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天氣不好，剛下高鐵淅淅瀝瀝的雨便慢吞吞地下著。官方無情的廣播提醒著:“本市現在氣溫為8℃，天氣小雨，各位乘客請小心路滑，注意車輛安全性行駛。歡迎您再次乘坐80093次列車。”由於天氣預報的失職，出站口匆匆忙忙的趕路人都在罵“這鬼天氣，煩死了”。

　　賽西寧不緊不慢地從手提包中拿出一把黑色的雨傘。作為在帝都與南呈之間往返多年的本地人，早已習慣了“鬼天氣”的背刺。

　　雨天的到來使本該迎接正點高鐵的出租車在路上放緩的腳步，大多數人被迫停留在出站口等待公交車與出租車的到來。

　　賽西寧穿過等待的人群，時不時能聽到有人抱怨:“明年一定要記得帶把傘。”他隨著少數人的步伐，離開了出站口。

　　口袋裡傳來震動，等到震動了八秒時，賽西寧按下了接聽。

　　“西寧。”溫和的女聲從耳機裡傳過來，“下車了嗎?今天下雨，讓小林來接你吧。”

　　雖然雨不大，地面上卻還是積了一灘水，不顧綿綿細雨的人從出站口跑了過來，踩了賽西寧一褲子泥水。魯莽人回頭連連抱歉，賽西寧笑著示意沒關系。是的，多年的經驗促使他今天穿了一條防水的黑色褲子。

　　“不用了，媽，我一會兒還有事要辦，晚點開車回來，你們先吃。”

　　賽西寧扶著扶梯，看著出站口新開的一家胡臨烤魚，摩挲了一下手中的傘柄。

　　賽夫人依舊溫和地說:“好吧，路上注意安全。”

　　“好，我先掛了。”賽夫人的咳嗽聲在掛斷電話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剛下扶梯，賽西寧準備撐傘時發現，剛才雨水順著傘邊滴在了鞋子上。好吧，鞋子也是防水的，也算是預判到了吧。

　　早在十五分鍾前打的出租車在賽西寧的精準預判下剛好晚了五分鍾到了。

　　上車後，賽西寧拿出紙巾擦了擦鞋，然後逐個回復消息。

　　【哥，你到家了嗎?】

　　置頂賽西德的消息第一個被接收到。

　　【剛下站，去辦點事。】

　　【不用擔心，一會兒就回去。】

　　【還在工作嗎?有沒有吃飯?】

　　賽西寧和妹妹閑聊了幾句就以【工作再忙也要去吃飯，現在就去】結束了話題。

　　然後是和一群狐朋狗友表示自己已經到了，最近很忙，不約。

　　半個小時後，該聊該扯該寒暄的，說得差不多了之後，賽西寧也下車了。

　　帝國西弗斯醫院雨州分院，賽西寧熟練地前往專家辦公室找到了安殷。

　　“阿姨這幾個月的病理報告，都在這裡了。”安殷結果賽西寧遞的茶，坐在了辦公室的沙發上。

　　賽西寧翻閱著記錄，基本上還是以前那幾個老毛病，但是最近吃的藥，卻比以前多得多。幾種藥反反覆複地拿給賽夫人，近幾個月又加了好幾種，讓賽西寧感到不安。

　　他合上病歷本看著安殷:“母親肺炎已經這麽多年了，一直不見好轉，已經沒有更好的辦法了嗎?”

　　安殷放下茶，拿著病理報告:“目前在給賽阿姨用的這幾種，都是雨國進口的新研製藥。我們還根據賽阿姨的體質和飲食習慣進行了用量的調整，我的團隊以及西弗斯醫院的兩位專家一直采用最先進科學的方法給賽阿姨。按理，即使是多年的老毛病也該有所好轉。昨天賽夫人來檢查，發炎的地方沒有一點好轉。賽阿姨的面色也大不如前，黑眼圈也很重，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當然明白，安殷，帝國胸外科著名專家，近40年的從醫經驗，多次榮獲帝國和雨果相關醫學獎項，三年前由於科研原因，和團隊一起搬到雨州生活。賽西寧偶然與她結識，前年賽夫人需要做一個風險很大的手術，也是安殷主刀，才沒有落下病根。之後安殷也是帶著團隊，多次參與到賽夫人的病情研究中。最新的研製藥都用在了賽夫人身上，依舊不見好轉，不是年紀的原因，而是母親有心病。

　　心病還需心藥醫。

　　“人到了一定年紀，總會忍不住想東想西，這是醫生無法乾預的事。賽夫人年紀不算大，心結解開了，這些病也就過去了。”

　　“我知道，這段時間麻煩多關注一下我母親的病狀。”賽西寧平靜地說著。

　　安殷遞給他一個橘子，賽西寧很自然地接過，剝皮，分成兩半，遞給她。

　　安殷:“我說你，有時候也不要太執著。老是被一件事困著，折磨的不僅是自己。”

　　賽西寧依舊毫無破綻地回答:“感謝安醫生的勸告，我會好好反省自己的。”

　　會反省你就不姓賽，安殷在心裡吐槽。

　　“你自己慢慢想吧。剛回來?”安殷看著他掛在門口滴水的雨傘，“那就不留你了，下次有時間找你吃飯。“

　　賽西寧:“好，下次我請客。”

　　“我一向不會客氣。”

　　從醫院出來，賽西寧開走了安殷的車，準確來說是借給安殷的車。前幾天安殷路過寧榮都侯府，順手從他車庫裡借走了這輛。

　　但他並沒有直接回去，而是去了一個朋友家，把這輛車放在了朋友家的車庫裡，開走了朋友前段時間的拍下來的新車。並且無情表示“很忙，不喝酒，再慫恿賽西德喝酒仔細你的車”。

