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第一次見到那樣的她。
竟是在她生辰的時候。
從霉變朽蝕的木門中,從漫長顫巍的吱呀中而來的,是她的笑。
那或許是與門裡的兩人相配的,與她的生辰相配的,與風中的梨花香相配的……若無沾著塵沙的淚痕,若無顫動發紅的眼,若無見到兩人後掩不住蓄起的淚。
而那樣的她,竟讓他如此……
……
“姐姐!”
鍾梨忙迎上去,什麽也顧不上問,伸出手輕拭去她臉上塵沙,踮起腳,將姐姐的面龐埋入自己胸口,輕撫著她的長發……
以前自己哭時,姐姐便會這樣抱著自己,自己也總會在姐姐溫柔的氣息中安寧下來,姐姐……一定也會的。
鍾梨抿著嘴,感受著懷中還顫動著的軀體,緊閉起眼,一種難以呼吸的感覺在身體中蔓延……
而鍾墨,他再次感受到昨夜的那種……絕望,空白的靈魂在這一年塞滿了的全是兩人的笑顏,他怎麽會懂得如何去拭乾人的淚。
他想如小梨一般,去抱住她,又陷入漫長的彳亍,能否,可否……他不知自己應該怎麽做。此時他竟開始渴求先前那個眾人認為的他卻莫名抵觸的“大哥”的身份……如果自己是柚子的哥哥,那麽……
他伸出的雙手又一次停滯在兩人身旁,又一次緩緩收回。
不消多時,鍾柚顫抖的身體慢慢平靜,她明白……那樣的事,那幾乎能確定的猜想,絕不能讓小梨知道,絕不能……至少現在。
她試圖將情緒埋進看不見的深處,可十二年前的幻影不斷在眼前浮現……
月與劍在殘缺的天空輪轉,沒有人推動寶石的床榻,沒有人高高地拋起黃土……沒有人歸來,只有……幻影。
她也終於回想起了自己忘卻了的——
“母親,父親,鍾紛哥……呆子,帝國。”
迷亂思緒在腦海糾纏,竟讓她一時靜了下來。
“咳!”
“咳咳!”
劇烈的咳嗽將兩人分開,鍾柚俯下身捂住心口……停息後,思索片刻,終於抬起頭,笑著揉了揉小梨的頭髮。
“我沒事兒啦……”
輕笑道:
“方才凌叔給我送了梨花酥來,我路上忍不住偷吃了點……好久沒吃了,呵,真的好吃哭了。”
鍾柚眯起眼,微微歪頭笑著。
說著將手中提著的小包裹放到鍾梨小小手心,鍾梨捧起嗅了嗅,盡管她也多時沒吃了,但也聞得出那是梨花酥的香氣……比去年的聞著還香了不少,或許是因為今年梨花格外的香。
至於姐姐說的偷吃……若是其他,她定然不會相信,但是是梨花酥……姐姐最愛的梨花酥……
這些年凌叔帶來的梨花酥姐姐也都會先偷吃一點,再帶回來。
至於她怎麽知道……姐姐每年都是這樣說的,難不成姐姐還會騙自己嗎?
她也未曾覺得有哪裡不好,她巴不得姐姐多吃點,全給偷吃完了才好呢!那樣的姐姐最愛了!當然……最好還是留一點點,她自己也還是有點饞啦!
包裹隨手拋給鍾墨,她便撲進姐姐懷裡緊緊地抱住,帶著哭腔道:
“我還以為……我還以為……姐姐遇到什麽……了。”
“你呀你,送個信而已,能有什麽事兒,咒我是吧!”
“我……我哪有!就是,就是擔心嘛。嘿嘿,姐姐,生辰快樂!”
說著在姐姐懷裡蹭來蹭去。
“好……”
鍾柚撫摸著懷中小小人兒柔軟的長發,松了一口氣,帶著笑意應著,目光卻向一旁的鍾墨飄去,兩人目光交匯隻刹那,一顫,忙移開,最後索性閉上眼,將一切藏匿,隻留面上淡淡的笑。
鍾墨卻已無法平靜,他……看到了什麽……幽暗的光照向他銅青的眼時……在她的眼中……那是什麽……
為何讓自己……
他恍惚憶起一年前的那一天,胸口生出的微弱異樣,在昨夜隱約複現,而在此刻竟如暴雨般……
心碎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