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實圓成,道周賜神,神魂歸來……”
原初的鍾聲自道周之梢震蕩而去,化作道道金環,是這扎根虛空的無垠之木為她子嗣誕生給予的本能的慶賀。
星空還裹於她金色的胞衣之中,那金色輝光正自外緩緩浸漫至其中,最終包裹住一顆顆星辰,在那星辰之上,那些遊遍星空已然沉睡的神魂,終於從嬰兒的蜷曲中舒張開來,眼睫微顫,群星匯聚,又一次歸於混沌……
…………
籠罩著軀體的金色根須緩緩沒入肌膚之中,化作錯落血管在肉體中放著金綠熒光,又漸漸隱沒,完成了軀體的最終塑造。
終隻余下玉色軀殼平靜地漂浮於的透明液體之中。
半晌,軀體朝容器頂端漂浮而去,背脊牽引起的無數須根被一一切斷,下沉,腐朽,消溶於無。
緩緩睜開銅青的眸子。
“道周……”
低沉低喃道,而後,道周神脈中第二十七實城道周甫提前注入的信息才遲遲浮現。
「道周賜神」
每一枚神實誕生之日亦或稱之為成熟之日都將經歷的一大儀式——賜神,其旨意是為新生的神實者點亮本我神核,而在那“賜神”之後,神實們將根據神核序列進入不同的界鏡,前往不同的“實界”,獲取自己的“果”,追尋道周神道……
此時,這一名方才誕生的神實,注視著眼前的金色胞衣,顫動著伸出手,觸碰這溫熱屏障,來自神魂的心安從指端蔓延到心臟,再泵送至大腦,身體不覺微微前傾,而後如陷入水中一般,刹那沒入其中。
……
金色的光帶來刹那的失明,微涼的氣息讓他明白自己已是離開了溫柔的「故鄉」,離開了……母親的身體。
緩緩睜開眼。
自己正漂浮在壁壘前的一小塊不規則平台,那像是樹乾生長出的新芽。新芽之外,淡淡金色光暈的透明薄膜將他籠罩,他伸出手,顫動著貼合屏障,雖已非溫熱的觸感,但他知道這是母親最後的庇佑……
金色的光環運轉於頭頂,似是為他加冠,身後金色的壁壘向上延伸去往難以觀測的穹頂,向下垂入無邊薄膜中的城,城便如燈盞一般懸浮虛空,也如樹的果,那城中如籽般的人們,大概仍如虔誠的信徒,匍匐在壁壘之前,守候又一輪儀式的完畢。
終於,腳下的新芽開始向外生長,在不遠處停止,又在末端生出一截細長的金色枝條,一道身影自虛無中顯現於眼前,輕踏枝乾,身著金紋白色長袍,微微俯身垂首,他雙手向前奉起,金色枝條竟自行折斷,飄落於他掌中。
道周甫抬起頭,銅青的眸子泛起神聖的金光,注視著眼前這名方才自「故鄉」歸來的,初生的道周之子,莊嚴道。
“道周第二十七實城,恆年,第二十一子,賜名欀,神核顯。”
話畢,道周甫面容之上肅穆頓時消散,盡化作慈祥。
“從今日起,你便名為恆欀。”
聲音一頓,又笑道。
“孩子,歡迎回到神實界。”
……
恆欀注視著眼前讓人心安的面龐,微微睜大了眼,而後隻面露崇敬,俯身行禮。
神實舉目無親尊,乃天地孕之,道周生之,道周甫養之,當事天地如祖,道周如母,道周甫如父。
白袍老者微笑著頷首。
掌中枝條有如神異,飄忽而起,徑直朝恆欀浮來。
恆欀見之並無驚異,隻閉目俯首,雙手捧起,莫約與頭平行。
枝條最終輕輕落於左手掌心,如融雪般緩緩沒入其中,化作掌心一道金色樹形紋章,金樹分出七條枝乾,可唯在最後一條的末梢生出一片白色樹葉。
道周甫溫和的神情忽的一滯,金色的眼,透過軀殼凝視著那顆神異的神核,有些驚異,皺了皺眉,似是在思索,片刻後便松開來,神情中隻多了些憐惜,卻又隱隱透露出期待,啟齒溫聲道:
“孩子,你的神核屬序列之末,即第七序列,道周為它取名為「序」。這一序列,我們原以為是並不存在,或是存在於不可知的玄妙中……它時至今日才終於現世,我,乃至整個神實界,都無法為你提供幫助,或許只有為你築神核的道周才知曉你該怎麽做……但……”
