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7日01:15
子夜時分的上海灘,井上英秋小心的駕駛著自己的福特牌1932年型小汽車穿過租界最繁華的核心區,慢慢向一處近郊的別墅駛去,那裡是日本特高課以及黑龍會在上海租界內秘密設立的一處重要據點。
他開車如此謹慎的原因是,近來租界內擠進了太多難民,每天都有露宿街頭的可憐人突然就悄無聲息的死去,越遠離租界核心區,路倒的現象越嚴重。一不小心車輛壓上去的話,就糟糕了,雖然不至於要給難民償命什麽的,但是惹動了華人群體或者巡捕房,還是很麻煩的一件事。
井上平日裡就看著路邊那些蓬頭垢面,目光呆滯的中國難民,口袋裡有零錢也會偶爾撒出去一把,總而言之,上海是他生長的城市,戰爭導致的這一切令他心中的感情十分複雜。
本性喜愛冒險的井上英秋本來開車的風格十分奔放,以至於這些年磕磕碰碰的車禍就沒有斷過,修車花掉的銀洋,都快比車子本身貴了。
井上家在上海創業已經歷經三代,井上慈彥,也就是井上英秋的老父親,雖然也主動結交了幾個黑龍會裡的頭面人物,卻並不知道自己的寶貝兒子井上英秋私下裡已經被特高課招募。
這些年他被井上英秋一系列的紈絝行徑氣得夠嗆。恰逢1932年的上海事變,擔心中國人對日僑不利,井上慈彥索性把上海的生意委托給下面人自己坐船回日本了。他本來心想斷了自己的經濟供給,兒子用不了多久也只能灰溜溜的回到日本好好的娶一房媳婦,學學怎麽做生意,沒想到井上英秋靠著特高課豐厚的活動經費,在脫離了自己管束後,反而在上海灘混得好似蛟龍入水!
只不過,前幾天第一次深入戰場的井上英秋就見識到了什麽叫真正的生死一線,當時正在興奮的為裝甲分隊帶路的他突然被被顛出了坦克,好巧不巧,井上英秋直接掉進了豐產河裡,野口昭三大尉呼喚他的時候,他還欣喜的想開口回應,沒想到冰涼甚至稍微有些發臭的河水直接嗆入了他的肺部,讓他直接暈了過去。
等井上英秋再度醒來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是被幾個善良的中國農民救上來的,這一帶總有一些心存僥幸沒有去逃難的中國人,井上英秋穿的不是軍服,被大家夥當成了哪個想不開跳河自殺的富家公子。
井上英秋的漢語乃至上海話十分地道,一連串鞠躬說謝謝,並且掏出了不少法幣發給大家夥做謝禮,雖然這些法幣是特高課高仿的,但應該還能花的出去吧。
井上是打心眼裡真的感謝這些中國人的。這些年在中國各階層間收集情報,他早就覺得中國人和日本人其實也沒什麽區別,甚至中國人要更加熱情和善良,他做間諜只是因為他喜歡冒險,至於什麽暴懲,什麽滅亡中國,井上覺得這些東西離自己太遙遠了。
當然,井上能得救的原因最主要也就是豐產河水其實也不算深吧。然而,他在設法返回日軍戰線時,卻聽到了驚人的消息:日本人的裝甲車分隊,徹底覆滅了!
井上這才意識到,自己真正是從死裡逃生。
當然,李國魁這邊也想不到,那天晚上完美的伏擊,居然還漏跑了這麽一個小日本!
令井上英秋懊惱的是,他千辛萬苦回到日軍戰線後,立刻遭受了不公正的待遇。
首先沒有人能相信中國軍隊能夠在短時間內全殲日本裝甲支隊,甚至沒有一輛坦克能突出重圍。
其次,那就是,為什麽除了井上英秋外,無一幸存者逃跑出來?
所以無論是派遣軍司令部還是裝甲兵大隊長還有特高課的駐軍代表要求井上英秋一定要說明白裝甲支隊到底是如何遭遇伏擊,到底是如何覆滅的?
以及你這個懦弱的家夥是怎麽逃出來的?