　　做完這一切，回到家已經是傍晚。看到熟悉的牌匾，賽西寧停下了車，讓林叔把車停進車庫，自己上樓了，在樓梯轉角遇到了侍奉母親的穆姨。

　　“穆姨，我媽睡下了嗎。”

　　“少爺回來了，夫人還沒睡呢，剛才和小姐打電話，現在有些口渴了，我去拿些銀耳湯。少爺吃過晚飯了嗎?夫人一直給您留著的。”

　　看著二樓熄燈的房間，賽西寧欲言又止。

　　穆姨會意:“太太前天已經走了。”

　　賽西寧點點頭上樓了。

　　暖光燈下賽夫人的臉色看著還算正常，但是賽夫人的一聲聲咳嗽暴露了她的健康狀態。

　　賽西寧走到床邊，輕輕喚了一聲:“媽。”

　　賽夫人看著兒子回來，心情肉眼可見地變好了:“回來啦。”

　　賽西寧扶著母親坐起來。

　　“還沒吃飯吧?讓穆姐熱一下菜。”

　　“我一會兒下去吃，現在感覺怎麽樣?有哪裡不舒服嗎?”

　　“好多了，小安最近常來看我，沒什麽大事。”

　　剛說完賽夫人就咳嗽起來，賽西寧輕拍著母親的後背。穆姨端來了銀耳湯，賽西寧接過。賽夫人執著地自己端著喝。

　　情況比賽西寧預想得麻煩一點。

　　賽夫人緩了口氣，開口道:“會在雨州待多久。”

　　賽西寧斟酌了一下，說:“上面給的時間不多，可能後天就要去良澤。”

　　這件事情，賽西寧本不想告訴賽夫人，但是消息傳播的速度太快了，他還沒來得及解釋就已經傳到了賽夫人的耳朵裡。

　　“讓您擔心了，這些事情本不該讓您操心的。”

　　賽夫人知道消息的當天下午便心神不寧，加重了病情，加上晚上著了涼，第二天便發高燒。好在安殷這幾個月多有照顧。

　　“我知道你們很忙，很多事迫不得已。好在寧榮都侯府這麽多年的人脈在那裡，加上皇室的金口玉言，至少在南呈內沒有人敢怎麽樣。”賽夫人輕輕地解釋著，“這麽多年，你的事情我從不過多擔心，只有一件事，讓我擔心了30年。”

　　他自然知道是什麽事，放在以往，賽西寧會岔開話題，但是想到安殷今天說的話，他默默聽著。

　　賽夫人緩緩開口:“西寧，有些事情，不必太過執著，這麽多年過去了，她並沒有回來，很多事情早已塵埃落定。這些年的恩恩怨怨折磨了你太久了，委屈的，不公平的還是侮辱的·，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你已經陷進去這麽多年，也該出來了。

　　“我不知道你是否原諒了她，或者你還是愛著她，這些事都與小陌無關。你或許對小陌依舊沒有什麽感情，但是別讓她再委屈自己了。不管你們倆的結局如何，我希望，你能向她坦白自己的感情。放過她，也放過你自己，好嗎。”

　　都放過吧，所有人都認為是南笙陌困住了他，兄弟們還調侃他犧牲了自己的青春。只有賽西寧自己知道，犧牲最大的從來都不是她。

　　半晌，賽西寧回復:“我知道了，媽。”

　　母子二人又仿佛剛才的事沒有發生過一樣，聊起來，等到母親睡下，賽西寧才去廚房撈點吃的。

　　穆姨留了松茸粥和排骨面。一直保溫的松茸粥失去了部分松茸的鮮味，排骨面的面條也失去了筋道。

　　賽西寧站在廚房看著油煙機，灶台，各種鍋，菜板，菜刀，還有各種工具。

　　在他和南笙陌為數不多的相處時間裡，他總記得南笙陌會呆在三個地方，廚房，客廳，已經生病的母親的臥室。本是一年見不了幾面的人，此刻卻因無法再熟悉的地方見到她而感到莫名的失落。

　　賽西寧拿出了手機，在通訊錄裡找到了沒有任何聊天記錄的人。

　　【吃過晚飯了嗎?】

　　賽西寧想撤回，但他向來沒有撤回的習慣，糾結了一會兒，也錯過了撤回的時間，索性開始等待對方的回復。

　　對面似乎在忙，一時沒有答覆。

　　他看著其他人發來的消息，回復著。

　　等聊完工作，他也收到了消息。

　　【已經吃過了。】

　　【夫人好些了嗎。】

　　賽西寧看著消息愣了一瞬，回復道:【好多了。】

　　一向健談的他此刻也想不出什麽話題來，只能倉促地結束對話。

　　【早點休息。】

　　對方正在輸入。

　　【嗯，你也是，早點休息。】

　　好吧，對方也不知道聊些什麽。但賽西寧莫名感到有些輕松。

　　剛才還感覺沒什麽胃口，現在他選擇端起排骨面。

　　若是以往，他並不知道什麽時候會見面。由於工作的原因，他可以一個月回來兩三次，也可能一年兩年不回來。加上過年他為數不多的假期期間，南笙陌早就回了南笙家。接觸機會全靠總部施舍。

　　現在，賽西寧第一次能清楚知道什麽時候見面，就在兩天后。

　　放在十五年前，他會略感厭煩，雖然神色不顯。但這次他卻莫名有點期待。或許是時隔30年再次前往那個曾讓自己抵觸的地方，還是有點好奇吧。

　　果然，面坨了，失去它該有的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