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洲城。
隨著虎王的壓境,南逃的百姓越來越多,宛洲北部三縣已經被虎王的先鋒佔領,宛洲城內如今擠滿了北邊逃來的難民。由於要細分難民或者是敵人的諜子,守城士兵檢查的十分仔細,以至於城門外也擠滿了密密麻麻的人群。
“所有人都聽著,要進入宛洲城就要等著檢查!都排好隊,都一個個來,不要擠!不要擠!”維持秩序的士兵嘶聲叫喊著,一遍又一遍:“願意繞開宛洲城的去南邊的,西邊城門給你們準備了乾糧,憑渡牒領取,領了乾糧就繼續往南走。”
“招兵招兵!”城門外,另一處帳篷裡立著十幾個全身鎧甲的人,對著排隊進城的難民大聲喊道:“男兒何不帶吳鉤!宛洲城守備軍招兵,沒有軍餉,一日兩餐,帶家眷的,婦女能勞作的每日給兩餐,老弱每日一餐。”
城頭上,秦雷和黃秋晚並肩而立,他們望著城樓下黑壓壓的人群,眼神中滿是凝重,後者沉聲道:“收難民已經收了八天,最多再收兩天,否則會出亂子的。”
秦雷沉聲道:“難民收多少,每天要用多少錢糧供給他們,這筆帳你算。我擔心裡面混入了探子,到時候他的的探子策反這些難民,再與虎王的大軍裡應外合,宛洲城頃刻間就會淪陷,翰文,我們得做好兩手準備。”
黃承晚頷首道:“正是這個道理,最多還有一個月,虎王就要到了,宛洲城能不能守住,就看這一個月,難民中的青壯,必須要編入軍中。”
說著,他看了一眼城下的募兵棚,道:“我還是認為應該強製征兵,你們不同意,這都什麽時候了,我們沒有退路。”
秦雷沉聲道:“還不到時候,強行征兵後患無窮。”
黃秋晚:“可唐洲城都沒守住,我們宛洲城又如何能守住?”
秦雷凝重地頷首:“宛洲城很難守住,這裡沒有沒有任何天險可守。要想擊敗虎王,只有把他拖進水戰!”
說罷他繼續道:“這幾日我想了很久,我的計劃是,宛洲城能守則守,不能守我們就撤出宛洲城,率領大軍助力撤入鄱陽湖,逼虎王在宛洲湖與我們決戰。不過我這個法肯定會遭到那些老東西的反對。”
“哼!”黃秋晚冷聲道:“那些老不死的,當初讓他們把家眷都撤到浙洲去,他們不聽,現在還是冥頑不靈,真等那虎王來了,想走都來不及。”
秦雷想了想,歎息道:“關鍵時候還是得想辦法幫襯他們,打仗打的就是銀子,我們必須得到他們的支持。”
黃秋晚點點頭:“走吧。浙洲指揮使和瀚洲來的幾個將軍一會兒就要到了,你得去見見他們。”
在宛洲城北去五百公裡的小道上,一支約百人的隊伍穿梭在村莊之中,他們體魄強悍,沉默寡言,內襯穿著五雷軍中象征虎王軍的紅色,外穿的輕甲上滿是刀劍留下來的傷痕,他們是五雷軍虎王部的先頭部隊,奉命來此搜尋村莊。
村莊裡人跡罕見,能走的都已經走了,留下的都是不能遠行的老弱。
三十多個老的快走不動的老人被集中到村中一處開闊之處,除了這些老弱,還有一個癱瘓在床上的中年女人,她是被五雷軍抬出來的。
還有一個即將臨盆的婦女。
為首的軍官走到這些老弱面前,看了他們一眼,沉聲問道:“你們村裡的其他人呢?”
人群都低著頭,有的面露恐懼,有的低聲抽泣,半晌後其中一個老者走了出來,他是這裡的裡長。
裡長:“這位軍爺,村裡的人能走的都走了,往南邊逃了。”
軍官皺眉:“為何要逃?”
裡長十分鎮定,反問道:“自古以來兵荒馬亂者,百姓皆懼,軍爺們打過來了,哪有不逃的道理?”
軍官上下打量了一番老者,點點頭,目光掃視著一眾人,冷聲道:“本將奉命來此傳教,凡願意皈依五雷教者,可不殺。”
一眾老者互相對視一眼,齊聲道:“我等願意皈依五雷教。”
軍官點點頭,轉頭對身邊的副手吩咐:“記造名冊。”
說著他的目光看向那個低著頭捧著肚子的孕婦。
孕婦察覺到軍官投來的目光,渾身一顫,臉色嚇得瞬間慘白,婦人遇上兵荒馬亂,通常結局比死都難受。
軍官沉聲問道:“家裡的男人呢?”
孕婦低聲回答:“回軍爺,逃難去了。”
軍官沉聲問道:“拋下你一人獨自逃難去了?”
