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宵小之徒，謠言惑眾，當斬！”

　　言斬者，正是南明紹武朝第一重臣，首席大學士，爵封建明伯，欽令掌兵部事，姓蘇名觀生，字宇霖。

　　“冤枉啊，大人！”

　　“大人，冤枉啊！”

　　也許因為這是在國子監，也許今天這四個主動前來報信的人倍感冤屈，他們意外地頑強，都不甘心這樣輕易就死，一面出力掙扎，一面大叫大喊。

　　第一個長跪不起:“小人死不足惜，但韃子殺入廣州之事千真萬確！望大人明鑒，以救廣州全城性命！”

　　第二個咚咚叩首:“這夥韃子就在布政司衙門外！乃小人親眼所見，掀開頭巾露出金錢鼠尾，揮刀斬人首級！大人遣人一看便知！”

　　第三個則拚命磕頭如搗蒜:“小人等所言，句句是真，如今外頭已是滿城奔潰，求大人慧眼明察！”

　　蘇觀生一臉不屑，冷冷地道:“如此妄言惑眾，還等什麽，速速推出去斬了！”

　　說罷，不再理會他們聲嘶力竭地叫喊，振衣轉身，將四粒無足輕重的世間塵埃棄於腦後。

　　來報信的四個人裡，其中有個明軍裝束，一直既沒掙扎，也沒叩頭，這時卻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他大笑道:“蘇大學士，我知你是大清官，一不要官，二不要錢，三不要命，誰也不能奈你何！

　　但今天殺了我等，難道你獨不怕在青史遺臭萬年嗎?”

　　“放肆！”“閉口！”左右衛士連忙喝罵。

　　“哈哈！哈哈！”那士兵笑聲卻越加的洪亮而放肆，放聲大叫道:“蘇大人，我紹武朝於十一月初五創立，今日是十二月十五。

　　如殺我等四人，今日我朝必亡。前後存續共四十日，最可惜是只差一十六天，連紹武年號都不及用上！可不是史上第一短命皇朝是什麽?”

　　蘇觀生終於忍不住，霍地轉過身來，大聲斥道:“你這狂言的妄人！死當臨頭猶不知死耶?”

　　那兵士卻仍然大笑不已，直面硬剛道:“後世讀書之人，只要談及史上最短命王朝，我紹武朝必成榜首，

　　而蘇大學士你，也必榮登榜一罪魁，淪為千載不變之笑柄！萬世遭士子無情嘲諷譏笑！”

　　蘇觀生怒極，大聲罵道:“豎子！大逆不道的匹夫！真正該死！”

　　那兵士暗吸一口冷氣，還好史書這點明白無誤，這蘇觀生為官清正廉潔，但涵養功夫的確不怎麽樣，受不得輕視委屈，激將法對他著實有用，於是更加慨然道:

　　“若我是妄言的，甘入拔舌地獄！可若我等並非妄言呢?

　　那廣州便是城破在即，蘇大學士你即便事後粉身碎骨以謝天下，但可有分毫對得住先烈皇帝！對得住重你為東閣大學士的先隆武帝麽！”

　　聽到提及崇禎隆武兩位自盡而死的先帝，蘇觀生火氣更甚，食指中指並在一起，幾乎戳著那兵士臉上，怒斥道:

　　“我叫你死也死個明白！昨日潮州才報說無警，今日建虜哪能驟然便至，你如何不是妄言！”

　　“蘇大學士，豈不聞君子可欺之以方麽！”兵士忽然冷笑道。

　　“你道李成棟是什麽人?他可是個三十載積年老賊！

　　他既然會攻陷潮州，難道偏偏不會盜用印信，假傳無警之訊麽！”

　　蘇觀生一世以廉潔自傲，性子剛愎驕悍，但絕對不是笨人，能讀書讀出來的人，哪可能有真正笨的?

　　聽到兵士這句話，他臉色頓時刷地一下白了！

　　人後悔時，往往都只有六個字:當時慮不及此。

　　兵士見他臉色一變，立時醒覺，換了口吻好生勸道:“蘇大人，一切都還來得及！如今入城韃子不過十數人，城外也只有李成棟輕騎三百接應！

　　請大人立即遣人糾察城內，再組織軍民上城據守，李成棟打不進來！”

　　蘇觀生眉頭緊皺，沉吟不語，片刻之後，兩手竟然微微發起抖來。

　　擰頭道:“陳總兵何在。”

　　一名身披軟甲的中年武將上前一步道:“大人，末將在此。”

　　“著人巡視。”蘇觀生簡短地吩咐道。

　　兵士聞言，便大聲叫道:“大人，請把我綁起來，我來給你們帶路。若抓不到韃子，請立刻砍了我首級！”

　　另外三個報信的，一看蘇大人竟有些許意動，也紛紛跟著哀道:“我等也願就綁帶路。”

　　蘇觀生不語，轉身邁步進了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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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敢！”總兵大人一抬手，只聽甲胄葉片嗆啷聲響，一個鐵塔般壯碩的漢子應聲出列。

　　陳總兵道:“帶上他們，去看看怎麽回事。”

　　四人一聽今次真的死裡逃生，各個大喜，兵士背過身作出束手就綁狀。

　　石敢哼道:“不必綁，諒你們也走不了，帶路罷。”

　　他一邊大步流星朝外走，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一邊頭也不回地問:“誰能騎馬?”

　　“我能！”那士兵應聲道。

　　“隻你一人去就行了，叫什麽名?”

　　“姓步，步流變！”

　　“抓到韃子，賞你十兩銀，若抓不到，立時砍了你腦袋！”石敢低沉的語氣裡，一丁點兒開玩笑的意思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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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廣州布政司，就位於城正中央位置。

　　石敢武藝高、膽氣豪，隻帶四個族弟，與他合稱石家五蛟，又有三十親兵，加上那帶路兵士，一共三十六騎，人人策馬，奔行如飛，不需盞茶功夫，便趕到布政司衙門前。

　　這裡人大多散盡，只有幾個布政司的衙差縮頭縮腦地躲著，見明軍馬隊來到，才敢迎出來，引著馬隊到事發之處。

　　地面上留著一大灘血跡，血已經凝固，但還沒完全變黑。

　　石敢不喜囉嗦，馬鞭一提，指著一個頭目模樣的衙差直問:“建虜何在?”

　　那頭目胡亂搖頭:“韃子都是尋常百姓打扮，拿布蒙著頭。在這兒拿刀砍了個人頭後，一幫人大叫清兵來了！清兵大軍來了！滿街人人嚇得到處亂跑，那兵荒馬亂的，我們幾個去哪裡分得清韃子去向。”

　　石敢聞言暗自皺眉，要是他料想不差，建虜殺人立威之後，下一步必然是要奪門。

　　但廣州城方圓廣闊，人口數十萬，光城門就多達十八個。

　　僅這布政司衙門，就和大東門、正南門、正西門，三個最緊要的城門都一條直街連著，韃子卻是要奪哪個門?

　　石敢目光如電，朝步流變臉上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