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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海承平,海晏河清》第一十四章 除夕夜
  從宛洲城到唐洲邊境有三百裡,若乘馬車得趕上兩天時間。為了節省時間,楊蜀錦下了死命令所有人一律騎馬,一人兩騎,沿著官道,以四百裡加急的速度火速回京。

  此時眾人已經策馬狂奔了一天,期間在沿途的官驛修整過一次,換了一次馬,原本兩天的行程被生生壓成了一天,這已經是軍隊急行軍的標準了。再過半個時辰,他們便可進入唐洲境內,那裡最近的官驛是歧塘縣官驛,今晚他們將在那過夜。

  與他們北上相反,一路上他們見著不少百姓帶著家人趕著車馬向南邊走去,顯然是一眾入宛避難的唐洲百姓。也有一眾向北而去的讀書人,或騎著馬或背著書簍步行。

  “少爺,還行嗎?”李漢刀問。

  “沒事。”

  嘴上說著沒事,黃鳳清其實憋得都快沒氣了。以前他也騎馬,那最多也是策馬遊園,像今日這種長途急行他哪裡經歷過,大腿兩側早已磨出了血泡,得虧他臨行前墊了一層棉花,否則現在恐怕連血泡都破了。

  但他不能停下來,掉隊恐怕會有危險。因而無論多痛苦都得跟著。他心裡想好了,明天趕路時就用一根繩子把自己綁在馬背上,襠裡再加兩層棉花,這樣再顛簸也能挺一挺了。

  不過這位常居深宮的大公公實在令人感到意外,楊蜀錦騎馬竟然絲毫不遜色於男人!他始終被一眾捕蝶郎護在中間,策馬一天竟然面色如常。黃鳳清聽秦雷提過,楊蜀錦曾與他在邊疆共事,有袍澤之誼,是位督軍太監。

  可憐跟在黃鳳清隊伍中的幾個瘦弱的小太監,這幾個小太監跟不上前面捕蝶郎護著的楊蜀錦一行,隻好勉強跟著黃鳳清,在馬背上早已經被顛的死去活來,皆是佝僂著腰強撐著,面如死灰一般,一開始黃鳳清還能聽到他們私底下小聲的抱怨,而現在一個個都已經焉了。

  “幾位公公還好嗎?”黃鳳清強撐起笑意,他還真得關照一下這幾位公公,畢竟人家是宮裡來的。

  其中一個太監艱難地扭過頭來,一張嘴滿是幽怨:“好什麽好呀!咱家都快顛的升天了。”

  另一個小太監也抱怨道:“這次回去,恐怕沒一個月下不了床。”

  還一個小太監也道:“這樣顛下去,恐怕沒命活著回去了。”

  “呸呸呸!給咱家閉上你的臭嘴,大年三十的,能說些好聽的嗎?”小太監中的大師兄轉過頭來,突然對黃鳳清詭異一笑,加上本事的身體不適使得這個笑容看著更加扭曲,看得黃鳳清一陣發毛。

  “公公看著黃某笑什麽?”黃鳳清忍不住問,

  那太監道:“我說黃公子,咱家這些沒卵的人都受不了這騎馬之苦,你們這些有卵的怎麽做到的?硌得不疼嗎?”

  “就是就是,黃公子說說嘛!”一眾小太監頓時又來了興致,圍著黃鳳清開始嘰嘰喳喳。

  黃鳳清心裡一陣發毛,強撐著笑意道:“各位公公何不去問問捕蝶郎兄弟們?”

  “這我們哪敢啊!”小太監們嘰裡呱啦:“他們那幫臭男人整天板著一張死人臉,無趣得很!還是黃公子你有趣。”

  “各位公公抬舉在下了。”黃鳳清笑的比哭還難看,心裡罵道:有趣你老母。

  他瞅了一眼滿臉嚴肅的李漢刀,嘴角忍不住露出一絲惡趣的笑容,道:“幾位公公何不問問李漢刀?”

