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西省良澤市。
作為帝國的大西北部,由於長年的乾燥,夏天高溫預警,冬日鵝毛大雪,桓西的瓜果蔬菜培植能力與作物儲藏技術相當發達。但是極端天氣下,行人不免來去匆匆,多數本地人選擇帶著家庭去往更加宜居的城市生活。
南笙家族本是追隨帝國皇室,直到總部成立,南笙家族從帝都星華遷到了桓西良澤,擔任桓西省軍事總部的總指揮人。
窗外的雪仍舊漫天飛舞,成為本地人完全感受不到的美景。它壓住了屋頂的灰,掩蓋了松樹的綠,為來往的車輛披上純潔統一的色彩,除了環衛工人一遍又一遍打掃的街道,周遭的一切只剩下白茫茫一片。它那樣的反光,讓人一下注意不到,已經是傍晚時分。
冰冷刺骨的水並沒有刺激到南笙陌,即使她已雙手通紅,卻還是反覆擦拭著玻璃。
兩分鍾前,她收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賽西寧——的消息。只是幾句不痛不癢的話語,卻是三十年來從未有過的主動。
上一次發消息是什麽時候?大概三年前吧,賽夫人帶著她去問候親戚,不得時間,讓南笙陌問一句賽西寧到哪兒了。
賽西寧回答得很平淡,“馬上就到了,路上有點堵”,仿佛就是夫妻之間很正常的對話,但是南笙陌明白,這是迫於賽夫人的催促。如果沒有這樣的機會,他們可以超過三年沒有交流,甚至不知道對方發生的任何事。
窗戶不大,來回擦拭兩遍後,南笙陌把帕子放在水盆中,準備端出去。臨走前,她打開了窗戶,刺骨的寒風毫不客氣地鑽進南笙陌的身體裡,夾雜著幾片雪花,瞬間把南笙陌吹醒了,然後又慌張地關上窗戶。
她端著盆回到了衛生間,昏暗的燈光照在她凍紅的臉上,鏡子裡皮膚白皙眼神慌亂的女人看著喘了幾口氣,漸漸緩了過來。
所以,到底是為什麽?
洗漱完畢,南笙陌從櫃子裡拿出被子,一件一件拍打灰塵,直至被子松軟下來,才鋪到床上,然後開始打掃地面。即使做完這一切,時間依舊還早,無所事事的她躺進冰冷的被窩。
手機屏幕亮了,南笙陌緊張地拿起手機,看到朋友江凝的消息。
【小陌,一起來珈咖喝一杯啊,最近幾款新品口感都很不錯呢,出來聚聚?】
怎麽可能一天收到兩次意料之外的消息。
南笙陌禮貌地拒絕了。
但是躺在床上也沒有什麽事,索性開始查菜譜以及良澤最近發生的大事。不知不覺便睡了過去。
清晨,天還沒有亮,南笙陌就被凍醒了。
昨天窗戶沒關緊,還是又風鑽了進來,加上被子沒有去年的厚實了,對付良澤的冬天完全不夠。
她感覺頭很重,手腳冰涼,鼻子也不通暢。
大抵是感冒了吧,她這樣想著,然後強撐著起床。
南笙陌把窗戶關嚴實後,企圖尋找一些感冒藥,但她想起來,自己根本沒有帶,索性換好衣服準備出門。
“小姐,早上好,您怎麽臉色這麽差?”剛好路過的彥今,低聲問候。
良澤的早上七點天還是一片黑,彥今是家裡的侍女,很勤快的一個小妹妹,也是家裡唯一一個沒有諷刺過南笙陌的傭人。
“我沒事。”南笙陌聲音沙啞,彥今皺了皺眉,低聲問道:“您是不是感冒了,我給您拿些藥。“
南笙陌搖了搖頭,示意沒事,然後走向了廚房。
善良的人總是會受到惡人的欺負,她並不想給彥今帶來麻煩。
家裡傭人不算多,但也有小團體的存在,只是幾句簡單的問候,也會給彥今帶來很大的影響。
南笙陌熟練地走進廚房,為一家人準備早飯。
早上八點,南笙夫人,南笙陌的母親率先下樓,看著一桌子菜,一句話也沒有說。
南笙陌到廚房拿出碗筷,和南笙夫人一起等待父親,南笙邑昌。
南笙邑昌,帝國兵鋒部桓西省良澤市分部執事長,同時也是良澤市第一軍事負責人,帝國皇室功臣後裔。同時掌握帝國總部與皇室的支持。按以往,進入年關,南笙邑昌因邊關事務繁忙前往冼州,不在家中,今年卻意外要到年後才會去冼州。
沒過一會兒,南笙邑昌下樓了,直到父親入座,南笙陌才做到了角落快速吃著早飯。
父母聊著一些不痛不癢的話題,完全沒有看她一眼。傭人們也完全不會注意到這位名正言順的大小姐,盡心服侍著南笙家真正的主人。
直到早飯吃完,南笙陌收拾桌子的時候,聽到父親說的一句話。
“寧榮都侯府的賽西寧攤上事了,現在被降職調查了,和他的團隊一起,預計幾天后回來桓西。”
父親一向嚴肅,說話沒什麽感情,也不知這句話是喜是怒。
賽……西寧?
