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媽媽！”

　　雪雀躍的叫聲讓巡邏隊的狼兒們轉過身來。衝衝站在我前面，和我一樣伸長了脖子在發著嫩芽的灌木叢中尋找那個白色的身影。白色母狼往前邁了一步，用略微沙啞的聲音呼喚兒子的名字——今年的冬天讓這個空靈的嗓音也感染了風寒，在經歷了和疾病艱難的抗爭之後，母狼美麗的聲音蒙上了一層粗糙的薄霧，好像是水潭上撒了冰雹，雖然外表已變，但那灘波動的水光好像變得更有魅力了，這可能就是所謂的時間和經歷的質感。

　　白發男孩終於從隱蔽的灌木叢裡跳出來了，手裡還握著他的戰利品。那個肌肉更加結實骨架更加寬大的男孩，花了幾個月的時間用藤蔓和秋天收集的果實搗騰出了他的新發明——誘捕圈，是一種製作簡便隱蔽，通過放置誘餌吸引鳥兒啄食，然後自動將鳥兒罩住的裝置。此刻，雪就拎著那隻肥肥胖胖的山雞，也不知道這個五顏六色的家夥是怎麽在這麽嚴峻的冬天吃得這麽肥的。山雞被擒住雙腿，只能激烈地扭動，抖落了不少漂亮的彩色羽毛。男孩驕傲地衝我們笑，回到隊伍身邊。

　　雖然這種狩獵的方式和獵人沒什麽區別，但伴隨著森林詭異的變化，酒丘也不得不同意兒子這個保證食物來源的方法，允許他在狼群五天空手而歸的時候使用。但經歷風雨明察秋毫的狼王也清楚這不是長遠之計，森林中的鳥兒們也知道思考和進步，總有一天會變聰明的，到時候狼群才是真的窮途末路。

　　在隊員的幫助下，山雞咽下了生命中最後一口氣，然後被雪用腰上的布料拴住，掛在男孩身側，走路時一晃一晃。自從白發男孩在人類的世界待了一段時間之後，他對雙腿的控制好像協調了許多，還學到了很多人類世界的詞匯。

　　不知道以後能不能派上用場，但吸引小狼崽的注意還是很管用的。

　　巡邏隊完成了工作，在回去的路上，我們偶然看見了一隻體型尚小的野豬。它呆滯地左顧右盼，把鼻子撅在地面尋找食物，我可以判斷它可能在冬天失去了母親，還沒學完生存的本領，但也隻好在雪融化後獨自出穴覓食。衝衝作為領隊掃了我們這些隊員一眼，我從她的眼中看到狩獵的欲望。我們立刻開始策劃起來，鼻子同時緊緊跟著野豬的味道。

　　雪已經不再參與狼群的規模追逐了，所有狼都清楚這兩條能上天能下河的腿唯獨跑不利索。男孩也很乖地站在一邊，懷裡抱著他的山雞。衝衝很快布置好了陣營，終於把漂亮的眼睛看向一旁的我。

　　“交給我們吧。”暮鼠的兒子幽泉說道，他年輕的聲音非常輕盈。

　　我和白色母狼對視，明白了她的意思，隨即用鼻子碰了她一下。

　　“真是的，我還沒打算加入老年狼的隊伍呢。”我輕聲呢喃——還真是奇異，好像昨天我還是一隻剛生下孩子的年輕母狼，眨眼間，我竟然成了狼群中最年長的成員。十四年的生命在這片危機四伏的原野上是多麽的珍貴，哪怕我的動作已經開始遲鈍，追擊已經開始力不從心。但不知道為什麽，伴隨著不願意妥協於自己已經被年輕狼取代的不甘，一種奇妙的滿足感充斥在我的心間。狼兒們都開心地咧開了嘴穩，露出健康年輕的白牙。我很高興我和衝衝的互動能提振他們的心情。

　　狼們出動了，踩在已經開始溫暖的泥土上，頂著光禿樹枝上方黑壓壓的天空。今年的春天格外詭異，大自然給它的子民們降下了第一場春雨後就站在一旁無動於衷了，像一個幼稚的孩子一樣，仿佛在好奇地試探腳下這些迷茫得團團轉的生命們會做出怎樣的反應。寒冷的空氣被雨水溫暖，但發現沒有繼續的濕潤，便憤怒地乾燥起來了。風還是涼的，但喉嚨卻乾得不像春天。

　　“比起吃到獵物，我真想多喝幾口水。”一些狼抱怨道。

　　太陽把整個天空撐得發白，連植物都畏懼了，新芽躊躇著緩慢生長。狼王見到這樣的景色晚上煩惱得合不上眼，因為這意味著羊群和牛群的晚歸。

　　但今天天黑壓壓的，身邊的一切好似要凝固了一般，帶著一種詭譎的沉悶。我想我應該見過這種天氣，關節的感覺也告訴我這應該是要下雨了。終於能下一場雨了！感受著自己的心情像個剛能逃離媽媽的懷抱跑出營地的幼崽的一樣高高揚起， 忍不住的笑了。

　　遠處傳來了追逐聲，看來他們已經把野豬套進包圍圈了。我坐在原地，頓時暗淡的天空傳來一聲怒吼，身後的雪抬頭去看。這是雷聲，是暴雨的前兆。差點就要開口這麽對孫子說了，突然又意識到這個在狼群裡生活了九年的家夥肯定早就清楚了，不會像剛戴完金色樹葉的小狼一樣被來自上空的咆哮嚇到。唉，難道我也要沾染上老狼絮絮叨叨的毛病了嗎。

　　追逐聲越來越遠，天空的怒吼也叫得越來越近。這雷聲響亮得有點令我毛骨悚然，忍不住地站了起來。我死死凝視著黑色枝丫外的深灰色，視野越來越黯淡，我的內心再次泛出一種不好的預感。我看著眼前憤怒的雲層，它們的表情扭曲成醜陋的紋路，在一閃一閃的白色光芒中顯現又消失。它們怒吼著，好像在發泄，好像在把這幾年的怪脾氣徹底地嘔吐出來，每吐一聲，我的心就越緊，不安和焦急緊緊地揪住我。

　　利爪深深刺進地裡，我感覺耳旁的一切都靜止了，所有的動靜都消失了，只剩下越來越逼近的雷聲，和仍然乾燥的空氣。

　　然後我嗅到了，火星的味道。我下意識地對身旁的孩子喊到。

　　“跟著我！”

　　黑暗被打破了，不是被陽光，不是被月色，那刺眼的，滾燙的金光，像詛咒一樣降落在森林上，震耳欲聾，淹沒了同伴狩獵成功的歡呼聲。

　　隨即又是一片漆黑，但我的身邊已經被更恐怖的紅光點燃——雷擊穿了樹木的庇護，蠻橫地射了進來，給乾燥的空氣帶來了火焰，跳躍地攀附在枯槁的樹皮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