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細作
費申和阿正圍坐在篝火旁,火光幽幽,映得他臉上一明一暗。
“我那一劍有個很俗氣的名字,叫做‘天外飛仙’。”費申的思緒回到三十年多前。當時,他年方十七,縱然天賦異稟,是武學奇才。可要說一劍擊殺邪道第一高手,也是萬萬沒有把握的。事後聽說,龐霸走火入魔,岔了真氣。
只是江湖朋友吹捧,“劍神”的稱號不脛而走。現在想來,自己名不副實,不禁汗顏。
阿正見他神情恍惚,不便再問。於是岔開話題,道:“老費,殺人是什麽感覺?晚上會做噩夢嗎?”
費申平靜地道:“我隻殺該殺的人,那便和殺一口豬、一隻羊沒什麽分別。”
“可你怎麽知道,誰是該殺的,誰又是不該殺的……”阿正不解。
“睡吧,時候不早了。”費申和衣而臥,阿正的問題卻在腦海中久久盤旋,揮之不去。
費申閉著眼睛假寐,暗中默運玄功,一股真氣沿著周天,循環往複,奔流不息。半個時辰的功用勝過酣睡四個時辰,所謂“神足不思眠”就是如此。
忽然,樹林外一聲長鳴,也不知是什麽禽鳥。
“老費,老費……”阿正輕聲呼喚,只見費申翻過身子,發出微微的鼾聲。於是躡手躡腳地爬起身來,悄悄地走出樹林。
費申支起耳朵,耳聽八方,方圓十丈,歷歷分明。
只聽到阿正壓低聲音說道:“我會跟緊他的……他說要去少林寺……我伯伯還好吧……”
另一人嗓音低沉,卻是八臂天王陸錚,“放心吧,你伯伯在我那好得很……人給我盯緊了。”
“這個自然。”
……
“快回去吧,遲了恐怕這廝生疑。”
阿正悄無聲息地溜回來,見費申紋絲不動,便安心睡下。
翌日清晨,兩人收拾停當,再次踏上征程。
沿途所見所聞,令費申悶悶不樂,憂心忡忡。
原來自本朝天命年始,天災不斷,旱澇頻仍,即使富饒如關中平原,也是連年欠收,餓殍遍野,甚至人相食。
出城百余裡,倒伏於路邊者便不止一人。
阿正眼尖,指著路邊一人道:“這個好像沒死透。”
費申也看到了,那是一個白發蒼蒼的老漢,他倒在官道旁,雙目緊閉。
費申跳下馬來觀看,見他面如金紙,氣若遊絲,伸手搭脈,但覺脈搏微弱。他叫阿正取了水來,撬開老漢的牙關,灌了下去。
阿正道:“你還懂醫術?”
費申道:“略知皮毛,他是餓暈了,並無大礙。”
果然,不過片刻,老漢睜開雙眼,嘶啞著嗓子道謝。
阿正道:“我這兒還有些酒肉,分他一半就是。”
費申攔下他,道:“老人脾胃虛弱,吃不了這個,須得熱粥徐徐咽下……”
阿正無可奈何:“這荒郊野外的,哪裡去尋鍋,哪裡尋米?”
費申略一沉吟,道:“沒有米,可用地瓜代替,至於鍋……老丈,你是何方人士?周遭可有親友?”
老漢氣息奄奄道:“老漢姓王,本地人,並無親友……都死絕了。眼下青黃不接,本欲去外地乞食,不想餓暈了……”講道傷心處,老淚縱橫。
費申溫言安慰道:“沒事……老漢你可這附近何處能夠燒火做飯?”
王老漢四下打量道:“前面二裡地有個土地廟,或許可以。”
長安城外百余裡處,破敗的土地廟。香火寥落,荒無人煙。
費申安頓王老漢躺下,自己和阿正熬起地瓜粥來——他們以廟裡的破瓦罐做釜,以腐敗的門板做柴。
片刻後,粥熟了。阿正從供桌上取了碗來,用清水洗淨,盛了一碗熱氣騰騰的地瓜粥。小心翼翼地喂著王老漢慢慢吃下。
老漢吃了粥,精神振奮,千恩萬謝。他對阿正道:“多謝少俠,你也吃一碗吧。”
阿正見他稱呼自己“少俠”,心花怒放,又聞到地瓜粥香甜異常,不禁食指大動,接過碗來,三下五除二,吃了個乾乾淨淨。
王老漢見他吃了,又勸費申道:“大俠也吃一碗吧。”說著,親手給費申奉上一碗。
費申推辭不過,隻得吃了半碗。
阿正見老漢已經無虞,站起身來道:“老費,咱們走吧。”
王老漢笑道:“走?你往哪裡去?”
阿正正欲搭話,忽覺天旋地轉,瞬間失去知覺。
王老漢冷笑道:“吃了我的蒙汗藥,還想走?笑話!”
他轉過頭去對著費申道:“大俠,你又感覺如何啊?”
費申雙唇緊閉,找書苑www.zhaoshuyuan.com 一言不發。
王老漢笑道:“別硬撐了,我這蒙汗藥,性子極強。一旦過了咽喉,,任你是大羅金仙也得倒下!”說著,從土地神像後,摸出一把明晃晃的尖刀來。
費申望著他一步步逼近,忽然把嘴一張,一道熱粥激射而出,直噴得王老漢一頭一臉。
他又驚又俱,顧不得擦臉,撇下尖刀,直往門外逃去。
還未及門口,隻覺得一股勁力排山倒海般地湧來,自己則如一葉輕舟,被萬重巨浪高高卷起,又重重拍下,身子似斷了線的風箏,直飛出廟外三丈有余,摔得粉身碎骨。
不知過了多久,阿正才悠悠醒轉。他敲著腦袋道:“頭好疼……咦,王老漢呢?”
費申冷冷地道:“在門外!”
阿正到門外一瞧,只見血肉模糊地一團。不禁一陣惡心,嘔吐不止。
“我想起來了,這老小子給咱們下了藥。”阿正用清水漱了口。
“身為細作,死有余辜!”費申有意無意。
阿正聽他說出“細作”二字,心裡“咯噔”一下,連忙岔開話題:“這老小子,怎麽下的藥?你怎麽沒事?”
“那半碗熱粥,被我用內力包裹,現在已經盡數奉還。”原來他自二十五年前著了道後,一直苦思破解之道,直到去年在終南山悟道,內功大成,這才有了良策。剛才,不過是牛刀小試。
“他必然是事先服下解藥,至於下藥時機,我們二人取水尋柴,他有的是機會。”費申接著解釋。
阿正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只是不知這老小子是何方蟊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