盡管井上英秋一再解釋自己一開始就摔進了河裡,隨後就失去了意識,再到被中國農民救起,但是無論怎麽看這個解釋也過於巧合了,因此內部審查就沒完沒了的繼續進行下去。
尤其是那些裝甲兵大隊的家夥,甚至懷疑自己和中國人合謀設計謀害了野口支隊。
真是打了敗仗就胡亂甩鍋的無稽之談!
井上就這樣在憤怒和後怕中一直感受著自己人的不信任。直到昨天下午,才來了一名特高課的前輩,將他帶出了隔離審查的軟禁地點。
這名名叫和月慎一郎的前輩是地道的日本華族,有男爵爵位,其祖上自甲午時期既開始進行對日諜報工作,當年正是其吸納井上正式加入特高課成為了專業間諜。
令井上英秋更為不滿的是,和月慎一郎前輩似乎也不是完全信任自己,他來帶走井上,僅僅是因為有一件緊要的任務需要井上英秋去執行而已!
這個任務就是要偽裝成中國記者或者商會成員混進88師舉辦的友好懇談會,井上雖然在裝甲分隊這件事上還沒有完全洗白自己。但是畢竟在所有在滬日本人中,他是中文說得最好,扮相最像中國人的。
這個任務只能由他來帶隊完成。
……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此行的收獲,實在是大大的。
88師師部這種地方居然根本沒有認真設防,井上一行三人拿出偽造的記者證,簡單對答後就被放了進去。整個潛入和搜集情報的過程就像參加舞會一樣輕松。
現在他們正在勝利返回據點的路上。
“‘我們所能奉獻的,只有熱血、辛勞、汗水與生命!’真是絕妙的演講啊。”井上英秋居然不自覺的誇口讚歎起中國的軍人來。
和月慎一郎知道井上性格跳脫,懶得理他。
和月男爵這次記錄了大量88師的戰報,盡管這些戰報裡有很多水分,但是至少可以分析出第68聯隊第4中隊的覆滅原因以及101師團裝甲分隊被全殲的原因,和月這個老特務愉快的拍了拍井上的肩膀:“井上君,這下可以還你清白了,中國軍隊那裡也有精通機動作戰的人才啊,居然能夠判斷出裝甲分隊的動向,專門去伏擊你們。”
“怪不得大日本帝國的裝甲勇士們都不幸殉職了。中國人真是狡猾狡猾滴!”
說罷和月慎一郎又對自己最中意的徒弟,剛剛被派到上海的塚原健太少尉囑咐道:“塚原君,你務必要把今天到場的愛國華人記者的名單盡量還原出來,大日本帝國佔領上海後,這些人都必須加以區別對待。”
“嗨咦”盡管是坐在車上,塚原還是恭敬的屈身鞠躬!沒想到被和月慎一郎男爵伸手攔住了:“哎,塚原君,我都提醒你很多次了,你太拘謹了。我們今後在上海繼續展開情報工作,這樣是不行的!今天有幾個中國人和你搭話,你的口音已經可以過關,但是動不動就打算鞠躬的樣子,太容易引起懷疑了。”
說罷,和月男爵指著正在前排開車的井上英秋:“你要學學他啊!松弛一些,松弛一些,你看井上君,在這種場合也完全看不出他和中國人有什麽區別。”
確實如此,與拘謹的塚原以及陰騖的和月不同,長相本就英俊瀟灑,能說會道的井上簡直就是這種社交場合的明星,今晚,井上就以假身份和不少人交換了名片,這些人際關系,和月男爵認為以後極有可能為特高課的工作提供幫助。
至少,今晚,他們就已經有了特別收獲:載著三個男人的車上,還有一縷好聞的白梅香,一個高挑美麗的中國少女此刻正蜷縮在副駕駛的位置上深深沉睡。
這個叫田昭妍的中國女孩兒,是個不知道什麽小報的記者,明顯也是因為喜歡冒險和交遊的性格,才來到了這次懇談會,雖然很多人都圍著巴結這樣出眾的女孩兒,但是最終還是風度翩翩的井上令其傾倒,兩人相談甚歡,一起飲了不少葡萄酒。
待最後懇談會結束,大家各自想辦法穿越戰區潛回的時候。田昭妍居然醉眼迷離,只能任由井上先生送她一程了。
井上英秋本來是打算先把田昭妍送回家,再和同伴們一起返回據點的。
沒成想和月男爵叫他直接開回據點也就是和月男爵目前在上海租界的居所。
井上兀自不明白,和月慎一郎卻已經陰惻惻的笑了起來:“這麽美麗的女孩兒,井上君打算獨自享用麽?”
