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記得她站在雨裡看了男孩多久,也不記得是怎麽回的家。
隻記得她濕漉漉的出現在家門口時,黎思南的眼眶卻紅了。
她訕訕撓著頭笑道:“忘記帶傘了。”
黎思南半蹲在她面前,抬手擦拭著她臉上的雨水,輕聲道:“秋亞,有些事是改變不了的。”
她愣住了。
黎思南沒有揭穿她那蹩腳的借口,也沒有問她去了哪,但她卻覺得他好像什麽都知道了。
“隊長,你......”她忐忑問道,“都知道了?”
黎思南的眼裡溢上了一層悲楚,許久才扯出一個無力的笑容。
“是啊,我當然知道你又跑出去偷玩了。”
聽到這話,她松了口氣,但心裡卻莫名不安了起來。
那夜過後,她鬼使神差的病了,渾身燙的如同火燒。
顧冷辰替她換好降溫的冰袋,嘲道:“你是我見過第一個會生病的異能者。”
“......閉嘴。”她有氣無力地剜了顧冷辰一眼。
顧冷辰低聲道:“這樣也好。”
她氣急了:“我都病了,好什麽好?”
顧冷辰凝了她半晌,似乎是想說些什麽,但最終只是丟下一句“別亂跑,好好在家待著”便轉身出了門。
待他們離開後,她強打起精神,再度去了那個村子。
她循著記憶中的路線,拖著沉重的步伐朝不遠處的茅草屋走去。
渾身像火烤般難受,高燒帶來的眩暈感讓她的視線陣陣發黑,還未走近,她踉蹌地跪倒在地。
“媽媽......”
聽到這道熟悉的聲音,她吃力地抬眸看去。
只見女人緩步走到院子中央,仰頭凝望著天空,白皙的臉龐在陽光的映照下更顯蒼白。
女人似乎消瘦的比之前更加厲害,手腕纖細脆弱的可憐,感覺只需稍微用力就能將其折斷。
女人緊緊咬著毫無血色的唇,如雪似玉的臉上掛滿了淚痕。
夏日盎然,微風拂過,樹葉沙沙作響,明明正值炎夏,女人卻如同冬日裡的枯木,與周圍的盎然生機格格不入。
男孩擔憂地注視著呆站在庭院中的女人,又低聲喚了幾句。
“媽媽?媽媽......”
女人忽然轉過身,一把掐住了男孩的脖子,哭喊道:“都怪你都怪你,要是你當時不走,他們就都會回來的!都是你的錯!都是你的錯......”
男孩臉上的血色褪盡,他緊緊攥著拳頭,指節都攥的泛白,卻始終一聲不吭的任由女人掐著他的脖子哭喊著。
她強撐著從地上爬起衝了過去,用力推開了女人。
“夠了!你有完沒完?”
男孩怔怔地看著她,隨後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角:“你走吧。”
她愣住了:“可是......”
“走吧,別再來了。”
男孩避開了她的視線,上前攙扶著女人進了屋。
當時的她覺得心底好似被剜了個大洞,空落落的,瑟瑟冷風不斷往裡面灌著,遍體生寒。
難受,委屈不斷交織在心底,很快她的眼裡就蓄滿了淚水。
她朝男孩的背影吼道:“不來就不來,我以後都不會再來了!”
男孩的背影僵了下,緩緩轉頭看向她。
她看到男孩的眼裡彌漫著若有似無的悲傷,一滴淚順著他的眼角悄無聲息的流下。
她終究還是沒走,尋了個不大的草地,靠在樹旁淺淺睡了過去。
直至夜寒深重,她被冷的打了個哆嗦,緩緩睜開眼,起身再次折返了回去。
夜色如墨,男孩孤身坐在門口的石階上,臉上布滿了斑駁的淚痕。
她輕聲走了過去,坐在男孩身邊,緘默不語。
許久,男孩沙啞哽咽的聲音響起:“為什麽沒走?”
“累了,歇會兒再走。”她有些不自然地咳了一聲,“你哭什麽?”
男孩輕輕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她有些生氣:“我們不是朋友嗎?你總這樣一聲不吭,算哪門子的朋友?”
男孩怔了下,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愧疚:“我沒有被獻祭。”
“那不是挺好的嗎?”她不解道,“你就這麽巴不得自己被怪物吃了?”
男孩苦澀地笑了笑:“儀式失敗了,他們都回不來了。”
她忽然意識到了什麽,顫聲道:“什麽意思?”
男孩沉默了許久,緩緩說了起來。
就在怪物出現沒多久,男孩便覺醒了能力,起初村民們認為這是神明的賜福,將男孩視為神之子,供養於神壇,向他祈願,以求庇護。
隨著怪物的不斷肆虐,村裡的孩子一個接一個的被獻祭,本就人丁稀少的村子早已不剩幾個孩子了。
直到最後,就連女人拚死護住的幾個孩子也被一一送於獻祭,僅剩男孩一人。
男孩親眼看到自己的哥哥姐姐們被捆綁在洞穴門口哀嚎哭泣著,無助的等待著死亡的降臨。
他看到自己的母親每日以淚洗面,日複一日的消瘦,神志也逐漸開始渙散不清。
就在男孩以為這一切都會結束時,得不到祭品的怪物再次襲擊了村落。
最終,被恐懼擾亂心智的村民們終於還是將魔爪伸向了他。
村民們赤紅著眼看著他:“你不是神之子嗎?”
男孩懵了:“我......”
那人打斷了他:“我們每日每夜的供奉著你,可你什麽都沒做到!”
男孩錯愕道:“不是的,我不是......”
村民們紅著眼,不斷朝他靠近。
“你是神之子,你要救我們的吧?”
“你該償還的吧?”
“......你得救我們啊!”
“......”
男孩無助地躲藏在女人身後,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就在這時,不知是誰忽然說了句。
“也許神想要的只是神之子的回歸啊......”
男孩循聲看去,那是一個面黃肌瘦的中年女人。
女人哆哆嗦嗦地抬手指著他:“只要把他獻祭了,其他人就都可以回來了。”
眾人愕然:“獻祭他?”
“對,獻祭他就可以結束了,一切都可以結束了......”女人瘋怔般咯咯笑了起來,“一切都會結束的!”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那句“一切都會結束”仿佛一顆黑色的種子埋在了他們的心底。
男孩顫抖著雙唇,搖頭道:“不會結束的,那些怪物根本就......”
“怪物?!”其中一人尖叫了起來,“你怎麽可以說這種話!”
“他在玷汙神明,他根本就不是什麽神之子!”
“獻祭他!獻祭他!”
“獻祭他!!!”
“.......”
男孩怔怔地看著眼前這群瘋魔般的人們,眼裡彌漫開了濃濃的恐懼之色。
忽然,一雙枯瘦的手猛地捏住了他的肩膀。
男孩僵硬地轉過了頭:“媽媽?”
“他們會回來的對嗎?”女人的眼裡浮現出前所未有的瘋狂,“你可以救他們的,是不是?”
男孩紅著眼搖頭:“媽媽,我......”
“可以的!一定可以的!”女人神志不清地哭喊著,“可以的啊!神選中了你,祂賜福了你,你一定可以的!”
男孩癱倒在地,失神又恍惚地看著她。
女人跪在男孩面前,死死抓著他的肩膀,歇斯底裡地哭喊著。
“只要你去了,一切都會結束,他們都會回來的,都會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