孕婦眼眶裡打著淚水,沉默不語。
軍官繼續道:“你男人拋下你,那就不要你了,可見你男人是個狼心狗肺之人!這種人不必記掛!你既然皈依了五雷教,那就是我們的兄弟姐妹,五雷神在上,虎王在上,本將軍現在就重新給你許配一個男人。”
說著他對左右低喝道:“李賴子!”
“將軍!”一個看上去四十多歲渾身髒兮兮的男人踏前一步,他皮膚黝黑,身上散發著馬味和汗臭味,臉上掛著一道猙獰的傷疤,他看著婦女,臉上浮出一抹難看的笑容,笑容中裂開的嘴裡露出一口殘缺的壞牙。
軍官沉聲道:“李賴子,你為五雷教出生入死,本將軍都看在眼裡,當初答應你的,給你找一個媳婦,現在就兌現給你。這個女人以後就是你的婆娘了,不許嫌棄,生下來的孩子以後就是你的孩子,你要視如己出。”
李賴子靦腆地笑道:“謝將軍賞賜,我一定會好好疼愛婆娘的,將軍你也知道,我的卵子當初在打唐洲城時被弓箭射掉了,哪還能生孩子?將軍這是不僅給我送了個婆娘,還給我送了個孩子。”
“便宜你了。”
“瞧把你樂的。”
“才見婆娘你就要當爹了。”
“哈哈哈哈。”
五雷軍的士兵們一陣哄笑。
李賴子也跟著樂道:“等仗打完了,我請你們喝酒。”
士兵們笑著,李賴子也笑著,蠟黃的口水從他漆黑的牙縫中流出,沿著下巴往下淌,口水在臉上的汙漬中刷出幾道雪白的痕跡。
婦女捧著肚子一動不動,一句話都不敢說,低著頭,眼淚劃過她稍顯稚嫩的臉龐,順著下巴緩緩滴落。
京城。
清晨,黃鳳清來到翰林院當值,見嚴浩比他更早地來了這裡,感到有些意外:“姐夫,你昨晚不是在外頭過夜的嗎?今天怎麽來這麽早?”
嚴浩頂著兩個黑眼圈,神色恍惚地看著黃鳳清:“再多一刻鍾,我身上的銀子就不夠花了。”
黃鳳清仔細端詳著他:“你昨晚一晚沒睡?”
嚴浩:“春宵一刻值千金,我差點死在她肚皮上。”
說著,嚴浩把桌上的公文遞給黃鳳清,求道:“好弟弟,姐夫今天沒精力當差了,你就行行好幫我把這些公文寫了吧!我要睡了…”
說完,嚴浩眼皮徹底耷拉下來,倒在桌子上呼呼大睡。
黃鳳清沉默,然後貼心的在他的茶杯中丟了一把枸杞。
這時,王教授拄著拐杖步履蹣跚地走進來,今天的王教授看上去格外的憔悴,兩個黑眼圈比嚴浩的還大,他無精打采地跟同僚們打了招呼,坐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坐下後,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自己的腰。
不用說,看他這模樣就知道這老東西昨晚幹什麽去了。
黃鳳清裝出一副關切的表情問道:“王教授今日看上去精神不佳?”
王教授擺了擺手:“老夫昨夜看書看到半宿才睡, 老了,精力不濟,不如你們年輕人嘍!”
黃鳳清十分鄙夷老王頭這副虛偽的模樣,但嘴上還是感慨道:“王教授學富五車,都這年紀了還廢寢忘食的看書,真是我輩楷模!”
王教授聽了黃鳳清這番奉承頗為受用,一時間竟覺得黃鳳清就是半生難尋的知己,他感慨道:“鉉錚,你和奉生都是我的忘年之交,都是我的知己,我的好友啊!”
“鉉錚啊,老夫有個不情之請!”
黃鳳清:“王教授請吩咐!”
王教授:“乾史昨天跟你說的那幾章你還替我斟酌一下,老夫有些困,先小睡片刻,這上午就勞煩你了。”
“...”
都是什麽人?黃鳳清鄙夷地看著睡得跟死豬似的兩人,他準備待會兒去茅廁,將他們寫的公文和稿紙都物盡其用一番。
卻聽見外頭有人大呼:
“同僚們!眾師兄弟們!今日禦史蔣盧上疏彈劾李殊弦,蔣盧在奏章裡直言李殊弦是奸相,五雷教發展到如今這一地步,百姓塗炭,社稷飄搖,奸相誤國罪重!奸相當道我等敢怒不敢言,蔣禦史大義凜然彈劾奸相,我等又豈能讓蔣禦史獨美在前,眾師兄弟們,這幾年我大炎朝堂風氣糜爛我等有目共睹,上面腐敗,下面民生艱難,我等讀書人是不是也要為黎民百姓,為我大炎江山社稷做些什麽?是時候讓這一切罪魁禍首下台了,大家隨我一起寫彈章彈劾李殊弦!”
“好!”
“終於等到這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