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雪跪在地上，淺藍色的眼睛被火光充滿，蒼白得可怕。我立刻跑到他身邊，粗暴地拖拽男孩的手臂，感受到牙齒在他的肌肉上咬出了鮮血。雪從震驚中清醒過來，跟在我身後麻木地穿梭。森林已經不再是翠綠和寒冷統治的世界了，剛剛被雷擊中的位置就在不遠處，越來越猖獗的火焰在土黃色的植物中穿梭，不斷往黑色的著陸點外蔓延。焦味彌漫在熾熱的空氣中，我的余光看見雪的手臂因為跟隨了不適合人類的路線而被劃傷。他已經緩過神來，拉著我的尾巴，跟我說要回去找其他狼。

　　我毫不猶豫向他的手咬下去，疼痛讓男孩瞪大眼睛鎮定地看我。

　　“你必須先自己逃出去。”我咽下一口血，沒時間想象自己現在的眼神有多凶狠。

　　好在白發男孩之後就老實了。我盡量避開繁茂的灌木叢——它們最容易引火上身。雖然自我出生以來，這片森林從來沒有遭遇過紅色猛獸的襲擊，但逃離林火的知識還是被流傳下來了，可能先輩們也沒想過這種可怕的災難會真的發生。

　　我帶著雪一路跑到了森林外空曠草地上的一個低窪處，這裡有足夠的水把火隔開。還好我選定的路線是上風口，火焰在逃離的過程中很快就被我們甩在身後了。剛抵達安全的位置，我就開始大聲地嚎叫，示意我的族員們都往這邊跑。我站在山丘上眺望，看到黑漆漆的森林被鍍上了金色的邊緣——火勢已經大了起來，但離這裡還很遠。很快，我們看到一波一波的動物們從森林的邊緣跳躍出來，有好多我甚至都不曾聽聞的鄰居。它們不分種族不分捕食與被捕食的關系一窩蜂地奔湧在我的周圍，向著原野四散開去，把地面震得久久不能平息。

　　雪走到我身邊，問我什麽時候可以回去找他們，稚嫩的臉頰粘著泥巴和草屑。我也終於平靜下來，冷靜地看著他淺藍色的眼睛，又透過這雙眼睛看到了無數雙同伴的眼睛。雨滴聲傳進我的耳廓，我穩住心神。

　　但我還是把那孩子留在了原地，我不想讓他有一點危險。腳掌踩在逐漸被雨水浸濕的泥土上，我看到視線裡的紅光在一點點黯淡，被濕潤的猛獸死死咬住，口口吞噬。我快步穿梭起來，向著營地的方向。路上還有一些倒下了仍在熊熊燃燒的大樹，把路堵住了，只能從它們的縫隙中穿過。

　　火舌舔過我的皮毛，略過我裸露的肚子。我感受到難耐的灼熱，好在事前在水坑裡浸泡了一陣子。眼看著營地越來越近，但周圍的景色已經面目全非，一切都是紅色黃色黑色的斑斕。我都不敢想像我的族員們在這恐怖的絕望前要承受多少痛苦。眼前的火焰在跳動，扭動的形狀越來越像狼，我索性低下頭來。

　　終於到達了營地，還好火災開始的時候狼兒們都在外巡邏，不至於被倒下的樹木困在石穴或空地上。火光擋住了石穴，仿佛凶殘中還帶著一絲憐憫，不願讓我看到死去中的家園。我聽到一陣哀嚎，立馬朝那個方向看了過去——是灰星。我們的老治療者被一棵斷裂的大樹緊緊壓住身體，旁邊是死死把頭埋在伴侶脖子裡的金灣，兩隻狼淺色的皮毛已經被灰燼染成了黑灰色，被一片燃燒的樹枝死死圍住，只有火焰偶爾的歇息能讓我透過火牆看到他們的慘狀。

　　我衝這兩隻狼叫喚，希望他們能注意到我。幾聲之後金灣抬起頭，棕色的眼睛在火光中像星星一樣閃爍。她發出一聲哀長的嗚咽，看向身旁只能勉強抬起頭尋找我的身影的灰星。我仔細觀察他們身邊的火勢，發現了一條能勉強越過的通道，但必須向另外一個樹枝借力， 然後那個樹枝會倒塌，把通道封死。

　　我大聲告訴金灣，但母狼什麽也沒有說，只是隔著火焰看著我。熾熱已經開始模糊我的神經，雨水和煙塵都在與我搶奪新鮮空氣。我意識到金灣的本意，一種絕望的心情縈繞著我的心。那一刻，我好像看到了笑著離開我的女兒，她奔赴了愛情，然後永遠離開了我。我不怪她，也不恨她的抉擇，但我還是會心痛，會想象她如果更“無情”一些會不會現在還在我的左右呢。

　　眼見著她的女兒也要為了心靈的意志犧牲了，我全身顫抖地向她呼喊，好像只是單純的宣泄，又好像隔著火焰，在對另一隻金色的母狼說話。

　　不，金灣，你一定要活下去！

　　我不要你金色的身體再次死去！

　　我絕不要再看著你們在我面前死去！

　　我咆哮得越來越凶猛，呼吸卻越來越困難。模糊的視線中我看到灰星豁出全身力氣張開了嘴穩，似乎在說什麽，但我耳畔只剩下我自己的聲音，那麽懇切絕望。我看到金灣的眼淚從眼睛中滾落，比雨水在火光中還要晶瑩剔透。我看到灰星合上了帶有草木芳香的嘴唇，用最後的力氣頂了頂母狼的腿，金灣猛烈地晃動了一下，再次看了公狼一眼。

　　最後一次看了公狼一眼。

　　然後她敏捷地走到我說的位置上，奮力地躍了出來。後腿蹬出，巨大的木屑掉落聲充斥了我的整個世界，然後我的視線是純粹的明亮，火焰填滿了眼前所有的空隙，金灣落到我身邊。

　　我感到熱浪中一股濕潤的滾燙劃過我的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