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知縣當然說不出個一二三。
他只是隨口自吹自擂一下,沒想到竟被周斐追著問,較真的人真讓人討厭!
“都是陳年往事了,不提也罷。”
李知縣擺擺手,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姿態。
“我記得大人上任清河前,曾是澗西縣縣丞,縣丞也會參與破案嗎...”
曹縣尉眼神迷離陷入回憶,口中喃喃自語,完全不顧李知縣越來越紫的臉色。
外面傳來一陣喧囂聲,眾人被吸引了注意,很快一個衙役匆匆進入堂內。
“報各位大人,王捕頭將嫌犯帶過來了!”
話音未落,李知縣就吩咐道:“快,趕緊帶上來!”
不知他是急著審嫌犯,還是怕曹縣尉繼續說下去。
曹縣尉被這麽一打斷,也顧不上繼續回憶了,眼巴巴的看向門口,如今沒什麽比那三日之期更重要。
“快走!”
隨著一聲暴喝,王捕頭拖著六子走進大堂,身後跟著魏閔和一眾捕快。
除了魏閔,所有人臉上都帶著喜色,尤其是王捕頭,手裡拽著六子,臉上志得意滿,像是叼著老鼠巡街的老貓。
王捕頭將六子往地上一摔,腳尖再往膝蓋窩一踢,六子立即就軟了。
“啟稟諸位大人,嫌犯六子已帶到,請大人定奪!”
王捕頭有些破音,當差這麽多年,從沒如此露臉,有些激動也是可以理解的。
李知縣眯著眼睛,端詳堂下跪著的六子。
就是這個狂徒,看起來瘦弱膽小,卻在他治下連殺兩人,還殘忍毀屍,實在人不可貌相!
“呯!”
李知縣狠狠一拍桌子,喝道:“大膽狂徒!居然敢在本官轄內行凶作案,手段殘忍,天理難容。如今證據確鑿,你可認罪?”
按大寧規製,為防止徇私舞弊,主官斷案是需要升堂的,原告投遞狀紙、被告到場受詢,同時還要有與案件雙方無利益關系的百姓在場旁觀。
不過此案較為特殊,無原告,案件重大,同時又有府衙推官在場,李知縣直接審案也是可以的,最多明日再升堂補個形式。
直到此刻,六子都不知道自己到底犯了什麽事。
本來在家中和未過門的媳婦兒親熱,誰知道突然就闖進一群大漢,隨後把他一頓熊揍,等回過神來的時候就已經到縣衙了。
“大人,小人冤枉,小人完全不知啊...”
六子眼淚鼻涕齊流,大聲喊冤,他想不通自己到底招誰惹誰了。
李知縣冷哼一聲,對六子的反應毫不意外,他壓根沒指望六子會乖乖認罪,這些狂徒總是會垂死掙扎到最後一刻。
“不見棺材不落淚,你看看這是什麽?這可是從你家床底搜出來的!你總不能抵賴吧?”
李知縣一揮手,王捕頭立即會意,將斧頭擺在六子眼前。
六子努力睜大雙眼去看面前的東西。
斧子?
這上面是血?
六子面色煞白,腦袋嗡嗡的,從自家搜出帶血的斧子,他就算再傻,也知道自己惹上人命官司了。
可他壓根就不知道這東西的來歷,他從來沒做過啊!
六子磕頭如搗蒜,聲音帶著哭腔,喊道:“大老爺,青天大老爺,這不是小人的,小人從沒見過這東西啊!”
“還不承認?本官問你,這月初五你去哪了?”
“初五...初五…小人一直待在家中!”
“可有人證?”
“這…”
李知縣輕蔑笑了笑,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說道:“沒有不在場證明,又從你家搜出作案凶器,你還有什麽可抵賴!”
“來啊!釘上枷鎖,打入大牢,等明日升堂!”
隨著李知縣的一聲命令,王捕頭幾人如狼似虎撲上前,合力將六子拖了出去,縱使六子哭天搶地大喊冤枉,幾人也毫不手軟。
六子的聲音很快被風雨遮蓋。
李知縣站起身,抬手向眾人施了一禮,笑道:“連日來,辛苦諸位,如今此案已破,諸位各自回去安歇,等明日升堂判決,此案便是結了。”
“恐怕還結不了。”
魏閔的聲音像是寒風,把眾人的笑容凝固住。
李知縣哪聽得了這個,急忙問道:“魏小友是何意?為何結不了?”
其余幾人也扭頭看來,眼神裡的意思很明確,這案子是按你的想法辦的,抓的人也是根據你的推斷來的,最後可別說搞錯了。
“六子不是凶手。”
魏閔將李知縣心中最後一絲期盼掐滅。
李知縣臉騰的就紅了,伸手指著魏閔,微微顫抖,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魏閔,不能胡言,嫌犯家中搜出凶器,他又無法證明自己無罪,為何說他不是凶手?”
周斐不似李知縣那麽激動, 辦案總會有各種反轉,他早已習慣,但他並不認可魏閔的意見,以目前來看,證據確鑿,六子就是凶手。
“大人可還記得腳印,六子的腳印與樹林裡的並不吻合。”
“我不想再聽到腳印,在嫌犯家中搜出凶器是板上釘釘!”李知縣已不認可魏閔的腳印之說,如今破案在即,嫌犯和凶器全部找到,靠一個腳印就要推翻一切,他難以接受。
“大人…”
“夠了!魏小友,此案之前多有仰仗,但如今證據確鑿,不必再多言!”
李知縣斷喝,打住了魏閔準備據理力爭的話。
魏閔扭頭看向周斐,指望這位鐵面判官可以認可疑點,從而繼續查下去,可周斐毫無反應,看起來是支持李知縣所說的話。
這就是理念的不同,魏閔心中暗歎。
現代講究無罪推斷,保護嫌疑人合法權益,沒有十分把握不會對其定罪,所以對證據的準確性、完整性要求極高。
可古代是有罪推斷,即你被懷疑上了,那你就需要自證清白和推翻嫌疑,如果找不到證據來為自己辯解,那就是你犯的案,所以官府辦案不需要完整證據。
凶器、作案動機、不在場證明,對很多案子來說,找到一項就足夠了。如今六子三項全部滿足,可以說是鐵案,也難怪周斐毫無反應。
李知縣的喜悅被魏閔打散,他冷哼一聲,甩袖離開大堂,其余眾人相互看了看,也各自散去。
走出大堂,魏閔望著大雨發呆,難道這一世辦的首件案子就讓無辜者枉死?
他決不允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