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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海承平,海晏河清》第一十五章 黎光遠
  四更時,天未亮,遠處的天空泛起一抹魚白。除夕的雪停了,今日已經是初一。

  隱隱的雞鳴聲叫醒了黃鳳清,他睜眼後便再無睡意,輕手輕腳地起床,穿好衣服便坐到了案幾邊。他點起一盞燈,端起冷掉的茶水倒了一縷在硯台上,開始慢慢地磨墨,而後鋪開一張紙,便開始寫家書。

  他打算給老爹寫封家書,以前都沒離開過老爹身邊,每逢佳節倍思親,黃鳳清心裡酸澀,相信黃老爹心裡更不是滋味,他提起筆匆匆寫了幾行,皆是一些噓寒問暖,而後便不知道寫什麽了,又想起這才與老爹一天不見,實在沒太多話要說,便匆匆寫了一句‘爹,新年快樂。’

  寫完這封信天已經是蒙蒙亮,黃鳳清把信封好揣進懷裡,輕輕地推開門跨出房間,他轉過身看向一樓,卻看見昨晚醉倒在自家婆娘懷裡的那個男人也正抬頭看著自己。那個男人已經清醒過來,而那個女人正靠在他的懷裡熟睡,或許是聽到了黃鳳清這邊的開門聲,才引來了他的目光。

  黃鳳清對他禮貌地點點頭,那個漢子也回以微笑。他下了樓梯,輕輕地推開一點客棧的大門,一股冷氣倒灌進來,他緊了緊襖子,邁出了客棧,反手合上了客棧的門。昨夜新雪剛停,雪花掩蓋了他們來的時候的足跡,整個世界都是白皚皚的一片。

  這時,他身後的門又開了,那個醒了的男人也跟了出來,顯然他是跟著黃鳳清出來的,黃鳳清倒是不擔心他跟著自己有什麽壞心思,這裡他的護衛眾多,說不定就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就有幾雙眼睛盯著這裡。

  那男人反手合上客棧的門,雙手攏在寬厚的袖子裡,看著黃鳳清問道:“小哥,敢問你是從南邊過來的吧?”

  “是的。”黃鳳清點點頭,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這個男人,這個男人身長七尺,長得十分壯碩,面部武孔有力,皮膚又黑又糙,一身破舊的大襖上縫縫補補了許多洞,顯然是個賣力氣的漢子。黃鳳清回問道:“這位老哥有何事?”

  漢子答道:“東邊起了事情,我帶著妻兒打算入宛避難,我看小哥是從南邊來的,就來問個路。”

  “問路?”黃鳳清淺笑道:“過了歧塘就是宛洲,大路朝天,老哥問去哪裡的路?”

  漢有點窘迫,臉上因窘迫而浮出一絲慍色,繼而卻是苦澀:“不瞞小哥,我拖家帶口離開老家,便已經是斷了生計,南逃宛洲舉目無親。我看小哥從南邊來,又氣態不凡,定是大戶人家的公子,此番叨擾是在下唐突,卻實在迫不得已,冒昧來向小哥問一條生路。”

  沉默片刻,黃鳳清打量著這個漢子,問道:“你是哪裡人?”

  “唐洲安陽縣人。”

  “在老家做何生計?”

  “打鐵。”

  “家裡有幾口人?”

  “三人,我,我妻子,我兒子。”

  “你叫什麽名字?”

  “黎光遠。”

  “這樣,你幫我做件事情。”黃鳳清從懷裡掏出那封方才寫好的家書遞給黎光遠,黎光遠雙手接過信封,鄭重的捧在手裡。

  “小哥盡管吩咐。”

  “你去宛洲城,替我把這封信送到宛洲黃家。”黃鳳清從懷裡掏出一小碎銀子遞給他,對他道:“黎兄,好男兒應當志存高遠,如今唐洲遭難,黎兄為了妻兒而棄家南奔,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可故鄉父老鄉親尚在水深火熱之中,黎兄堂堂七尺男兒,隻得眼睜睜地看著故鄉被饑民反賊蹂躪嗎?”

