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回來了,這是多麽的出乎意料,卻又合情合理。
這一年的冬天是那麽的漫長,漫長得詭異,把掙扎求存的生命折磨得心神不寧。還好白雪終於開始融化了,那個白發的孩子也回到了他母親的懷抱。
在所有狼把這個香噴噴的穿戴得整整齊齊的男孩嚴嚴實實圍起來時,我卻有種說不出的泰然。好像哪怕分別時分夾雜了太多悲傷和絕望,我內心卻隱隱覺得,這個屬於森林的孩子終究會回到自然的世界裡。就像我相信我不凡的孩子們一定會在逆境中峰回路轉。
狼群沉默地度過了冬天,明明雪的存在才是違背常識的,但久而久之,我們竟然覺得失去了這個人類男孩的日子是多麽的無趣沉重。沒有他的小聰明和樂觀帶來的歡聲笑語,蒼白的月份又成為了久違的獨屬於野獸的默哀,饑餓和寒冷嚴峻得讓大家窒息。
白發少年回來的那一天,他仔細地觀察了狼群。在確認他的父母安然無恙之後,他淺藍色的孩童的雙眼看著骨瘦如柴的狼兒們和那些已經不在的身影也蒙上了一層沉痛——他回來了,但這並不意味著狼群艱難的情境能得到改善。
或許是另一雙淺藍色眼睛時常的眺望帶了了結果,也或許只是命運的歸途。“無論如何,他已經回來了,未來他會繼續和我們同舟共濟。’衝衝說道。
狼群的歷史繼續向前。在接下來的那個夏天,灰豆向仍沒有對傳位之事做出表決的酒丘發動了最終的攻擊。但很不幸的是,他雖然繼承了父親拿波健碩的身體,卻不能像拉拉一樣奪走狼王的生命。他血肉模糊地倒在狼王的利齒下,棕色的眼睛圓睜,好像要把內心所有的不甘通過目光告訴他的族員。也許像拉拉一樣,他的一生也思考了很多,隱忍了很多。但歷史在向前,陽光照耀的地方總有陰影,我沒有過多的精力去了解他的淚水講述他的故事。酒丘事後埋葬了這位優秀的族員,內心也覺得有點惋惜和抱歉。
奪位一事固然嚴重,但這次卻沒有激起太大的波動,因為灰豆在族群中沒能建立起自己的勢力,他的反動幾乎沒有波及他狼。
唯一有一位。
暮鼠,我最小的孩子,和她的哥哥姐姐一同從我腹中降生卻不知為何與我如此疏遠。她是完美繼承了我狩獵本領的超級獵手,也是我花最多精力培養的前鋒。但好像從小時開始,這只和我外貌最為相像的孩子就是沉默的。她大鬧嬉戲,她安睡在我的懷抱中。但為什麽我會覺得我從未走進她的心靈呢?或者,她和我所認識的大多數野獸一樣,心靈被自然的本性所掩蓋了呢?我的女兒,腹中帶著篡位者的孩子,逃離了族群。闖入了原野的她碰上了亢奮的羊群,在狩獵的過程中被羊角刺中胸口而死。
羊群很快就逃離了,給我們留下了一具屍首和五隻尚未出生就失去了父母的虛弱的幼崽。還好夜鴉的孩子也剛剛出生,那些本應該被殺死的孩子得以生存下來。
也不知道狼王是看到這些熱乎乎的小家夥動了惻隱之心,還是因為這些小狼身上留著從小拚命保護的妹妹的血液,或者是因為他不想再殺戮第二次了,為了這所謂“狼王”的位置。兒子慘淡地注視著妹妹的孩子,沉重地閉上已經夾雜了花斑的眼皮。
我相信他一定會嘔心瀝血撫養這些寶寶,就像小時候他總是挺身而出把妹妹們護在身後一樣,哪怕她們最終還是死在了他的面前。
灰豆的暴動讓狼群也開始催促酒丘拿定下一任狼王的主意。不再年輕的酒丘也不敢保證等自己再遲鈍一點的時候能不能招架得住年輕公狼的利爪。他看著自己的兒子——唯一的親生兒子,挑了一個還算風和日麗的夏夜舉行了狼王繼任者的儀式。
這在狼群中是極罕見的。自我出生以來,狼王之位的爭奪往往都伴隨著流血和殺戮,大部分年老力衰的狼王都來不及選定和培養自己滿意的孩子, 就被年輕英武的族員殺掉了,然後是暴風雨般的血洗森林,經過幾個月甚至幾年的時間,血流幹了,喉嚨吼啞了,終於一切塵埃落定。
酒丘把一片金色的樹葉銜到卡塔頭上。被所有目光注視的大公狼興奮的像個參加成年禮的孩子。其實儀式的內容非常簡略,因為沒有狼有所耳聞,酒丘也只能自我杜撰了。還好有雪在他旁邊出謀劃策,誰知道這位在創新上略微呆笨的公狼會不會直接複刻出一個成年禮來。不過這些年的大自然的無常,也讓狼群久違地沒有迎來成年禮了。
就這樣,酒丘優秀的兒子,丘的子孫,再次站上目光的焦點,在響徹夜空的嚎叫中成為了下一任狼王的繼承者,一切就在這樣的歡樂和平靜中被決定了。
四季不斷輪轉,新鮮血液的注入讓族群的未來看上去更加光明,但這並不能掩蓋親眼看著這些小生命被寒冷、饑餓、疾病奪走生命時的悲傷。夜鴉對待暮鼠的孩子雖然一開始嫌棄萬分,畢竟總共加起來八個孩子,自己的寶寶一定會吃到虧的。但很快她便不再抱怨了,甚至還有點喜悅——這隻年輕的母狼感受到了責任,那是為狼群延續生命和歷史的光榮感,更是身為母狼天生自帶的對生育的驕傲。我們其他母狼都笑著,感受這久未謀面的母性的光輝。
八隻中,五隻幼崽走到了金秋的成年儀式。五個新族員的加入算是狼群面對即將到來的,可能比前些年更絕望的凜冬的唯一的希望了。就這樣,狼兒們在大自然的推搡下,不得不義無反顧地走進了黑暗的冬夜和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