南笙陌慢慢走到廚房,努力裝作沒事發生一般,和傭人們開始洗碗。
廚房裡,除了放水聲,和擦拭盤子發出的聲音外,沒有任何聲響,也沒有人說話。
但是依舊聽不見外面的談話。她向來不知道關於賽西寧的消息自然也不知道從哪裡打探.只在她的記憶裡,賽西寧是一個很優秀的人,她根本不明白賽西寧會攤上什麽事以至降職調查。
這幾個月,賽夫人的病情很不樂觀,知道賽西寧出事了,賽夫人會怎麽想?
會來桓西嗎……那,會不會來良澤……
“小姐?”
有人叫她,很面生,大概是新的傭人,但是她臉上卻擺著和其他人如出一轍的不悅。
“碗已經洗完了,您可以出去了。”
明擺著趕人,南笙陌也不做過多的停留。
她回到客廳,父親已經去工作了,母親大抵也和其他貴族夫人出門了。傭人們各自乾著活,自然也不會搭理她。
還在下雪,良澤的雪下出了只有良澤人才懂的悲涼。走在街上的人都裹成了粽子,大多數人選擇呆在有免費暖氣的咖啡店,酒吧和商場。
珈咖,是一位叫珈亦的女老板開的咖啡店,但是珈亦本人性格比較豪放,吸引不少“江湖友人”前來喝彩,本來安寧的咖啡店在一群“俠士”的推動下,加入了許多酒元素,珈亦老板也是很爽快地請來調酒師,滿足“江湖俠士”的需求。咖啡店逐漸變成了一家酒吧,但是明字還是珈咖。
“小陌?你回來了!”
剛進珈咖,老板便熱情地迎了上來:“什麽時候回來的,也不知會一聲。小二!給我們小陌上一杯紅棗咖啡!”
“好嘞,老板!”
南笙陌笑道:“珈亦姐,好久不見。”
聽到她的聲音,老板摸了摸她的頭:“你感冒了?聲音啞成這樣。”
南笙陌扯了一下圍巾,正準備解釋,就被老板拉著走去包廂。
“我說你,也太不小心了,這外面天寒地凍的,還也不知道多穿點。這麽薄你當良澤什麽天啊!剛回來不適應也不知道多關心關心自己。”
進入溫暖的包廂,珈亦找來一條毯子給南笙陌蓋上。
珈亦:“吃藥沒?天這麽冷就呆在家裡,發個消息給我就行了,非要跑這一趟。”
南笙陌盡量清晰地回答道:“剛好出來買藥,順路就來看看你。珈亦姐最近生意怎麽樣?”
“嗐,能怎麽樣,有點客人來,也不算冷清。最近倒是來了好些外地人,特別能喝,還說我們良澤的酒沒度數,小二不服,正在研究新品呢,不信喝不倒他們。昨天凝子來了,一起喝了幾杯,她說找你的,你沒來?”