  黎光遠聞言卻搖搖頭,道:“小哥此言差矣。與我而言,世上除了妻兒便再無牽掛,妻兒在哪裡,哪裡便是故鄉。”

  黃鳳清聞言默然,他頓時覺得在面對這個淳樸的漢子時,自己的這一套大道理顯得很可笑,他又想起師父李泌之教他的東西,馭人之道,在於人心。

  “不瞞老哥說,我是從宛洲來。此番北上,是為了赴京趕考。在我出行的那天,我家鄉宛洲城已經是風聲鶴唳,不少百姓都如老哥一般攜家帶口南下浙洲避難。”黃鳳清接著道:“我不知道東洲的災禍會不會延續到宛洲城,但那裡有我的老父,有我的妻子,我不希望這場災禍會降到我故鄉的頭上。”

  “小哥有何教我。”黎光遠聽出了黃鳳清的話中有話,他直截了當地問道。

  黃鳳清攏了攏身上的大襖子,壓低聲音道:“方才老哥說,南下舉目無親,來向我問路。我這兒倒是有一條路給老哥,不過就看老哥願不願意走了。”

  黎光遠吐出一口悠遠的白霧:“請小哥賜教。”

  黃鳳清正色道:“東洲災變,禍及唐洲,不日便會禍及宛洲,家父乃先帝光宗皇帝少傅,自有官命在身,依大炎律法,逢此災變之際,應當募集鄉勇,抵禦災變,保一方水土平安。我看黎兄身長七尺,神俊偉岸,錚錚男兒,何不乘此機會報效國家?若黎兄願意投身帳下,家父定當能給黎兄一個安身之所,為黎兄安頓妻兒。”

  黎光遠思索了片刻,輕輕頷首:“黎某一粗鄙之人,不知道何為報效國家,但求妻兒有一安身之所便足以。若真如小哥所說的,我妻兒能在宛洲城有所安頓,那黎某定然當為母子安寧盡心盡力。”

  “如此再好不過。”黃鳳清說罷,對著黎光遠雙手一揖,黎光遠也肅然還禮。

  此時,原本寂靜的天地間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黃鳳清轉過身看向路的盡頭,只見一人一騎絕塵而來,速度之快令人怎舌,待那一人一騎靠近了看,只見那馬上的人一身錦衣華服,赫然是一捕蝶郎,而他胯下飛馳的馬兒竟然已經跑得口吐白沫了。

  黃鳳清心頭一緊,通常的馬一旦跑得口吐白沫後便是廢了,停下來後大多都會是倒地不起,而後再也站不起來。

  這捕蝶郎一人一騎飛快地掠過客棧,直直地向楊蜀錦休息的官驛方向跑去!

  “一定是出事了!”黃鳳清哀歎一聲,恐怕又要上路了。

  他迅速辭別了黎光遠,趕忙向二樓跑去,此時也是清晨了,眾人已經醒來,他把剛才看到的那一幕告訴林清弦,林清弦聞言立刻要求眾人起來,打點行裝準備上路。

  “鳳兒,你覺得是發生什麽事情了?”林清弦手腳迅速地穿起衣服,穿棉褲的時候還不忘把他那兩張藏在枕頭下的老牛皮墊在襠裡,這兩張牛皮今天又得替他受苦受累了。

  “一定是關於東洲的。”黃鳳清回答著,他也不含糊,立刻褪下棉褲,抄起桌子上的蒙汗藥往大腿兩側抹,邊抹著又拆開枕頭裡的棉花多墊了一層在褲子裡頭。

  “這還用得著問你。”林清弦翻了翻白眼,道:“能跑死馬,都趕得上八百裡加急了。”

  “叔,我們就別瞎琢磨了,準備著吧。”黃鳳清飛快地穿好衣服,打點好行囊背上道:“就當是叔叔說的八百裡加急,那楊公公那裡也應該睡不著了,我們還是趕緊準備好一起上路吧。”