井上英秋初時還不明白,等他腦筋轉過來以後震驚的直接把車一腳刹住了,福特汽車猛的往前一頓,田昭妍依舊沒有醒來。
“喂,和月前輩,你是什麽意思?田小姐她只是喝醉了,我答應過她要送她回家的!”
“哈哈?我是什麽意思?!我們大日本帝國要征服中國,本來就要征服他們的土地,他們的人民,還有他們的女人!”
“和月前輩……可是現在不是還在戰爭中麽?”
“啊?你也知道我們大日本帝國是在和中國作戰啊!想想看和你一起出征,然後英勇戰死的野口他們吧。他們的仇恨,他們沒有征服中國的遺憾就應該由我們這些人幫他們來完成!”
“可是這不是一回事兒吧?”井上英秋已經無奈了,這都什麽歪理邪說啊,但是他也看出來了,和月前輩今天確實已經動了邪念。
“井上君,你也不想你現在背負的懷疑沒有人幫你洗刷吧?如果我不報告野口他們戰死的詳細過程的話,戰車大隊的那些人,饒得了你麽?”和月貴為男爵,但是用這樣下流的話語威脅井上英秋的時候,就像一條劇毒的蝮蛇一樣陰冷。
井上英秋本來想說“塚原君也可以幫我解釋的……”然而他隨後就想到了塚原健太對和月男爵畢恭畢敬的態度,不禁渾身一陣發涼,這位塚原君根本不會為了一個中國女人去違逆自己的老師,而且從和月淫邪的笑容來看,他搞不好還打算讓塚原一起參與。
“該死的戰爭……”井上英秋暗暗詛咒著重新發動了汽車,他現在隻盼著日本能快速戰勝中國,快速實現共榮,這樣至少中國普通百姓所遭受的苦難會減少一些。
……
井上把汽車停在了和月的別墅,也就是特高課秘密據點門口。他痛苦的坐在車上一動不動。
他都不願意去看,和月和塚原一左一右把依然沉醉的田小姐架下車。
“喂?井上君?真的不一起玩麽?我想這個田小姐一定會十分喜歡我們大日本帝國男人的”和月這個老混蛋哪裡還有什麽男爵派頭而是露出了最惡心的嘴臉。
“和月前輩,我答應過田小姐一定要送她回家,所以我就守在這裡,希望你方便的時候通知我”
“哼,隨便你”和月慎一郎的腦海裡早就想好了如何“善後”的計劃:兵荒馬亂的上海灘,我們日本人馬上就要佔領上海了,失蹤一兩個中國人算什麽?
田小姐異常高挑,和玉樹臨風的井上英秋站在一起的時候十分般配,而和月男爵和塚原健太兩人都是那個年代日本人常見的五短身材,因此兩個矮個兒男人一左一右的架著田小姐上樓十分滑稽也十分吃力。
和月男爵一點兒都不急,這反而令他暢想起來如何駕馭這名異常高挑的中國女子,他最喜歡這種身高差了!想的太過興奮以至於他渾身的血液都翻滾衝動起來。
就在此時,他的肩頭突然感到一松,剛才架著人的吃力感瞬間消失了。
和月慎一郎猶在發愣,就覺得喉頭一涼,一枚鋒利的峨眉刺整個將這名惡心老鬼子的喉嚨整個劃開,鮮血如趵突泉一樣咕嚕嚕湧了出來,瞬間巨量的失血讓老鬼子渾身一軟,當場跪坐了下來。
“納尼?男爵大人!”饒是塚原經過專業訓練,依然還是被這個變故嚇傻了:他的肩頭也是突然松快下來,他也沒反應過來怎麽回事。
下一瞬,他敬愛的師匠和月慎一郎就已經被人割斷了喉管!
