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藉的戰場帶著沉痛的悲望。
舒格收起了長劍,一口白霧從嘴角散出,他卸下了臉上的疲意,身子依靠在一輛馬車的跟前。
驅使著老馬的曼達爾從風雪裡使出,帶著那隻沉默的面龐,兩人的目光收錄著這群殘敗的人影。
三五名大漢托舉著四散的貨物,現場是一片的沉寂。
當老馬的嘶鳴縈繞在眾人的耳邊,眾人手中的動作才有了片刻的停歇。
望著曼達爾那副無措的雙眸,舒格撐起身子,離開了委身的角落。
“有輛馬車被毀了,我們本來也沒多少東西,收拾一下,幫他們把貨物都裝上吧。”
聽到傳來的話音,曼達爾先是愣了愣,隨後連忙擺出笑容答應。
“呃…好好…知道了…”
舒格的身影很快又落在了眾人的眼簾。
他走向了刑老頭兒的馬車,眸子裡映出了那兩道黯然的人影。
“塞爾斯…多謝了…”
刑老頭兒喘著粗氣開口,似乎還心有余悸。
“沒事,您不也救過我嘛。”
舒格帶出客氣的表情回應,兩人的面容都透著笑意。
看著攀談有禮的二人,馬車一側的庫列斯克卻漏出了一抹隱隱的不甘。
但是他知道,要是沒有舒格的及時救場,這場撕鬥或許將會演變得愈發不可收拾。
“多謝…”
他還是帶出了略顯嘶啞的話音向著身前的人影致謝,沉重的疲乏又致使他劇烈的咳嗽了幾聲。
“嗯…”
舒格接過了庫列斯克投來的好意,帶著沉默點了點頭,很快,他的余暉又撇見了角落裡的尤利烏斯。
“你…”
正要開口詢問時,又似乎在顧及著什麽,隨後只是簡單的撩下一句:
“沒事就好。”
說罷,舒格又轉身朝著刑老頭兒開口。
“我也來幫你們一起收拾吧!”
聽見舒格再次搭話,刑老頭兒也連忙答應,伸手接過了舒格的臂膀。
“誒…多謝了。”
“您跟我就不用這麽客氣了。”
望著轉身離開的舒格,庫列斯克長長的吐出了一口白霧,那股埋藏在心裡的不甘漸漸的轉變為了欽佩的情緒。
他的眼眸又撇向了還在沉悶裡的尤利烏斯,嘴角勾勒出一抹不屑,隨後淡淡的開口。
“早跟你說過了…幹嘛還要逞能呢…”
那道有些刺耳的話音傳進了尤利烏斯的耳畔,他緊咬著嘴角,眼前又一次浮現出了一幅幅被折辱的畫面。
利劍又在他的掌間隱隱作響,庫列斯克的話音卻又再次傳來。
“連劍都舉不動了…就不要白費力氣了…”
無聲的憤怒持續了些許,當尤利烏斯掌中的利劍緩緩滑落,一股自嘲的話音才冷冷的響起。
“呵呵…你說的對…你說的對…”
終於,尤利烏斯不在反駁,或許正因為自己的弱小與自大,才導致了這次行動的失敗,他內心的憤懣與不甘,漸漸演變成了強烈的自責,眼角的淚水很快便將眼前的明亮變成了一片朦朧…
“對不起…對不起…”
望著尤利烏斯這副愧責難安的模樣,庫列斯克也停止了嘴角的呢喃,一臉無奈的將目光暼向了馬車的另一端。
視角來到山崖下的另一處。
曼達爾停好了馬車,招呼著伊莉雅從馬車上下來,隨後便開始了忙碌的腳步。
伊莉雅揭開了遮擋住視線的兜帽,映入眼簾的只有一片令人作嘔的泥濘。
她的眼眸還在晃動著,望著那群沉痛的身影,她的內心似乎也種下了些許感動。
注目著身前的糟亂,陰鬱之後的眾人,還是洋溢著短暫的笑容,或許悲望依舊存留,但毅力總會給人以希望。
這群劫後余生的人影,給了伊莉雅一股漠然的憂鬱,她的臉上又悄然的掛上了一抹悲望。
那副顯出悲望的面容映在了舒格的眼中,他移開了忙碌的腳步,穿行過幾隻來回的人影,走到了伊莉雅的身前。
“過去吧,他在那邊。”
舒格的話音如同明亮的燭火,瞬間點燃了伊莉雅的雙眸,她一臉不可置信的望向了那道殘存的人影。
“尤利…烏斯…”
伊莉雅終於動容了,兩隻眼眸泛起漣漪,帶著些許哽咽的聲音,一個勁兒的衝向了身前的馬車。
“尤利烏斯!尤利烏斯!”