道周甫面上罅隙幾度開合,眸光幾度變化,最後徒留一聲輕歎。
“道周暫時無法回應你……”
他緩緩抬起手來,用食指輕點了一下金色薄膜,道道漣漪擴散開來,待其平靜,一枚金色文字浮現,正是“序”。
“神核已然鑄就,界鏡已在等待著你的前往,去吧,孩子,莫要哀傷,莫要彳亍,不過遠行罷了,道周與我,都將一直守候著你的歸來。”
言畢,道周甫靜靜感受著眼前的稚嫩形容中透出的那一絲哀傷,心中暗歎。
“雖尚稚嫩,純良便好。”
又暗自輕歎。
“「序」嗎……道周啊,您究竟為這份未知賦予了怎樣的期望呐。”
恆欀的軀殼仍處於賜神的玄妙之中,仍保持著恭順的姿態,但對於道周甫的話語卻都字字明晰。
他聞之再一躬身行禮,待到道周甫的身影隨著儀式結束重新歸於虛無,才直起身來,將手收回身前,右手指端顫動著撫摸掌心的紋章。
“我還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完美了……”
自嘲著,抬頭凝視著薄膜外的世界,神異褪去的眸中終於顯露出一絲抑製不住的本真的恐懼與哀傷。
盡管在「故鄉」中與其他道周之子的神魂隻共同生活短短十九年,於道周而言盡不過寰宇一葉而已……但只有他自己知曉,自己的神核早已蘇醒,早已為他書寫出道周枝葉所能到達的時間盡頭……
此前的一切已然盡數複現,而接下來,該如何選擇……
半晌,恆欀終於抬腿徑直朝薄膜外走去,薄膜並未破碎,而是不斷覆蓋住他的軀體,待他走到枝乾的盡頭,已然將他完全包裹,化作一身墨綠衣裳,止步,顫抖著呵出一口氣,抬腿,一步探出。
下一瞬。
墨綠短靴點在青黑的地面。
銷骨氣息鋪面而來,恆欀不由眯起眼,一切映入眼來。
這是一處位於湖心的亭子,亭外泊著一小舟,血色的湖水毫無漣漪,如血玉添這一點一橫。星空空空,並無明月朗照,更無大日余暉,唯有舟上竹竿撐起一盞燈,燈小,但足讓他能看清這世界。
“便是此前未曾有人到來的第七‘界鏡’,「血湖心亭」……”
恆欀不覺默念著《序》中的話語。
他並未過多打量這方血色世界,目光只在小舟與湖水間遊蕩,閉上眼,細細整理著自己紛雜的思緒。
“果真如此嗎……”
心下低喃。
“但若一切都與《序》相合……那……”
顫動著緊閉雙眼, 在漆黑的世界眺望,想要望穿界鏡的壁壘,望見那虛空中的無垠之木。
“母親,我該怎麽做……”
漆黑星空並不回應。
“母親,您……真的無法醒來了嗎……”
沉默之後是依然孤寂的世界,甚至未有一絲風一縷光到來。
“道路的盡頭真的……”
想起《序》中記載的結局,半晌,恆欀悲鳴的神魂才終於歸於平靜,他緩緩睜開眼,再看向那湖面,再看那死水般的紅,再看那燃著燈的舟。
踱步到舟中,拾起長篙,將舟輕輕撥離,不去看離開後瞬間消散的亭子,小舟向前飄去,未蕩起絲毫漣漪。
“《序》中說,「彼岸」就在不遠處……只要任由小舟飄蕩便一定會到達,因是我撥動長篙,果是我抵達彼岸……”
心中低喃著。
那……
恆欀並未望向遠方還未顯露的「彼岸」,反是看著舟下影一般虛幻的湖水出神。
輕輕放下長篙,再不猶豫,縱身躍入血色中。
意識混沌,神核顫動。
在無可觀測的道周頂端,那顆生長了無數年方才成熟的白玉似的圓潤道果刹那枯朽。
血湖幻化的湖水刹那化作真實。
血紅的湖水刺入他胸膛中的神核,剖剮出名為《序》的典籍。
自最後的“破滅”開始,一頁頁腐蝕,一頁頁焚散……
記載著的一切未來,連同神魂中的恐懼與哀傷,都隨血色湮滅。
“序”終消弭於無,隨之隱約浮現出新的字符——“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