他完全顧不上和月慎一郎的鮮血噴滿了他一身,只是下意識的扶住了和月男爵,希望老鬼子還有救。
然而,並沒有什麽卵用,和月慎一郎,這名昭和時期僅存的八百多名日本男爵之一,已經發不出任何人類的聲音,只能一邊任由血液咕咕噴湧,一邊用力嘶吼著指著幾米開外。
田昭妍好整以暇的站在那裡,時髦的駝色外套上沾染了太多惡心鬼子的氣味,她正在考慮要不要把這件喜歡的風衣直接丟掉。
塚原健太終於反應過來了:那個年輕女人!田昭妍!根本就沒醉!她是敵方的諜報人員嗎?她怎麽看出我們身份的?她怎麽能裝的那麽好?我扶她下車的時候特意觀察了她的鼻息!”
不管怎麽樣,這個叫田昭妍的神秘女人,利用他們的大意,不僅大搖大擺的摸到了這處特高課的秘密據點裡,而且身形突然就宛如鬼魅,一出手,就了結了一名老牌間諜!
塚原健太大怒,“哇啊”一聲怪叫從腰間抽出了貼身的肋差,擺出了一個倒握刀柄的奇怪起手式!
和月男爵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不過他欣慰的看到了自己的愛徒塚原一怒拔劍,他已經來不及想那個女人到底是如何突然溜開,如何趁勢抹了自己的脖子,他只希望自己的愛徒塚原讓這個中國女人為自己的行為付出最慘痛的代價。
畢竟,塚原這個姓氏,那是在日本傳承了四百余年的劍聖家族啊!
盡管不是最乘手的長太刀,但是一朝劍在手,平日拘謹的塚原健太整個人的氣質陡然都發生了變化,隱然間已有淵渟嶽峙之勢,塚原健太讓自己憤怒的聲音盡量平緩下來,用不太流暢的中文詢問道:“喂,女人,在下塚原健太,天真正傳香取神道流免許皆傳!吾輩劍道,不殺無名之輩!報上你的姓名,或者投降!”
“你說什麽流?”
“天真正傳香取神……”塚原健太回話還沒完的時候,就被硬生生截停在了嘴裡,他引以為傲的家傳劍術還根本來不及施展,腹部就已經被不知道什麽兵刃給徹底豁開了。
他的瞳孔永遠閉上之前,根本沒有看清楚田昭妍的身影,留下的唯有深深的震驚。
“什麽狗屁流派名稱, 起這麽長根本記不清麽”田昭妍微微吐氣收招,在塚原健太背後狠命吐槽道。
當然,如果是400年前的塚原卜傳親至,也許勉強能看住剛才田昭妍突然施展出來的這一招乃是來自崆峒派的咫尺方寸與敦煌樂舞之間的華麗結合。巍巍中華,也許在工業上一時落後於日本,可是如果硬要比武術淵源的話,那小日本就是自討沒趣了。
……
時針已經越過了2點半,呆坐在福特汽車上的井上英秋打算下車抽一支煙緩解下惡劣的心情,就在他靠牆根站好點燃一支MILDSEVEN的時候,背後的和月別墅卻傳出了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這爆炸威力之大,不亞於戰場上重型榴彈炮直接命中目標,衝擊波傳出來甚至把井上的福特車玻璃都全部震碎了。
井上站立不穩一跤摔倒,他驚恐的回望著和月別墅,卻發現此時衝天而起的火光似乎已經無法撲滅!
二十公裡外的李國魁正在和排裡的三個班長連夜探討天明後如何安全撤往四行倉庫的問題。
這一夜,日寇再度在零點後發起突襲,猛攻大場鎮,友鄰18師已經明顯有崩潰的態勢。
耳邊就是炮聲隆隆,李國魁當然不會知曉二十公裡外的這次爆炸,只是他意外的發現,系統突然莫名其妙的給他加了兩個小鬼子的人頭。
103: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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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這麽好運氣,一出手就弄死兩個小日本?李國魁死活也想不出這是自己哪個部下乾的好事,算了,想不出就不想,反正這一次死的都是日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