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龍的紅眸裡出現了一隻人影,她是如此的嬌小,嬌小到甚至可以忽略。
但它依舊帶著憤怒,那是一股不可饒恕的憤怒,就是因為自己忽略了一隻蟲子的存在,才會使得自己潔傲的身軀受到玷汙。
巨龍張開血盆大口,怒吼從尖牙裡迸出,一道閃雷應聲落下。
那嬌小的身子在雪地裡飛撲亂竄,如同一隻亡命脫逃的雪兔。
隱匿於雷光之後的巨影自負的笑了,它輕輕揮舞雙翼,口中蓄起一股強電,伴隨著一聲怒吼,雷光轟鳴的飛向那隻雛蟲。
它帶著一臉的高傲注視著,如同一位高高在上的古神。
望著飛來的怒雷,伊莉雅放下了手中的武器,坦然的將雙手撐開,似乎在擁抱著那群朝夕相處的同伴。
淚水從她的眼角飛過,清澈的淚光裡映射出一幅幅歡悅的畫面,感動一點點佔滿了她的內心,她終於能和朋友們相見了…
突然!
一道凌厲的劍浪從眼眸中劃過,一柄長劍直直的嵌在伊莉雅的身前。
長劍發出陣陣低鳴,一道道鋒芒匯聚成一股壁障,擋下了飛來的雷暴。
“現在放棄,還為時過早了!”
她的耳畔,縈繞起一到熟悉的聲音,那道聲線宛如一股救世的洪流,像一記強心針一樣牢牢的扎在了她的心裡。
她不敢相信,那只是個墨鐵級的冒險家而已。
“怎麽可能…”
她的嘴角輕輕抽動,眼眸一刻都不敢從這道漆黑的身影上移開。
漸漸的…眼角的淚水再次溢出,她的情緒終於得到舒緩,一股無力感從腳尖開始遊蕩,就好像放下了一顆巨石,她終於有勇氣開始放聲的哭泣了。
梨花帶雨的面龐不知不覺的就埋進了一片寬敞的胸脯裡,一張溫柔有力的手掌輕輕的安撫著她的後背。
“沒事了…接下來,就交給我吧。”
那幅堅毅的目光,撇向了怒雷之後的巨龍,罡風揭起了他的兜帽,灰藍色的頭髮下,是一張孔武有力的俊郎面龐。
“帶著她和她的同伴離開!”
舒格的聲音落在了遠處的石峭下,曼達爾面露難色,望著呼嘯的罡風和那巨大的身影,猶豫片刻後,還是衝了上去。
“豁出去了!大不了這條老命就交代在這裡了!”
話音落下的同時,幾個快步來到了舒格的身後,拉扯著已經癱軟的伊莉雅,又到了一處岩壁前,將已經氣絕的尤麗拖上了馬車。
“我在前面的山谷等你,一定要平安歸來啊!”
說罷,手中的皮鞭高高的揚起,馬車在一陣嘶鳴聲中消失在了風雪裡。
戰場再次回歸到了那緊促的對峙之中。
舒格緊緊的握住手中的利劍,掌心顯出陣陣寒光,劍身被一股能量包裹,眼眸死死的盯著那張憤然的雙眸。
兩者的對峙持續了些許,巨龍率先按耐不住,怒意在心中四起,一聲怒吼過後,朝著舒格的面門直接撲了上去。
出其不意的進攻讓舒格也始料未及,望著猛然襲來的利爪,他隻得一股勁兒的翻身躲避,好在自己足夠敏捷,雖然只是單方面被追著,但好歹沒有被撲殺。
同樣作為一個身經百戰的獵手,舒格同樣善於抓取機會。
猛然間,他將身子扭轉過來,手中的能量匯聚劍身,一個回旋劈砍重重的襲去。
劍浪從巨龍的爪刃劃過,幾片鱗甲從中飄落,又是一股的怒不可遏,它舞動起雙翼,直接騰空而起,電流在搖曳的雙翼間流竄,天空也被攪動的翻雲覆雨,雷鳴聲更大了,閃電如同一張張巨網一樣胡亂的交錯著,電光劈砍著高山的巨石,轟鳴聲使得整座山谷都為之震徹。
“只能拚了!”