  果然不出所料,不肖半刻鍾,楊蜀錦的人馬已經從他們的客棧前呼嘯而過,楊蜀錦本人一馬當先,見到黃鳳清只是在馬上輕輕地點頭致意,而後便頭也不回地策馬北上,一眾捕蝶郎牢牢地跟在後面。

  黃鳳清騎在馬上,他身後的護衛也已經整裝待發,只是他在等。

  果然,待楊蜀錦一行消失在了道路盡頭時,南邊官驛方向才踉踉蹌蹌地跑過來一個當官的,看著歪七八道的裝束顯然是歧塘官驛的驛丞,黃鳳清趕忙迎了上去,下馬扶著他。

  “晚生見過李大人。”歧塘官驛驛丞姓李,黃鳳清恭敬地向他行禮。

  “黃、黃公子…”李驛丞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他一把抓住黃鳳清氣喘籲籲地對他道:“黃公子,楊公公托下官轉告您…”

  “轉告什麽?”黃鳳清趕緊問道。

  那驛丞大氣喘了幾口才道:“楊公公有急事需要先行一步,只不過後面四個小公公,就托黃公子您帶到唐洲城了,到了唐洲城,那裡的管事公公自然會接走他們。”

  黃鳳清問道:“李大人,那四位小公公現在在何處?”

  李驛臣的臉色也變得不太好看了:“還在官驛裡。”

  黃鳳清正色道:“我明白了,還請李大人帶我去吧。”

  黃鳳清留下大隊人馬,隻帶了李漢刀兩人一同前往,只是又多拉了四匹馬。同時,他又吩咐季三去問問店家有沒有馬車,若有便雇下來。

  把李驛臣送回官驛,黃鳳清接上滿臉幽怨的四個小太監,一番打聽才知道,原來一個京裡來的捕蝶郎用了八百裡加急來找了楊公公,至於他們說了什麽,小太監們就不知道了。小太監們只看見那捕蝶郎和楊公公耳語後,楊公公立刻放下吃早餐的筷子,穿衣上馬,片刻也沒停留。而楊公公走的時候帶走了官驛所有的馬,一匹也沒有給小太監們留下。

  “長距離奔走是要中途換馬。”李漢刀坐在馬背上若有所思:“楊公公這是想一口氣奔到唐洲城?”

  “唐洲城那裡恐怕出了什麽事情了。”黃鳳清想著。他帶著四個小太監到客棧時,季三已經弄來了一駕馬車,裡面也已經收拾乾淨,就等著黃鳳清來。

  孰不知黃鳳清看到馬車也是輕舒一口氣,他轉身對四個小太監笑道:“四位公公,在下給你們準備了一架馬車,騎馬顛簸,公公們還是坐馬車吧。”

  “黃公子有心了。”四個小太監臉上的幽怨頓時一掃而空,皆是‘笑靨如花’,為首的大師兄驚喜道:“黃公子這般對我們兄弟,以後到了京城,黃公子有什麽事情盡管吩咐,咱家也去幹爹那裡替公子多說說好話。”

  “那黃某在這裡便先謝過諸位公公了。”黃鳳清在馬背上作揖道,繼而他繼續道:“四位公公,黃某會留下十六名護衛護送各位公公去唐洲城,我得先行一步,先和諸位公公報聲歉。”

  “哦?黃公子要先行一步?”太監大師兄驚訝道,不過他的驚訝已經被馬車的驚喜衝淡了大半,還沒等黃鳳清回應,他就接著道:“黃公子有事那還請便,我們兄弟四個有黃公子十六護衛護著,定然不會出什麽差錯。黃公子且放心去吧。”

  留下十六護著四位小太監的馬車後,黃鳳清便帶著一支六人小隊同樣一人兩馬疾速前行。這支六人小隊中有李漢刀,季三,還有林清弦。

  雖然他不知道楊蜀錦為何突然連飯都顧不上吃就立刻策馬北上,但他明白一個道理:跟著消息最靈通的人走是不會有錯的。

  因此黃鳳清心裡打定主意了,在到唐洲城之前,他一定跟緊了楊蜀錦。

  一行人策馬狂奔了三天,始終沒有追上楊蜀錦的隊伍,那說明楊蜀錦騎行的速度不在他們之下。

  這三天內他們又路過了四個驛站,前三個驛站黃鳳清去時已經是無馬可換,聽那裡的驛丞描述,他們確信是楊蜀錦一行人換走的馬。一直到了第四個驛站,由於那裡靠近唐洲馬場,黃鳳清一行才換到了馬匹。而黃鳳清打聽到,楊蜀錦一行已經離開了近半天。