  一眾小太監頓時又來了興致,圍著李漢刀問了起來。

  李漢刀也不含糊,直言不諱地道:“騎馬卵肯定疼,多騎騎,等襠裡長出了老繭就不疼了。”

  一眾太監聞言頓時恍然大悟。

  此時,遠處的天邊露出了一抹紅霞,太陽快落山了,唐洲歧塘縣也已經遙遙在望。

  遠遠看去,只見有一群人在路邊上等候,為首的是一青衫官服,不用說顯然是早已在此等候的歧塘縣縣老爺。待一行人靠近,那縣老爺趕忙讓手下的差役在路兩旁點起了鞭炮,又是銅鑼作響,一時間喜慶無比。

  “籲…”

  楊蜀錦猛地一扯馬韁,他坐下的馬兒頓時嘶鳴著人立而起,一時停不住馬兒的後蹄又往前走了兩步才穩穩地落了下來。楊蜀錦看見這一幕有些惱怒了,他翻身下馬,面色鐵青,把韁繩丟給旁邊的捕蝶郎,而後不陰不陽地說了句:“好鬧啊,真是吵死咱家了!”

  “啊?公公…”

  縣太爺瞬間愣住了,敲鑼打鼓的人也停了,只有那爆竹還在劈裡啪啦的響著。縣太爺看著面色不善的楊蜀錦又迅速瞄了眼一眾眼神凶狠的捕蝶郎,頓時嚇得一激靈,和同樣呆若木雞的縣丞對視一眼,立馬去踩爆竹了。

  待到那一行人灰頭土臉的跪伏在楊蜀錦腳下時,楊蜀錦才看著他們陰陰地道:“都什麽時候了,還搞這套虛頭巴腦的東西,不下去安撫縣裡的百姓,在這裡敲鑼打鼓的歡慶東洲出事嗎?”

  “下官不敢。”跪伏在地上的縣太爺把腦袋壓得更低了,低聲道:“下官,下官…隻想在公公面前盡盡孝心。”

  “咱家是你爹娘嗎?”楊蜀錦眯著眼睛陰沉沉地道:“咱家回去一定要向皇上參你個狗官,民變之際,你竟然還在這裡敲鑼打鼓逢迎上司,可見此地的官風都敗壞到哪裡去了。”

  “公公饒命啊!”這縣太爺這回真要哭出聲了,他怎麽也想不到今天會這麽倒霉,平日裡千難萬難都難見一面的宮裡大祖宗,今日好不容易路過自己地界,本想在公公跟前好好盡盡孝心,就算按地主之誼也沒有怠慢的說法,卻不曾料到會這樣。

  “饒命?”楊蜀錦憤怒道:“那還不趕緊去幹活!都什麽時候了,還在我這裡磨什麽時間?”

  “乾活?”

  臘月天,歧塘縣令額頭上已經冒出汗來了,他此時已經完全亂了方寸,卻不知道楊蜀錦口中‘乾活’是為何物,牽馬開路?獻上孝敬?大開宴席?還是洗衣拖地?就算讓他去刷馬桶他也認了,只求楊蜀錦能指條明路,這個時候含糊其辭實在是要人命。可他又不好走,萬一會意錯了豈不是要命,因而隻得硬著頭皮問道:“還請公公示下。”

  楊蜀錦此時已經怒的要殺人了,他眯起眼冷冷地看著這縣令,陰森森地道:“咱家今兒就提醒提醒你,三件事,第一件事是立刻去安撫你轄地的百姓;第二件事立刻組織本地鄉勇操練,以備賊人來襲,也備朝廷征用;第三件事馬上去打開糧倉,沿道設粥鋪,你個狗官也不看看唐洲多少人南奔?屆時餓死人了,又激起民變,你有幾個腦袋能砍?”

  說罷,楊蜀錦接著道:“吏部那幫管京查的書呆子們真是瞎了眼了,咱家這次回去,真得找陳弘禮說道說道了。”

  “公公饒命!”可憐歧塘縣太爺聽得腦顱嗡嗡作響,一陣昏厥感襲上天靈蓋,他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又磕頭道:“公公饒命,下官這就去操辦這三件事。”

  待縣太爺一行人灰溜溜地走後,楊蜀錦陰冷的目光才漸漸淡了下來,他搖頭歎息道:“這就是我大炎一方土地的父母官,簡直就是酒囊飯袋,趙九。”

  “屬下在。”

  趙九翻身下馬,單膝跪地。

  楊蜀錦道:“你分出幾個弟兄連夜趕往唐洲城,把唐洲城裡的事情弄清楚了,沿唐洲古道來找我,再找幾個弟兄,讓他們去歧塘縣裡問問,這狗官平時作不作為?他要是不會就幫幫他。”

  “是!”