來不及多想,舒格將手中的利劍緊緊握住,眼眸中透出一縷虹光,只見周身的石塊不斷顫動,一股龐然的能量從四面八方匯起,手中的利劍迸裂出更耀眼的寒芒。
——
幽寂的高原上迸發出一陣電光火石。隆隆的山泣聲從佝僂的山窟中四起,一場大戰似乎已經開始,現場硝煙彌漫,黑漆漆的一片看不到生機,似乎這場戰鬥並沒有勝利者。
“唉,真的是,怎麽都那麽的不惜命啊…”
悠長的山谷下,老者的一聲哀歎長長的息去,車輪滾滾而動,依舊是那樣的顛簸,馬車上那副早已空洞的雙目已經失了顏色,無盡虛無裡似乎照不進半點光芒…
轟鳴聲震徹山谷,那幾乎是避無可避的閃雷像暴雨一般傾盆泄出,整座太古遺跡被崩裂得四分五裂,就連那隻巨龍棲息的冰塚也被摧殘成了一攤亂石。
舒格近乎是用盡了全力,眼眉擠壓著快要溢出眼眶的瞳孔,面目顯得猙獰,依靠著劍身匯聚的能量艱難的抵擋著。
風壓還在撕扯著他的肌膚,越是堅持越是顯得力不從心。
他的面色還在不斷的扭曲,咬牙切齒的低聲喘息著,俊秀的面龐上多了幾處深陷的令紋。
“真該死,早知道,就不該逞能的…話說,這跟我又有什麽關系啊…”
舒格頂著強流暗自呢喃著,雖然心中有著些許的懊悔,但也顧及不了那麽多了。
電流透過雪地上的冰晶不斷的漫延,周圍的環境也被燒得一片漆黑,厚重的積雪化作一攤爛泥流順勢傾瀉。
狂怒持續了好一陣,當最後一股落雷擊中舒格的前臂,那道巨影才緩緩的從空中落下。
舒格已經來不及反擊,他立馬抽開劍身,借著還未消散的煙塵,連忙的幾個翻滾,躲在了一處狹縫裡。
血紅的雙眸掃視著周遭的一切,幾縷青煙冒氣,散碎的鐵石上還泛著零星的紅光,視野的低處,除去幾撮細流還在發出嘩嘩的聲音外,周圍全是一片死寂。
巨龍的神色似乎淡然了不少,望著沉寂的戰場,它已經很確信,沒有蟲子能從它的怒雷裡活下來。嘴角長長的呼出一口白霧,白灼的利齒下發出一陣低沉的長鳴,它輕搖著羽翼,似乎就要騰空飛去。
突然,一句冰冷的呼嘯刺入了它的耳蝸。
聲音從煙塵裡襲來,幾聲破曉的劍浪應聲飛出,調整好氣息的舒格屹立在了滾滾而動的煙塵中,這次,那隻巨龍吃了個大虧。
幾束血紅從身子的各個角落溢出,久違的痛苦掛在了猙獰的面孔上。
幾聲悲泣的嘶嚎後,它猛然扇起腳邊的巨石,沉寂些許的戰場上又傳出幾聲轟鳴的炸裂聲。
舒格的情況同樣不容樂觀,一股灼燒般的疼痛傳遍全身,他咬緊牙關,忍著疼痛再次揮出一劍,劍浪破風飛去,一聲悶響算是給予了舒格最後的一絲安慰。
同樣是濃煙滾滾,可惜這次隱去的對象是那隻悲憤的巨龍。
龍吟在塵煙裡回蕩,一陣怒風吹過,黑霧中再次閃出一道驚雷,恍然間,舒格已經來不及躲避,手中的長劍又被架在身前,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回擔當肉盾了。
電光火石一般的戰鬥又在煙塵中乍起,兩個身影顯得若即若離,似乎都不知疲憊一樣酣戰著。
終於。
那股狂嘯已久的罡風消散,怒雷也開始變得沉寂,長劍被重重的嵌進地裡,英武的身姿帶著疲乏單膝而跪。
舒格的體力已經快抵達臨界點了,胸口隨著呼吸劇烈的起伏著,一股撕裂一般的疼痛感在周身不停的肆虐。
他竭盡全力的支起右手,掌間的符文石匯聚出一股綠色的能量,撫摸著已經泛紅的傷口,隨後又從腰間取出一個藍色的水晶瓶,一股腦的囫圇吞下了。
傷勢也在漸漸的好轉,只是那股疲憊感依舊無法消散。
舒格將目光投向那同樣傷痕累累的巨龍,它發出一聲長吟,舒格的瞳孔猛然緊收,過了些許,周圍沒有絲毫的異動,怒雷和罡風再也沒有出現,舒格的嘴角終於掛出一抹笑容,它的體力也近乎消耗殆盡了。
憑借著最後一絲意志,他托起沉重的步子,利劍被翹然拔出,凌厲的寒鋒直指巨龍的面門,這是最後的博弈。
“我無意冒犯此處的神祇,帶上你的孤傲離開,我將不再和你糾纏!”