  半天時間,少說也有五十裡。一行人在第四個驛站休整了半個時辰,本來打算連夜趕路的,可林清弦的身子骨已經吃不消,畢竟也是一大把年紀了,又是一介書生,四天緊追緊趕,肯定是扛不住。

  這一夜,一行人依舊沒有住驛站,畢竟特殊時期,南北往來的信息頻繁,許多重要信息都得在這驛站間傳遞,因而無論早晚,驛站裡時不時的總有馬匹嘶鳴響起,說不定還有官員入住。

  因而他們又在沿路找了家客棧,一行人到客棧時,發現客棧裡只有掌櫃的一個人,連個店小二都沒有,更別說廚子了。一細問,原來是聽說東邊起了事端不日將禍及此地,店裡的夥計都請了長假離開了店裡,各奔東西了。隻留下掌櫃的一人不舍得離開,守著客棧。

  夜晚,正是三更大家都熟睡之際,院子裡的狗突然狂吠了起來,驚醒了一眾人,李漢刀翻身而起,帶了兩個弟兄出去看了個究竟。

  “兄弟們,穿衣服抄家夥!”李漢刀出去看了一眼,又立刻衝了回來,臉色凝重,他手下的一眾弟兄二話不說迅速起床穿衣,抽起刀子準備跟著李漢刀出去。

  黃鳳清也是被嚇得不輕,他也迅速穿好衣服,著腰帶邊問道:“李漢刀,出什麽事情了?”

  李漢刀又綁了兩把小刀在腰間,凝重道:“少爺,外面有一隊當兵的在撬我們的馬圈!”

  “多少人?”黃鳳清問道。

  “人不多。”李漢刀已經穿著準備好,隨時準備衝出去,他道:“他們也就五個人,一小隊人馬,我應付的來。”

  “這樣,你們先下去,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兵荒馬亂的時候,千萬別和他們起衝突。”黃鳳清叮囑道。

  李漢刀帶著三個人衝了下去,左手舉火把,右手持大刀,儼然一副不好說話的樣子,把正在撬馬圈的幾個官兵嚇了一跳。

  “來者何人?”其中一個官兵顯然是領頭,他看到李漢刀一行人大喝一聲,同樣拔出腰間的長劍。

  “你是何人?”李漢刀怒道:“為何偷我的馬?”

  “偷?”那軍官看清李漢刀只有三個人後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軍部奉命前往唐洲前線鎮壓叛亂,現在暫時征用你們的馬匹,你有什麽話,去你們縣衙說理去。”

  “半夜撬人家馬圈,偷雞摸狗的,我看你們分明是賊!”李漢刀大罵道。

  官兵們一聽這話頓時怒了,齊刷刷地拔出腰間的佩劍,那領頭的官兵怒罵道:“罵我們是賊?我看你就是東洲過來的反賊!我現在按照我大炎律法征用你的馬匹,你拒而不從便是抗命,我現在就有理由一刀殺了你!”

  李漢刀怒氣上頭,雙眼瞪得渾圓,手持大刀在火光下發出瘮人的光芒:“來啊!看誰先橫死在這裡!”

  那領頭一看李漢刀來勁了也是怒不可遏,對手下的士兵們大喊道:“兄弟們,東洲的反賊就在前面,殺敵立功的時候到了!”

  眼看事態就要一發不可收拾,一陣威嚴的怒喝從客棧裡傳來。

  “都住手!”

  一眾怒氣中燒的人頓時被喝住了,眾人循聲而望,黃鳳清一身青衫官服大步走出客棧,他憤怒地掃視眾人,不怒自威。

  “誰在這裡生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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