“我昨天剛到家,收拾房間呢。”
珈亦也沒有多問了。這時候服務員端上了紅棗咖啡。珈亦端給南笙陌:“來,喝點熱的,暖和暖和。”
暗紅色的咖啡上用紅豆擺出愛心的形狀,濃鬱的紅豆味很養胃,軟糯的紅豆甜而不膩。以往南笙陌來,都會點上一杯,不同的是咖啡上的拉花換成了紅豆。
“好喝吧,這是小二的新創意,我尋思著你會喜歡。”
“小二?”南笙陌對這個稱呼感到很新奇。
珈亦解釋道:“嗐,前段時間那幾個外地人,學著烈古那邊的傳統,叫調酒師,我聽著挺新奇的,就也這麽叫了。”
南笙陌點點頭。
沉默了一會兒,她又開口道:“珈亦姐,我們店開這麽好的地方,消息應該很靈通吧?”
“那當然。”老板自豪地說,“小到哪家哪戶的孩子有幾個,大到京都發生的事,每天來來往往的人多,沒什麽是我不知道的,你想要打聽什麽?”
南笙陌斟酌的一下,開口道:“我聽說,最近製裁部好像變動有點大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製裁部?”珈亦思考了一會兒,“好像是聽說,京都那邊總部有幾個人犯了事,被貶到良澤了,具體什麽事也不知道。而且,每年京都都會派幾個來良澤,所以是總部的意思還是真的犯事了也說不準。”
肯定是出事了。
賽西寧,帝國總部製裁總部執事長,寧榮都侯府大將軍賽冬眠之子,擔任執事長超過20年,自身實力雄厚,又有母族和皇室的支持,這些年來一直兢兢業業,處理製裁總部事務。即使總部派遣人到良澤,也完全不可能派總部有實力,最核心的執事長。
看著南笙陌的臉色逐漸發白,珈亦剛想叫她,南笙陌的手機響了。
南笙陌自己嚇了一跳,慌忙接起電話。
聽到南笙陌和對面簡單交流了幾句便掛了電話,珈亦問道:“怎麽了?出事了?”
“沒有。”南笙陌說著起身,“珈亦姐,家裡突然傳話讓我回去一趟。我們下次再聚。”
八成是出事了,珈亦也沒有多留:“好,我開車送你吧。”
“不麻煩了,珈亦姐,你店裡忙,我先回去了,別送了。”
“好吧,有什麽事給我打電話。”
透過玻璃看到南笙陌走遠,逐漸隱匿與大雪之中,珈亦多看了幾眼,轉身開始忙店裡的生意。
本想和珈亦一起吃過午飯再回來的,卻被傭人一通電話叫了回來。
還沒有進院子,南笙陌聽到傭人在門口交談。
“是寧榮都侯府的那位吧?”
“難道還有其他人叫賽西寧?”
“我不是聽說這賽公子可厲害了,在京都工作嗎?怎麽跑到良澤來了。 ”
“誰知道呢,估計是大少爺想來良澤體驗生活吧。”
“我看,保不齊,是要來和我們這麽大小姐離婚的。”
“這麽金貴的公子,多少年了也沒看過我們大小姐一眼,是我我早就離了。”
面對這些嘲諷,她向來不以為意。南笙陌故意很大聲打開院子的們,裡面的人也適時閉嘴,裝作沒看到她,繼續打掃院子。
南笙陌也假裝沒有聽到,開門進屋。
父親坐在沙發中間,母親坐在一旁,倆人似乎在交談什麽。
母親看到她也只是說一句:“回來了。”
南笙陌點了點頭,站在一旁。
父親淡淡瞥了她一眼,道:“明天,賽西寧會來良澤,可能會住在這裡,你去收拾一下房間。”
明天……
南笙陌愣了一瞬,馬上整理好語言。開口問道:“需要單獨收拾一間房間出來嗎?”
客廳陷入安靜,南笙陌只能靜靜等待父親的回答。
以為會得到肯定回答的她,聽到了不一樣的答案:“賽西寧表示不用麻煩,他住在你的房間就行,你去收拾一下吧。”
這消息過於衝擊,直到回到房間,南笙陌也沒有緩過來。
等她回過神,發現房間比之前亮了不少。抬頭髮現,房間原本昏暗的燈被換上了更加明亮,更加溫暖的暖色燈。
大概是為了迎接賽西寧重新換上的吧。
所以……他明天真的回來……
本來不可能等到,不可能見到的人,踏著年末的大雪,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