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條件。”他輕輕問道。

　　“那就是...”他頓了頓，清了清嗓子，“咳咳，本人諾伊爾·馮·古德裡安，法國恩裡克學院校長，邀請你成為敝學院的一員。”

　　時雨明也顧不得形象了，張大了嘴，腦袋宕機，不知道這位古德裡安校長安的什麽心。

　　時雨明本以為他會說:“欸呀欸呀，知道了我們的秘密隻好請你死一死啊”，或者“我們會給你做一個大記憶消失術”之類的話，這樣的話才會從他那張玩世不恭的嘴裡說出來，但根本沒想到他說出的居然會是這麽正經的話。

　　時雨明想了想，說:“如果我拒絕...”

　　古德裡安校長招呼皮爾斯，打斷了他的話:“皮爾斯，槍放哪了，快借我用用。”他又看向時雨明，笑了笑，威脅說:“那我只能用一些小辦法，讓你答應了...”他揣起那隻格洛克17，還是帶著微笑，另一隻手端起一杯紅酒品嘗起來。“畢竟你知道了我們那麽多秘密，不然只能用這個了。”他指指那把手槍，“只有死人不會說話。”

　　時雨明無語。他看著這位校長卸掉了彈匣隨手一拋，揮著把空槍自言自語。但威脅大抵是真的，剛才那位皮爾斯拿的確是真槍實彈。在中國能拿到這類嚴格管制的武器，其背景絕不可小覷。

　　“看來我必須得同意了...”時雨明無奈地說著。

　　“是的，時雨明同學。來來，快把這份契約簽了，這樣你就能免受高考之苦，直接跳級到海外知名大學了，這可是光耀門楣的好機會啊！”他不知從哪裡撈出一張燙金的契約紙，同時遞上一支刻有複雜花紋的鍍金鋼筆，和一本錄取通知書。

　　“只要你簽下，這支筆就先送給你，錄取通知書你也先拿著，過幾天我們會給你送一本更正式的，以及錄取我們學校學生的一些福利...”他作為一校校長，卻露出些許諂媚的表情，像是在忽悠學生報考野雞大學般。“快簽吧，校長我怎麽可能害你啊，你這可是我們百年難見的天才之一啊。哦，順帶說一句，說是之一是因為你救出來的那個女孩，她是第一個;而你，是第二個。”

　　喂喂，我說你這個大叔，都有一個了還說百年難得一見，騙鬼呢。時雨明在內心吐槽著。低頭看了看那份契約，心想這是錄取還是賣身啊，簽的不會是賣身契吧...但是今天的一切已經夠魔幻了，這次總不能更抽象吧...

　　他掃了兩眼契約，被魔幻的文字震驚了:

　　食宿全免，學生標配二人間，獨立衛浴，每間宿舍大小約一百平方米;食堂24小時開放，西餐中餐日料應有盡有...

　　“不是，你們學校靠什麽賺錢?”他用震驚而不解的語氣問道。他又想起中國的大學，和這個對比簡直是降維打擊。

　　“你想知道啊，簽了這份契約我一起告訴你。”古德裡安校長“慈祥地”笑著，“我們可不是什麽野雞大學啊，從我們學校畢業起碼雙學位起步，文憑在國際上都是承認的。我們學校只是知名度不高，又不是水平低。但是啊，最近支出有點多，只能給予學生們免費的中餐了，其他種類得付一點點錢呢，有些學生開始有些不滿了，我們也很苦惱啊。”校長搖搖頭，觀察時雨明的反應。

　　“你的中文很好呢。”時雨明隨口回應。

　　“唔，中文是我們學院的必修課呢。必修課還有英語和拉丁語，其他就是根據系進行授課了。所以你不用擔心語言問題。”

　　“嗯?人身意外保險...”他愣住了，又瞬間明白了，能擁有與那種怪物戰鬥能力的學院，其學生必然是會在戰爭中出現傷亡的。

　　他突然記起幾年前讀過的一本書的一句話。那是羅曼·羅蘭在《約翰·克裡斯朵夫》中寫下的一段話:

　　大部分人在二三十歲上就死去了，因為過了這個年齡，他們只是自己的影子。此後余生則是在模仿自己中度過，日複一日，更機械，更裝腔作勢地重複他們在有生之年的所作所為，所思所想，所愛所恨。

　　在多數人眼中，他始終是個乖孩子，別人眼中的好學生。當他考上現在這所高中時，親戚朋友見了他就誇他真聰明、這麽厲害啊諸如此類，一定會考上好的大學啊。

　　他不喜歡這樣。就結論上來說，他成為了別人口中“別人家的孩子”;但他骨子裡是個孤獨的人，在中考前也沒有這麽努力，從過程上說他沒有什麽資格比那些這麽努力的人考得好，但他就這樣漫不經心地做到了父母、社會期望他做的。

　　但他不想這樣。

　　他不想殺死那個自己，他不想那個真正自由的自己死在少年時代。

　　他很清楚，一些過高的期望、高強度的學習帶來的必然是對於想象力與審美的絞殺，失去的會是阿爾貝·加繆所說的“取而代之的正義”[1]的能力。 因此他用盡一切其余時間進行其他活動，也在學校裡進行“擺爛”;但他始終無法逃脫父母家人的期望，周圍人的眼光之類的枷鎖，全是因為一個矯情的理由:他不想讓期待他的人失望。

　　啊啊...也許是時候離開這種生活了。

　　他眼裡似乎有什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埋藏已久的東西。

　　啊...可離開了這裡就能得到那自由嗎，可能是相對的自由吧，也可能是假的自由。

　　他從古德裡安校長那裡接過紙筆，用著他曾學過的行書字體，簽上了“時雨明”三個大字。

　　“歡迎加入，送葬者。以後，我們，是同志了。”古德裡安伸出他的大手，與時雨明握手。

　　時雨明茫然伸出手，被古德裡安的略顯纖細但飽經滄桑與傷痕的大手相握。在他眼裡，時雨明看到了一絲喜悅、一些懷念、一些野望，以及某種火焰。

　　時雨明不禁打了一個寒顫。只有一種火焰可以燒的如此旺盛，在未達到那個目的時，這團火會始終燃燒下去:那是復仇的渴望。

　　但他此時還不明白的是，這團火也可以是執念，也可以是，某個人。

　　“我們將會，葬送神明，無論是神族還是龍族。”他抬頭，風吹起他額前的發絲，布滿皺紋的前額似乎舒展開來，月光照在他身上，似乎凝聚起一層不可侵犯的威嚴。

　　是嗎，葬送神明。

　　注:[1]加繆想表達的是具有獨立判斷能力，會質疑、敢於質疑的人，具有自己思考能力的真正的人。