巨龍的瞳孔依舊帶著夙意,只是臉上再也沒有了那股高傲,低沉的咆哮震徹在喉間的鱗甲。它的怒意並未消散,心存余悸的審視著眼前的蟲子,低沉的嘶吟聲似乎昭示著它的無奈,它的龍眉輕皺,一股清涼的憤然從鼻孔散出。
它似乎並不打算再繼續這場殊死一般的搏鬥,龐大的羽翼又開始搖動了起來,那股驕傲又重新掛在了它的臉上。
這場爭鬥沒有迎來應有的勝利者,它和舒格都是這座幽寂的雪原裡幸存下來的生物。
舒格感覺到了那股隱隱的憤然,那不全然是對他們的敵意,似乎還摻有幾分桀驁。
巨龍的孤傲第一次敗給了蟲子,它似乎也產生了一絲驀然的情緒,它並未多想,滾動的雲層發出一聲長嘯,雷鳴隨著呼嘯的結束也隨之消失,天空終於露出了一抹虹光,久違的暮光照拂在大地,可惜的是,這股暖流帶著沉重的悲涼。
兩者的博弈,舒格勝了半分,他全然緊繃的神經,從巨龍的身影消逝的那一刻,全然松懈。
“砰”的一聲癱坐在地上,一股清脆的聲音陪伴在他的耳畔,臉上帶著余悸,神色驀然的望著透出虹光的天空,沒有了雷鳴,沒有了風暴,一切都顯得安詳,仿佛剛剛的癲狂根本就不存在一樣。
他笑了,笑的很無奈,在持續了良久的平靜之後,他托起了有些蹣跚的步伐,走向了一旁的利劍,劍身輕輕的落在了他的腰間,那張破碎的鐵尺和散落在血泊裡的勳章也被他帶出了這片寂寥。
幽暗的山谷之下,行進了良久的舒格終於映射在了若即若離的燈火下。
來人正是搭載著伊莉雅的那輛馬車。
“你居然能從那隻巨龍的口中活著回來,真是個奇跡!”
那道帶著滄桑的話音從漆黑的另一頭傳來,一抹火光打在了舒格的臉上。
“大難不死罷了…我們得加快步伐趕回去了,萬一那頭巨龍重蹈覆轍,我們可就沒有第二次僥幸的機會。”
聽到舒格的話音,老者的面龐上還帶著些許的余悸。
“實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天色已經暗下來了,這裡離雪城還遠著呢。
現在趕路…說不定還會遇上那些人。
再有就是,車上的那位看起來狀態也不是很好…”
話音未落, 老者的眼眸暗指神色沒落的伊莉雅。
“你過去安慰安慰她吧,她這趟回去,估計要沉溺好一陣子才能恢復了。”
“……”舒格輕輕呼出一口白霧,帶出了一聲歎息。
舒格的目光隨著老者的眼神望去,那張陰鬱悲傷的臉映在了他的眸子裡。
伊莉雅握著那雙冰冷無力的手,面色憔悴,雙目黯然,嘴角被風雪割裂得實在厲害,黑紅的裂痕掛滿了她的紅唇。
那副俊郎的面龐上又多了幾分無奈和黯然,眼神不經意的又多看了幾眼那張失去神色的容顏,情緒似乎有些觸動。
他靜靜的走了過去,直至自己的身影佇立在伊莉雅的面前,她也沒有絲毫的反應,手依舊緊緊的握著尤麗的手,面色陰鬱,瞳孔空洞。
“這是治療外傷的傷藥,先敷上吧,荒原就是這樣世事無常,人死不能複生,節哀吧…”
舒格找不到什麽合適的話去安慰她,只能平淡的把現實拖出,丟給了伊莉雅兩包用於治療外傷的傷藥。
些許之後,那空洞的眼眸中泛起了一抹漣漪。
“為什麽…你明明只有墨鐵級而已…卻能安然無恙的從巨龍的爪下活著回來…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們…你明明那麽厲害…”
伊莉雅哽咽著,除了懊悔和不解更多的是不甘和悲痛。
舒格沒有回應伊莉雅,他想起了那個在卡倫公會大廳內哀求著他的俏臉,一抹莫名的愧意猶然升起。
“先找個地方落腳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