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魁其實還是沒有理解為什麽田昭妍會這麽簡單就選擇相信自己，但無論如何，還是先把髒衣服穿回身上好，酸臭一些總好過剛才隻裹一條浴巾的狼狽樣子。

　　至於手槍麽，有點兒尷尬，收還是不收呢。

　　田小姐幫他解了圍，先是友善的遞上了名片和記者證件——雖然可能都是偽造的，至少看上去也挺真。

　　接下來田昭妍自顧自的坐到了沙發上:“你還是把你破槍關上保險收起來吧！記得回去保養保養，你張開機頭的時候我就聽出來了，也不知道多久沒上過機油了，子彈頂火的聲音那麽別扭！就算你扣扳機，也多半會卡殼”

　　李國魁仔細對比了證件上的照片和本人，一樣的嬌俏好看:“所以你才賭我不開槍是麽?”

　　“我不是賭，我是知道你開槍，也打不中我”這個女人戳破某些事實的時候還真是一點兒都不可愛。

　　李國魁在身上摸了半天，找到了自己的軍官證，職位還是剛入伍時可憐巴巴的排附，他遞給田昭妍，這女人卻嫌棄上面有味道似的:“不用看了，其實我一眼就認出了你，李國魁少尉。”

　　“啊?你怎麽會認識我?”

　　“你猜猜為什麽今天會有這個記者懇談會的?”

　　李國魁怎麽會清楚，只能老實坦白:“不知道。”

　　“這十幾天，租界裡都是國軍節節敗退的消息。大家都是人心惶惶，總有一些大學問家，說什麽這一次可慮的是亡國前要把文化保留下來。唯獨一直有傳說，說88師那裡一次打死了幾百個鬼子，國軍丟出來的鬼子屍體都堆成山啦！鬼子光運屍體就來了幾十輛卡車，棺材都不夠了。”

　　李國魁不好意思的眉頭摸摸自己的鼻子，真沒有想到那次夜間打掃戰場還有這個後續效果?

　　“轉天呢又傳了新消息，說國軍為什麽挑在19號反攻啊?因為前一天晚上有人帶隊伍把日本人的鐵甲車隊都給滅了，有膽子大的記者和工友跑到豐產河那一看，果然看見一長串炸成殘骸的日本坦克。”

　　講著講著，田昭妍的眼睛裡居然帶上了崇拜的光芒:“有和88師一直偷偷合作的工友，還有給88師送補給的師傅就傳消息說啦，這兩仗都是一個叫李國魁的大學生兵帶隊打的！日本人也沒什麽了不起，也都是肉體凡胎麽！這李國魁哪就是上天看不得小日本滅亡我們中國，派了嶽武穆轉世臨凡。”

　　“也有人擔心嶽武穆結局不好，說這個李國魁是兵仙韓信轉世，能文能武，身高足有八尺掛零，丹鳳眼，臥蠶眉，抬起中正式八百裡外就能打死一個小鬼子！”

　　李國魁聽到這裡已經懵了，什麽?嶽武穆?什麽?兵仙韓信?什麽?身高八尺?這民間傳說這麽恐怖的麽?於是他喃喃道:“停，停，停，首先我要說的是，你說的那些戰鬥確實發生過，但是戰績沒有大家說的那麽誇張。其次呢，我既沒有八尺，也不是呂布的長相！你怎麽通過那些誇張的描寫確定我就是李國魁的?”

　　田昭妍莞爾一笑，嘴角的弧度異常好看:“我知道，就是你”沒有過多解釋，但面對這樣的笑容，李國魁不知道該如何追問，只有失神的份了。

　　田昭妍繼續說道:“於是呢，很多報紙，都想來采訪一下88師，一直捐助財物，運輸補給，幫助國軍抗戰的SH市民，也想聽到一些鼓舞士氣的消息，所以，你們參謀長，他不本來不就上海人嗎?什麽都拎得清，就想到了安排這個懇談會，只要是敢跨過戰線的中國人，今晚都能見一下你們88師的英勇將士，聽一聽你們抗日的決心！”

　　原來如此！這下李國魁全明白了，為什麽會在全軍即將撤出上海之際，安排這樣一個虛幻的奢靡大會。說是掩人耳目，虛虛實實也罷，說是凝聚抗日信心，團結一切抗日力量也好，都是有道理的。

　　至少要告訴那些一直在支持中國軍隊抗日的中國人:“你們的錢財沒有白花！你們的努力不會白費！”

　　無論如何，88師要樹立一幅中國不會亡的光輝景象，無論局勢悲觀到何等程度，也一定要用抗日將士英勇的鮮血，書寫最鼓舞人的篇章。

　　有些事，無論如何違背軍事學的道理，但都是必須要去做的，因為民心和士氣，才是真正最為寶貴的東西。

　　只是，這個田昭妍，絕非什麽普通記者，也不是什麽被師座騙到這裡的無知少女，這其後，一定還有深一層的內幕！

　　“好，這些我都知道了，那你為什麽會有間諜相機?你又在偷拍些什麽?”李國魁決定還是直接詢問的比較好，尤其是現在自己並不掌握主動權的情況下。

　　“我不是告訴過你麽?你自己可以看看這些是什麽”田昭妍嬌憨的嗔怪著，動作卻很麻利的翻出兩個文件夾以及一個筆記本直接遞給李國魁看，很顯然，她剛才就在拍攝這些玩意兒。

　　不是李國魁所想象的直接反應88師布防態勢的文件，首先印入眼簾的是幾張手令，一部分給師軍械處長葛天，一張給88師前任參謀長陳素農的。給葛處長的主要用來調用88師余下的裝載卡車，再就是批示陳素農去養病期間可以便宜行事的條子。

　　至於那個筆記本，則主要記載的是日期和一些李國魁看不懂的數字。

　　“10月2日，010080902”

　　“10月8日，010060504”

　　“10月10日，010050901”

　　“10月14日，010030502”

　　直到昨天截至，筆記本上還在陸續記錄著什麽

　　“10月25日，010030606”

　　……

　　李國魁心裡一驚，他看不懂這些，但他已經大概知道了這些東西說明了什麽。

　　堂堂國軍88師中將師長，在硝煙彌漫，炮火熾烈的淞滬戰場，居然私下裡時時刻刻在調用88師本就緊張的機械化運力，運輸一些不能被外人知道的東西。

　　至於運的是什麽?其實也不問可知吧！

　　那些滬上企業和愛國市民冒著生命危險送來的各種補給犒勞。

　　那些可以布防到前線，但後方也很緊俏的鋼筋水泥，鐵絲面紗……

　　那些中國人捐贈的實打實的金條，珠寶，美元，大洋

　　……

　　滬上人民支援抗戰的熱情遠超想象。

　　只是物資的最終流向也遠超想象。

　　雖然早就做過十分的心理建設，知道作為國軍，哪怕是一個基層軍官，總會遲早見識到這一幕。但李國魁終於還是感到有點兒幻滅和憤怒！

　　前方吃緊，後方緊吃！本來以為在相持階段才會普遍滋生的那些做派，本來以為勝利後才會到處爆發的“五子登科。”其實本就是傳統藝能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