  楊蜀錦說完看著一眾捕蝶郎,眯著眼道:“這個年大家都不要過了,打起精神來,平日朝廷養著你們,好吃好喝的供著,今日國家遭災,是到了報效國家的時候了。”

  “是!”一眾捕蝶郎轟然領命。

  在趙九的安排下,一半人數的捕蝶郎離開了隊伍,各自向著不同的地方而去。天漸漸黑了下來,一行人也在天黑之前到達了歧塘縣驛站。楊蜀錦自下馬後便進了驛站的官房,再也沒有理會過誰,幾個捕蝶郎將他的房間團團守住,能進去的也只有那幾個他的貼身小太監。

  驛站被捕蝶郎守住了,沒楊蜀錦的話,黃鳳清一行自然不好住在官驛,而楊蜀錦似乎也沒有搭理黃鳳清的意思。眼看黃鳳清今晚要露宿在外面過年了,好在自己隊伍中的前去探路的漢子來報,說前面不遠處找到了一家客棧。

  黃鳳清找到楊蜀錦的貼身小太監,告訴他今晚他們一行要在不遠處的客棧過夜。自然,這句話想要傳到楊蜀錦的耳朵裡是要錢的,五十兩銀子。

  一行人來到客棧,季三跳下馬後立刻上前扶著黃鳳清。黃鳳清齜著牙咧著嘴把另一隻腳抬起,然後抓著馬鞍在季三的攙扶下艱難地下馬,腳剛一觸地,一陣劇痛從下體傳來,他一個趔趄沒站穩隻得膝蓋磕在地上,又是疼的他面色煞白。

  得虧季三在一旁扶著,不然真的就是下馬跪了。

  “少爺,老奴這有些藥,一會兒給你。”季三看著黃鳳清這副模樣,實在有些心疼,順勢蹲下腰來要背黃鳳清,可黃鳳清拒絕了。

  “季叔,我還是走走吧。”黃鳳清慘白的臉色,搖了搖頭,他道:“你待會兒把藥給我送來。”

  “是,少爺。”季三答應了一聲,扶著羅圈腿的黃鳳清一瘸一拐地進了客棧。而李漢刀也扶著一瘸一拐的林清弦在後面跟了進來。

  進來後,黃鳳清才發現這家客棧已經是人滿為患了,皆是南下路過此地的唐洲百姓,好不容易花了點錢才找到兩間屋子,季三又讓店家拚了幾張桌子當床,又讓他們把柴房騰了出來,李漢刀挑了幾個漢子輪班守夜,這才勉強解決一行二十四人的住宿問題。

  進了屋子,黃鳳清便扶著床坐了下來,他看著面色同樣慘白的林清弦感慨道:“林叔,明日若再這樣騎馬疾行,我看我們倆要廢了。”

  “不是我倆要廢了。”林清弦輕輕搖頭,他艱難地從褲襠中抽出兩張古銅色的老牛皮,這兩張老牛皮已經是被磨的光亮,它的表面在燭光的映襯下亮如銅鏡,可見它為主人擋去了多少磨難,林清弦深吸一口氣,再抬頭時居然笑了:“其實我沒什麽大礙。”

  “呵,還是叔叔老奸巨猾。”黃鳳清氣笑,隨口誇了一句,手裡便接過來季三遞來的瓶瓶罐罐,其中有幾瓶最起眼,瓶身是用青花瓷燒製,花紋上還綴著金絲卷葉,黃鳳清揀起打開聞了聞,無色無味,卻看見季三在一旁不厚道地諂笑起來。

  “季叔,這是什麽藥?”黃鳳清好奇地問道。

  “少爺。”季三笑眯眯地道:“這是蒙汗藥,少爺明天路上塗上它上路,保證察覺不到一點疼痛。”

