冷眼睛旁觀,待人都散了後他也離開了翰林院。
黃鳳清快步跟了上去,大聲道:“這位兄台,請留步。”
那人停下腳步,緩緩轉身,冷冷地看著他。
黃鳳清問道:“這位兄台,何故來我翰林院慫恿眾師兄弟這樣做?”
“你的翰林院?”那青年冷笑道:“老子在翰林院的時候,你還在老家背三字經呢!在老子面前,你可沒資格稱什麽我的翰林院。”
黃鳳清沒搭理他的冷嘲熱諷,誠懇道:“這位兄台,在下並無惡意,在下只是想奉勸你一句,這句話也請轉告你身後的那些大人,如今朝廷內憂外患,現在揭起黨爭傷的還是社稷,苦的還是百姓,望諸位大人以國事為重。”
那人被黃鳳清這樣說教臉色頓時變得鐵青,惡狠狠地道:“不愧是被奸相看重的人,伶牙俐齒!就憑你一個小小的翰林,也配說什麽國事為重?”
黃鳳清不卑不亢:“同樣在大炎朝為官,吃的是國家的俸祿,你一個禦史想搞黨同伐異,我這個翰林就不能憂國憂民?”
那人冷笑:“好,還敢說自己是憂國憂民?大言不慚!也罷,等李殊弦倒台,我親自寫彈章把你送進昭獄。”
“哼!”那人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黃鳳清看著他遠去的背影,臉色一點點的垮了下來。
官場上的規矩,老師和學生的關系打斷骨頭連著筋,學生剛進入官場,是老師處處呵護學生,等老師致仕了,到了學生能獨擋一面的時候,便會反哺老師和他的家族。同理,老師一旦倒台,自己在官場上便失去了呵護,那自己的政治環境會變得十分惡劣,甚至會被人整到死。
黃鳳清回到翰林院,靜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心緒久久不能平靜。他才是一個翰林,力量微薄,他不想與別人爭執,但別人要搞他,他也不能坐以待斃。
下午他告了假,帶著嚴浩一同回到府中。
回到家他立刻叫來周梨,和嚴浩三個人一起在書房裡商量對策。
講完了今天發生的事情,黃鳳清對周梨道:“周兄,你還記得當初我讓你先一步來京城的目的嗎?”
周梨肅穆:“從不敢忘記。”
黃鳳清點點頭,道:“這個蔣盧,我想了解他。”
周梨沉聲道:“好,我這就去辦。”
“要隱秘。”黃鳳清囑咐了一句。
周梨離開了書房,黃鳳清繼續對嚴浩道:“姐夫,你什麽時候去鎮撫司報到?”
嚴浩吹了吹滾燙的枸杞,沉聲問道:“你想用捕蝶郎給你打探消息?”
黃鳳清點點頭。
嚴浩搖頭道:“我勸你還是別打捕蝶郎的主意,鎮撫司上頭真正管事的人隻效忠於皇上,嘴巴不可能漏縫。我要是去鎮撫司打探官員消息,就是在流氓面前脫褲子,沒事找事。”
黃鳳清捏了捏眉心:“姐夫的修辭學的真牽強,不過如此我們確實不能指望捕蝶郎了,我得組建自己在京城的情報網絡,不然總有一天被別人吃掉都不知道。”
到了晚上,周梨回府。
周梨道:“東家,我找了一個販賣消息的江湖幫派打探消息,這個蔣盧是永徽十四年的進士,祖籍海洲國安縣人,現在住在城北校場巷丙字十七號大宅院,家中有妻一人,妾三人,兒子兩個,女兒三個。”
“海洲國安縣人?”黃鳳清自語道:“禮部尚書周元衡,也是海洲國安縣人。”
黃鳳清對周梨道:“你繼續說。”
周梨道:“除此之外,蔣盧在城東還有兩處宅院,都是海洲來京城的商人送給他的;其中有一處宅子裡面養著瘦馬,另一處宅子不曾居住人,但曾有人看見蔣盧把整箱整箱的東西往裡面搬。”
黃鳳清眼神銳利起來:“能不能找人去確定裡面是什麽?”
周梨搖搖頭道:“我認識那個江湖幫派隻販賣消息,冒險的生意他們不做。”
“通常這些江湖勢力不敢去招惹朝廷命官。”
黃鳳找來嚴浩一起商議:“我想寫奏疏彈劾蔣盧,朝廷規製言官可聞風上奏,就用他貪汙受賄兩套房產為由,你們覺得可否?”
周梨對官場上不太了解,嚴浩卻立刻反問:“鳳清,你以為現在的朝堂能還以貪汙罪就彈劾倒一個禦史嗎?”
一句話頓時點醒黃鳳清,現在的朝堂烏煙瘴氣,貪汙公款、收受孝敬已然是大家心照不宣的潛規則,以這個理由去彈劾一個朝廷命官,簡直是在貽笑大方。
他問道:“那用什麽罪名?”
嚴浩思索道:“用什麽辦法我不知道,但一定得是大帽子,最好是能殺他一百回的那種罪名。”
黃鳳清苦笑:“殺他一百回的罪名,那應該只能是謀反了。”
可是謀反罪名豈能是說有就有的。且不說這個想法是憑空捏造,就算真有其事,在沒有能一擊斃命的把握前,亂點這把火,到最後只會是引火燒身。
黃鳳清揉了揉眉心,道:“我們從頭開始分析這件事!”
周梨和嚴浩點點頭。
黃鳳清道:“首先,蔣盧彈劾李閣老,是個人行為還是背後有人指使?”
周梨:“一般下級彈劾上級,不是突然得了突發性神經疾病,就是背後有人物在指使。”
嚴浩也道:“老周話糙理不糙, 是這個理,一個小小的禦史敢彈劾首輔,不太正常。”
黃鳳清點點頭:“好,我們都覺得蔣盧彈劾李閣老是有人在背後指使,那會是誰呢?”
嚴浩道:“這個人你剛才不是說了嗎?”
“禮部尚書周元衡。”黃鳳清沉聲道:“首先,他和蔣盧是同鄉,在官場上他對蔣盧也頗為照顧,很明顯,他們是鄉黨。第二,按照以往的慣例,內閣的人選,通常要當過禮部的堂官。所以,周元衡是有動機去指使蔣盧彈劾李閣老,把李閣老搞下台,他就可以補缺入閣。”
周梨接過話道:“那我們一開始的方向搞錯了,應該直接彈劾周元衡。”
黃鳳清搖搖頭:“我們現在連蔣盧都搞不定,更別說去彈劾周元衡?他可是九卿之一!”
“那怎麽辦?”嚴浩問道。
黃鳳清沉思片刻,斟酌道:“我們可以嘗試打擊他們所在的利益團體中的某一個人,從而達到打擊這個黨派的目的。”
他看向周梨:“周兄,你知道朝廷中還有誰是他們一黨的嗎?”
周梨來京城經營了這段時間,對於官場上派系的研究,可是他主修的課,他道:“刑部主事楊環和戶部主事葛純都是周元衡的學生,工部侍郎宋玉郎和周元衡關系較好,楊滿春楊閣老和他也走的比較近,還有禦史趙滿、何春峰、張九郎以及蔣盧都是他的同鄉。還有,他有個學生在國子監,叫朱尚,永徽三十二年恩科進士,也是海洲國安縣人。”
黃鳳清默默記下這些名字,準備第二天去翰林院的檔案庫碰碰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