她的聲音顯得即悲憐又激奮,一把握住了尤利烏斯的手,這一幕,在外人看來,像極了兩個戀人久別重逢相互依偎的場景。
這場生離死別一般的呼喊驚擾了同在馬車上的庫列斯克,他喘著粗氣重重的咳嗽了幾聲。
好在,有兩名識趣的大漢很快走了上來,庫列斯克的身影也成功的從兩人的眼底消失了。
而於此同時的尤利烏斯,卻還沉寂在一股不可名狀的悲痛裡。
他的雙眼顯得空洞,耳邊是嗡嗡的嘈亂聲,似乎陷入了一股無妄的洪流裡。
他的身子被搖晃得厲害,以至於本能的抬頭望了望伊莉雅,可那空洞的雙眸,映出的只是兩串大小不一的黑影。
伊莉雅的聲音不停的敲擊著那層空洞的壁障,終於,一股熱流衝向了他的面龐,無盡的黑暗裡湧進了一束光芒,那股虛空如同破碎的鏡片一樣,發出哢哢的聲音,又是一聲巨響,那如同汪洋一樣的暖流再次從他的眼角裡溢出,虛無空洞的眸子變得有光了。
淚水掛在他的眼角,濕潤的雙眸映出了伊莉雅的面龐,一股壓抑許久的悲痛終於得到了傾瀉。
“伊…伊莉雅,你…你還活著…太好了…太好了…那麽說…尤麗也…”
伊莉雅的內心突然的一陣刺痛,一股無法言語的悲涼和愧意湧上她的心頭,她的腦海裡回蕩起舒格之前對她說過的話——
“驅獸劑都用光了,掩蓋不了她身上彌漫的血氣,在這外面可不比那些高牆,你們做冒險家也已經很久了,所以其中的道理我就不必和你闡述清楚了,請你理解…”
尤麗已經被他們安葬了,她沒能帶回她的遺體,可那是雪原,充斥著危機的雪原,他們這樣做,也只是為了將危險降到最低罷了。
看著一臉愧責的尤利烏斯,她低下了頭,淡淡的開口。
“我們…遭遇了巨龍的追擊…尤麗…為了不拖累我…就…”
顫顫的話音帶著眼角落下的漣漪,即使是這一刻,她依舊無法原諒自己。
“所以…你拋下了她…”
那個靈動俏皮的倩影閃動在了尤利烏斯的眼眸裡,他怎麽都不敢相信,她會就此離去…
“對不起…”
“呵呵呵…沒關系的…那種情況…換成誰…都是一樣的…對吧?”
尤利烏斯的語氣帶起了些許質問,但很快這股質問的話音又被一股自責的情緒壓了下去。
“對不起…這些都是我的錯…是我太自大了…”
“尤利烏斯…”
兩人的話音都顯得沉痛,空氣裡再次彌漫起了悲寂,忙碌的腳步變得停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向了這對相互闡述的人影,全都無聲的沉默著。
伊莉雅的身子倚靠在馬車的跟前,帶著哽咽的聲音再次開口,詢問起了尤利烏斯近日的事情。
“你…被衝下山崖之後,是怎麽和這群人在一起的?”
“運氣好吧…深谷裡的雪比較厚,沒能讓死神把我的性命帶走…”
尤利烏斯的語氣顯得沉重,他撇了撇帶著兜帽的伊莉雅,繼續開口說到。
“醒來之後,依靠著天邊的日暮分清了行進的方向,然後就開始往深谷外走…最後就莫名的碰上了…”
“是這樣嘛…”
“就是這樣…”
馬車的一邊很快消沉,眾人忙碌的身影也逐漸停下,清理完最後一片糟粕之後,馬車的滾輪又一次緩緩的轉動了。
“孩子…對不起,你們只能留在這裡了…”
刑老頭兒帶著幾名隨行的同伴,對著兩塊墓碑哀悼著。
幾聲劈啪作響的皮鞭高高的揚起,撕扯著呼嘯的山風,眾人的身影隨著淡下的顛簸聲,再次向著山巔的高牆襲去。
“這一路上遇到的事…可真不讓人省心…”
曼達爾的馬車驅使在隊伍的末尾,風霜推搡著凌亂的貨物,叮當的顛簸再次縈繞在了朦朧的雪霧裡。
“那群人呢,他們會怎麽樣?”
寒風凜凜, 伊莉雅拉了拉兜帽,輕聲呢喃著。
“雪城肯定是待不了了,不然他們也不會往雪原裡走。”
曼達爾揮舞著鞭子,嘴角呼出幾口白霧,向著身後的倩影說到。
“那他們豈不是…”
還未等伊莉雅的話音落下,舒格從一旁接起話茬。
“荒原很大,不僅僅是怒風山脈,即便安全的離開了雪山,到了荒漠,密林,他們需要面對的是更加危險的處境。
或許,還會遇到跟他們一樣的人也不一定,最後的結果,肯定就是自相殘殺了…”
“自相殘殺?”
“人的欲望是無法被滿足的,就像他們一樣,即使不被荒原裡的巨獸覆滅,他們也一定會遇到更強的掠奪者,何況他們只是一群白銀級而已…”
舒格的話語刺激著伊莉雅的雙眸,“只是一群白銀級而已”從他這個墨鐵級的冒險家身上說出,難免的顯得有些浮誇,可偏偏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卻靠著一己之力,三番五次的扭轉了戰局,這讓伊莉雅對眼前的這人愈發的好奇。
或許是意識到了那道詫異的目光,舒格怔了怔身子,眼神暼向了身後的朦朧,不在張口言語。
望著那道半掩的面龐,伊莉雅的內心不自覺的暗自呢喃一陣。
“他…究竟是誰…”
時間又一點點的隱去,當車隊的身影穿過磅礴的朦朧,一股熟悉的味道從山巔撲面而來,那令人沉醉的酒香從赫洛蒂斯的高牆上溢出,四散在冰冷的山崖之下。
“我們到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