  “蒙汗藥還能這樣用?”黃鳳清頓時來了興致,他掂量著一瓶,想了想而後把它揣進口袋裡,又拿了一瓶打開,先給自己磕疼的膝蓋擦上,果然不一會兒膝蓋就酥酥麻麻的,看著腫,其實已經感覺不到疼了。

  “這辦法好!”林清弦在一旁讚歎道:“蒙汗藥有麻沸散的成分,自然可以達到麻醉的效果,給我也遞一瓶來。”

  季三趕緊給林清弦遞過去一瓶,同時道:“這蒙汗藥雖然能暫時緩解疼痛,卻是治標不治本,要想快些恢復,還得用去腫的藥。”

  “去腫的藥老奴這裡也有。”季三笑呵呵地給兩人介紹起他的瓶瓶罐罐來,隨著他逐一介紹,黃鳳清和林清弦臉色逐漸怪異起來。

  黃鳳清忍不住問道:“季叔,你帶著去腫的藥也是正常,路上不太平帶著蒙汗藥也在情理之中,毒狗藥也就算了,可為何還帶了合歡散?”

  “哎,這少爺有所不知。”季三笑呵呵地道:“這藥講究個巧用,就如這蒙汗藥能當麻沸散用,這合歡散到關鍵時刻還能救人一命。”

  “哦?這是什麽說法?”林清弦也來了興趣。

  季三道:“就如一個人長途跋涉,始終不見河流,將要渴死之際,突然看見一條小溪,可那人走到只剩一百米時走不動了,眼看就要倒下,若此時有這合歡散,便可強行激發體內血氣,雖然這樣做極為傷身,卻也能支持他走完這剩下的一百米。”

  “真是妙用。”黃鳳清讚歎道。

  季三見自家少爺如此讚賞自己,頓時飄飄然了,露出一口黃牙憨厚地笑道:“有了這個,到了關鍵時刻,也方便老奴行那苟且之事。”

  季三不正經,黃鳳清剛想調侃一番,卻突然想到老實巴交的季三至今還未曾娶妻生子。

  他想起來季三前些年是喜歡上了一位秦淮河畫舫上的風塵女子,攢了幾年錢本想給那女子贖身娶回家,可未曾想到這女子嫌季三太老,反倒是不願贖身。不願贖身也就罷了,季三還經常往那邊跑,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去了也不乾別的,給了銀子就聽那女子彈琴,聽也只聽那首老掉牙的《陽春故裡》,女子彈琴,季三就在那兒看著她一個勁的傻笑。就這樣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直至季三更老了,而她也客少了。

  黃鳳清收了思緒,正事不能耽擱,他撿起幾瓶消腫的開始給自己上藥,上完藥後又塗了一層蒙汗藥,這才覺得跨部舒緩了些許,他下地走了兩步,讓季三去店家那裡多要了幾床被子,鋪在主臥上,這樣大家豎著睡可以多睡幾個人,休息好了,明天才可以精氣十足的趕路。

  今夜便是除夕,客棧裡也有些許年味,一層的酒坊裡,許多南奔的百姓在這裡點了年夜飯,雖然熱鬧卻也不喧嘩,一片祥和。

  透過二樓的軒窗黃鳳清向下看去,他看見一個漢子醉倒在自家婆娘的懷裡,微微地打著鼾,他們的旁邊牆角整齊地放著一堆行李,一個孩童趴在柔軟的背囊上熟睡,女人側過身把男人褪下的大衣蓋在孩子身上,那男人感受到動靜不滿地動了兩下,女人便伸出手輕輕地拍著男人的後背,不一會兒,鼾聲又起。那女人抱著男人,口中輕輕地唱道:

  “鴻雁-南飛——,何處去?明年-春曉——,歸不歸?河中-浮萍——,隨風飄,爆竹-聲中——,又一年……”

  女人唱的很小聲,像是溫柔的母親在哄孩子睡覺。酒坊的其他賓客也不由自主地停止了出聲,靜靜地聽著女人唱歌,一時間,整個客棧裡只有女人輕輕的歌聲,還有男人微微的鼾聲。

  “願天下太平,願百姓無恙。”黃鳳清小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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